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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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玄武百字碑前, 邪修與玄武宗師早已不見了蹤跡，只有幾個玄武弟子在收拾滿地狼藉，他們拖去地上的血跡, 將亂石掃下山去, 把所有的打鬥痕跡都清理幹凈。十一塊巨大的百字碑立在重霄山中, 高聳入雲，遙遙對著玄武最高峰，紫來大殿有正午的鐘鳴傳來，一時天地間全是回蕩不絕的鐘鳴聲。
有什麽冰涼的東西飄下來, 落到一個弟子的手上, 他擡頭看去，忽然就楞住了。雪,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所有的弟子們都仰起頭看去，滿目山河, 樹葉蕭蕭, 大雪落滿了玄武的山崗大川。
“這個季節，怎麽會下雪？”一個年紀很小的弟子怔怔地問, 沒有人回答他。
紫來大殿，李道玄垂手坐在殿前，平靜地聽完了南鄉子與謝仲春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有關太白城的，有關陶澤的，有關那群惡鬼的, 他似乎沒有什麽反應，只是默然地坐著，沒說一句什麽，也沒問一句什麽。情之所至，萬念翻滾，也終究只能默然。
南鄉子確實是有先見之明的，他沒有將此事告訴李道玄，是知道李道玄勢必是要插手。若孟長青只是修煉邪術，這勉強還算玄武派內之事，只需將孟長青帶回來，屆時無論李道玄打算如何處置，他都不會過問，李道玄這性子，也絕不會因為孟長青是自己的弟子就手下留情。可實際上，從當初孟長青殺了吳聆起，這件事就已經不是玄武一門的事了，更別提如今還牽扯上了太白鬼城。
玄武作為四千年道門大宗，與長白一同把持著道門的規矩，既處其位，當履其職。孟長青如今犯的是道門最大的三樣忌諱，修煉邪術、殘殺同道、蓄養生魂，隨便拎出一條都是死罪。李道玄若要過問此事，便是逼著他親手殺了孟長青。
南鄉子清楚，這麽些年的師徒情分，李道玄下不去手，甚至可能會出手救下孟長青，一旦他出手，便是將直接將自己與玄武推向了風口浪尖。南鄉子比誰都看得明白，孟長青可以行差踏錯，可以一時糊塗，甚至玄武都可以語焉不詳，唯獨李道玄不行，因為他是玄武宗師，道門魁首，古往今來道門唯一一個天生金仙。
當初因為吳聆之死，長白曾派人來到玄武交涉，長白掌教問過玄武的意思，玄武給出的答案是長白宗兩位真人所滿意的。若孟長青的確鑄下大錯，一切只憑照道門規矩處置。這才是一個四千年道門大宗該有的處事態度。而今亦然。
南鄉子看得出來，李道玄因為他和謝仲春向他隱瞞這些事動了真怒，即便李道玄什麽也沒說，可師兄弟這麽些年了，他能夠看得出來。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當他還是當年那個唯唯諾諾的孩子？這些年他心中在想什麽，你可曾知道？他學你學了個七成像，如今覺得找到了自己的道，便什麽也不管不顧了。”
過了會兒，南鄉子低聲繼續道：“走什麽樣的路，是他自己所選擇的，你也不必自責。你當年執意收他為徒，將他帶在身邊悉心教養，不曾有半分虧待，山上的師父們也都對他關懷備至。這麽些年，玄武待他可謂是仁至義盡。”
謝仲春皺著眉，他看著李道玄道，“當初不該留他。他如今自稱孟孤，反倒是在怨恨你收養了他，好似這一切都是玄武對不住他。天性使然，無法教養，當初便不該收他。”
殿中沒有聲音，李道玄一直沒說話，還是南鄉子替謝仲春打了個圓場，道：“他這心性，若是當初找個普通百姓家收養了他，遠離前塵舊怨，碌碌一生或許反倒是種解脫。”
李道玄過了不知多久，才終於低聲道：“或許吧。”
那三個字落地時很輕，嗓音從未有過的喑啞，有幾只黃鶴穿雲過水，落到了紫來大殿的瓦檐下，無聲無息的。李道玄沒了聲音，一雙眼落在殿外，也不知是在望些什麽。
南鄉子也望了一眼過去，下一刻，他原本只是掠過的視線停住了。
