海城奏鳴曲第七篇章

“後來發生什麽了嗎？”趙淑賢好奇地看向奶奶，對方的衣著和處境，顯然最終沒走在一起。

“他是我父親的顧客，家裏做茶葉生意，大家都叫他齊公子，梳個大背頭，抽著又細又長的香煙，像是女人抽的煙。他經常來店裏做西服，後來才知道他是為了我才頻繁光顧，那些做完的衣服他從來沒穿過，他說，每做一次衣服都能跟我說上幾句話，太值了。 ”

奶奶似乎陷入在過去的回憶裏，她笑著看向前方，似乎站在了屬於她的時空，那個跟他每次相遇的裁縫店裏。

“小趙，如果他喜歡你，他一定會想辦法的，那時他花錢送我去女子學校讀書，把我包裝成一個富家大小姐的身份介紹給他父母，希望能在謊言中促成這門婚事。”

“你們結婚了？”

“怎麽可能……只吃了一頓飯，他父母就拆穿了他的謊言，現在想想，能走到那種階層的大人物，怎麽可能輕易上當……接下來就是那種很庸俗的劇情，她媽媽私下找我願意給我一筆錢，代價是離開他兒子。 ”

趙淑賢仿佛在聽著話本，迫不及待地說出對接下來劇情的推斷：“然後你毅然決然地拒絕了這筆巨款，跟著齊公子私奔了？”

“錯。我毫不猶豫地收下了那筆錢，當天就跟齊公子提出了分手。”

趙淑賢：？？？？？？？？

“奶奶……您這故事怎麽跟我想的不一樣？”趙淑賢一臉疑惑。

“那時的我就像此刻的你，覺得我們階級不同，就算走到最後也無法在一起，不如拿一筆錢走人，至少還有個保障。”

“所以從那時起你們分開了，再也沒有見過？”這下總該說對了吧？趙淑賢想著，她很關心奶奶的這個愛情故事，就像小時候聽大人們講童話一樣。

“錯。我倆私下偷偷見面，拿著他父母給的錢風花雪月，去江南玩了很久。”

“啊？”

趙淑賢不說話了，她怎麽猜都是錯的，還不如聽對方一口氣講完。

“再後來，我覺得我們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他最終都是要結婚的，而我，無論這場舞會有多夢幻，我都是要回家的。我和他會在舞會上跳完一曲又一曲，可舞會結束，聚光燈熄滅，剩下的就只有最後的告別禮。沒有情人會在舞會上跳一輩子。”奶奶說到這裏動情地看著趙淑賢，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淚眼婆娑，似是一場迷霧，“那年一月，他還是走了，坐上了去臺灣的輪船再也沒有回來。”

“你可以去臺灣找他啊！既然這麽喜歡……”

奶奶搖搖頭，一滴眼淚順著下巴流了下來：“他坐的輪船沈了，他和他家的財富一同埋葬在海底，再也沒能上來。”

趙淑賢楞住，她腦子裏開始出現年輕的奶奶在得知死訊時的絕望，那張美麗的臉慘白而無血色，她哭喊著他的名字，不顧一切地奔向海邊。

“小趙，我想告訴你的是，人不是活到老才死的，是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會死掉。人只活一次，為什麽在心愛的人面前不能勇敢一點？如果我當初對這段感情再堅持一下，那我現在是不是就沒有遺憾了……可人生沒有如果，只有現在。你要是喜歡那個男孩子，就大膽一點，大不了頭破血流，我今年75歲，從沒有為頭破血流後悔過，我只後悔我當初為什麽不勇敢一點。”

奶奶的每個字都說在她心坎上，尤其是那句“人只活一次”。

是啊，人，無論貧窮還是富有，都只活一次，就這僅有的一次機會，為什麽還不抓住？！

如果她的人生從沒跟陳趣在一起過，她到老一定會後悔，一定會譴責十七歲的自己，譴責她當初為什麽不能勇敢一點，哪怕兩人只有片刻的歡愉，至少也曾幸福過。

想到這裏，趙淑賢抱著咖啡杯子激動地站起來，她非常感謝奶奶，沒什麽比在迷茫時得到指點更幸福的了，她開心的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奶奶，人只活一次，我絕不會讓我的人生有一點遺憾的……謝謝您！ ”

“回家後記得給奶奶打電話，奶奶很喜歡你。 ”

就這樣，一老一少惺惺相惜地望著。每個女人都曾是少女，她們在老去的時候都會喜歡上一個跟自己少女時代相似的女孩，並告訴她一些人生哲理。不是好為人師，而是潛意識裏希望當年的自己能夠幸福。

一月的海城是潮濕又陰冷的，趙淑賢拉緊自己的羽絨服，揮手向奶奶告別，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一個打扮十分有派頭的老頭走向咖啡攤子，跟奶奶交流著什麽，隨後，老頭推著車子離去，奶奶則挽住老頭的胳膊，緊緊地靠著他。

那老頭聽到後緩緩轉身，驚訝地看了一眼趙淑賢，隨即，奶奶瞇著眼笑笑，她在老頭的耳邊說了些什麽，之後走向趙淑賢。

“奶奶……那個人是……”

奶奶立刻舉起手放在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她將頭伸到趙淑賢耳邊，語重心長，話中有話：“如果他喜歡你，他一定會想辦法的，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他。”

那艘叫做太平輪的船，在深夜行駛到白潔山時，與貨輪相撞，上千條生命隨之墮入海底，齊公子躲過一劫，但他並沒有回歸家族繼承產業，而是選擇隱姓埋名與陸奶奶廝守終生。

在那個夜晚，齊公子已經“死”了，成為了報紙上死亡名單中的一員，也是在那個夜晚，他決定為自己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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