紫來大殿的檐下，幾只黃鶴輕輕抖落了羽翅上的積雪，卻步而立。遙遙望去，玄武八百裏山脈，不知何時早已經一片雪白。
李道玄其實已經有些忘記了當年為何會帶孟長青上山，他隱約記得，那是個清晨，他原已經將孟長青交給了江平城一對夫婦收養，後來卻又不知為何折了回去。時節是早冬，江平城昨夜剛剛下了場第一場雪，他站在屋檐下等了會兒，回頭望去，年幼的孟長青正半躲在走廊的柱子後面望著去而覆返的他，小孩慢慢地睜大了眼，臉上的驚喜都是僵硬的，好像萬分地不可置信，不敢確定他是真實存在的，甚至都不敢從柱子後面走出來。
就因為那一眼，他帶他回了玄武。一路上，年幼的孟長青緊緊地抓著他的道袍袖子，一刻也不敢松開，一雙眼一直盯著他瞧，似乎是生怕他從自己的眼前消失了。他怕年幼的孟長青摔著，放慢了腳步，不知過了多久，年幼的孟長青仰起頭對著他極輕地喊了一聲“師父”，他忽然就停下了腳步，低頭看孟長青。很奇怪，應該從沒人教過孟長青要這麽喊，或許連小孩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剛剛喊了些什麽，那兩個字又意味著什麽。
這是第一次有人喊他“師父”，他於是記得很清楚，他帶著他回了玄武，帶回了放鹿天，給了他一套玄武弟子的道服與一塊玄武玉牌。從此以後，孟長青便留在了玄武山上。
李道玄如今回想起來，覺得這一切似乎從開始起就帶著些意味不明的征兆。
最一開始，他客居長白，年幼的長白弟子驚慌失措地推門闖了進來，而他聞聲回頭望了一眼。從此生出這些年來說不清也道不明的糾葛。
南鄉子與謝仲春不知是何時離開的，大殿中只剩下了李道玄一個人，他從久遠的回憶中回過神來，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後知後覺地翻手看了眼壓在案上的道袍袖子，早已經被血浸透了，玄武真人劍紋模糊得辨不出原本形狀，只剩下猩紅的一團。
李道玄看了很久，忽然又想起大雪劍被紫陽劍氣震碎時，孟長青望著自己的那雙眼，他緩緩地攥了下袖子，又輕輕松開了。
他閉了一瞬眼。
……
孟長青自從被呂仙朝救下帶回太白城後，就一直待在鬼樓中。對於呂仙朝恢覆神志這件事，他一句也沒問，全然無動於衷。他變得很沈默。
呂仙朝看久了，莫名有些瘆得慌，他看出孟長青手上的傷是李道玄的紫陽劍氣所致，與白瞎子找來了大夫想要看一眼孟長青右手的傷，同為劍修，呂仙朝太明白一只手對於劍修來說意味著什麽，可孟長青卻拒絕了。面對游說，孟長青低下頭慢慢地將整只手捏碎了。那一瞬間，呂仙朝看見，孟長青臉上甚至有一閃而過的笑，驚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等呂仙朝驚覺想去攔的時候，早已經晚了，他擰眉道，“你瘋了？”
孟長青沒什麽反應，他只是望著鬼樓的一個角落，外面的鬼境裏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陰蒙蒙的。
呂仙朝看著他，覺得是有些嚇人。
自恢覆意識後，呂仙朝就一直待在太白城。當日，孟長青忽然失去蹤跡，白瞎子立刻猜到他可能是去了玄武，隨即白瞎子就感覺可能要出事。可太白城裏的鬼誰敢上玄武找人，還沒等靠近怕就魂飛魄散了，白瞎子自己也不敢去，他說白了不過一個山野精怪而已，去招惹道門真人，那是嫌命長。就在白瞎子心急如焚的時候，他發現了恢覆意識的呂仙朝，那一瞬間，他連震驚都忘記了。
呂仙朝還保留著失去神志時大部分的記憶，他記得孟長青從長白宗救下了他，也記得孟長青一直在試著幫他恢覆神志，這兩年來的事情，大部分他都記得。聽完白瞎子說的話，他二話沒說便扭頭去了玄武，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玄武百字碑前李道玄要殺孟長青，他當即救下孟長青，帶了回來。
他在長白的時候，與孟長青並沒有什麽交情，為數不多打的兩次交道，都不怎麽愉快。雖說他如今恢覆了意識，但要一下子讓他和孟長青稱兄道弟或者對孟長青感恩戴德，這事他真幹不出來，他本身也不是多會說話的人，就連一聲“謝”都很難說出口，此時面對孟長青，他略顯煩躁地撣著領口上的灰，似乎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說實話，他不明白孟長青在想什麽，若是恨李道玄廢了他一只手，以牙還牙，想辦法報覆回去就是。恩怨都是可以算明白的，李道玄既然已經痛下殺手，那還管個屁的師徒情誼，能殺就立刻殺了他，以絕後患，殺不了就想辦法先躲著他，報仇這種事十年不晚。
再說道門，孟長青如今坐擁整個鬼境，天下道人誰不忌憚他三分？無數的鬼都依附於太白城，只要孟長青想，他隨時可以借助鬼境的力量修煉《符契》，屆時恐怕就算道門金仙也要斟酌兩三分了。所以呂仙朝很費解，孟長青究竟是怎麽混到今日這地步的？倘若說孟長青是怕一旦開始修煉就回不了頭，那就更加好笑了，就孟長青如今幹的這些事，他還想回頭？擺明了一回頭就是死，連葬身之地都不會有。
呂仙朝這些日子看著孟長青，確實是想不明白。
又過了兩日，抓了把領口，呂仙朝終於刷一下蹲下身對著孟長青道：“這樣，孟長青，你當初救我一命，我承你的情。你要是實在氣不過，我去找李道玄幫你報仇，我想辦法廢他一只手，這樣算來，你當日長白宗救我一命，我在玄武救你一命，我又幫你報了仇，從此你我兩清，我不欠你任何東西，你懂？”他認真地跟孟長青算完了帳。這帳其實不虧，李道玄畢竟是個道門金仙，修為深不可測，要廢他一只手，可能會搭上性命。
呂仙朝說完了，蹲在地上靜靜盯著孟長青，孟長青依舊沒什麽反應。
呂仙朝看著他，等了半晌，他忽然起身，就在這時，孟長青擡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
孟長青擡頭看他，終於低聲道：“你不必做什麽，你若是想離開就離開吧。”因為太久沒說話，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聲音，過了會兒，他才看了眼自己辨不出原本形狀的手，低聲道：“我沒有怨恨我師父，是我對不住他 。”
呂仙朝慢慢擰起了眉。
孟長青沒有再看他，也沒再說什麽，他似乎連說這幾個字都很疲倦，慢慢地又收回了手，恢覆了沈默的樣子，鬼樓裏光線很暗，照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渾身籠罩著一股沈沈的暮氣，衣領上還沾著血跡，一大灘斜著淌過胸口。
呂仙朝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想說句什麽，但是最終也沒說出來，他若有所思，起身離開了。
孟長青依舊一個人坐在那裏，一直望著鬼樓的一個角落。他閉不上眼，一閉上眼便是過去的人與事在眼前閃現，一會兒是陶澤，一會兒是吳聆，一會兒是清陽觀觀主，一會兒是程氏夫婦，一個個人的身影在他面前出現又消失，他沒告訴任何人，他甚至產生了幻覺，他看見了吳聆，吳聆活過來了，就站在鬼樓的角落中，看不清容貌。
剛剛呂仙朝和他說話的時候，吳聆就渾身是血地站在呂仙朝的身後，他想開口提醒呂仙朝，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一點聲音。吳聆越過呂仙朝的肩望著他，慢慢地靠近，最後幾乎是近在咫尺，直到他猛地擡手壓上呂仙朝的肩，那一瞬間，他幾乎能感覺到吳聆臉上的的血滴在他的手上，滲入呂仙朝的衣服中。
然後一切的幻像消失不見。
孟長青看著那鬼樓角落，過了會兒，他低下頭。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剛剛在面對沒有人知道的東西，呂仙朝說的什麽他並沒有完全聽清楚。
他沒有怨恨李道玄，也沒有怨恨玄武，發瘋的時候，只覺得全天下都該死，一清醒過來，他就很快意識到了自己在做些什麽。盛怒之下，全然沒了理智，等到清醒了，所謂的怨恨便只剩下了難以言說的悲哀。
玄武與李道玄從沒欠他什麽，當初他戰戰兢兢惶恐終日，是玄武收留了他，李道玄將他收為弟子，贈他大雪劍，那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歲月，他永遠也忘記不了。
走到今日這一步，人是他自己殺的，路是他自己選的，所謂的道門新秀大好前程也是他自己親手葬送，所有的非議都是他當初預料到了的，既然如此，他該當無怨無悔。清醒了，冷靜了，也就想明白了。李道玄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是他對不住李道玄，玄武百字碑下，李道玄就算真的一劍殺了他，他也無話可說。
他廢了自己的根骨，與其說是怨恨，倒不如說是愧對。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想的是，若是可以，他願意將李道玄與玄武給他的東西全部交還，只求李道玄能夠平息所有的怒氣，無論李道玄是信他或是不信他，是失望或是憤怒，他是真的不願意再第二次看見李道玄當時的眼神了。
他永遠也忘記不了那一日玄武百字碑下李道玄的神情，那是真的對他失望到了極致。看見那一幕，才覺得從前那些道門修士的非議帶來的痛苦簡直不值一提。若是可以，他寧願當年李道玄沒有收留他，也好過看見李道玄今日如此失望。
是他錯了。
道者本孤，既然心意已決，就不要回頭，一意孤行也好，萬劫不覆也好，從今以後，就真的不要再回頭了。這條路從來如此。孟長青看著那鬼樓一角的恐怖幻象，慢慢地閉上了眼。
他沒有怨恨，他只是真的，真的有點累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記得之前有個讀者，叫做七十萬字的期待，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我jio得可以改成一百萬字的期待了~我正在梳理現實線裏的劇情~所以我最近更得可能會慢一些，最後說一句，不要吵架，不需要爭辯什麽，如果是為我不平，講道理，真的沒有任何的必要，還不如來微博底下找我聊天……如果是為了角色鳴不平，更沒有必要，他們忙著拯救世界，哪裏有工夫計較這些亂七八糟的。所以，不要吵架，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好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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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百字碑前, 邪修與玄武宗師早已不見了蹤跡，只有幾個玄武弟子在收拾滿地狼藉，他們拖去地上的血跡, 將亂石掃下山去, 把所有的打鬥痕跡都清理幹凈。十一塊巨大的百字碑立在重霄山中, 高聳入雲，遙遙對著玄武最高峰，紫來大殿有正午的鐘鳴傳來，一時天地間全是回蕩不絕的鐘鳴聲。
有什麽冰涼的東西飄下來, 落到一個弟子的手上, 他擡頭看去，忽然就楞住了。雪,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所有的弟子們都仰起頭看去，滿目山河, 樹葉蕭蕭, 大雪落滿了玄武的山崗大川。
“這個季節，怎麽會下雪？”一個年紀很小的弟子怔怔地問, 沒有人回答他。
紫來大殿，李道玄垂手坐在殿前，平靜地聽完了南鄉子與謝仲春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有關太白城的，有關陶澤的，有關那群惡鬼的, 他似乎沒有什麽反應，只是默然地坐著，沒說一句什麽，也沒問一句什麽。情之所至，萬念翻滾，也終究只能默然。
南鄉子確實是有先見之明的，他沒有將此事告訴李道玄，是知道李道玄勢必是要插手。若孟長青只是修煉邪術，這勉強還算玄武派內之事，只需將孟長青帶回來，屆時無論李道玄打算如何處置，他都不會過問，李道玄這性子，也絕不會因為孟長青是自己的弟子就手下留情。可實際上，從當初孟長青殺了吳聆起，這件事就已經不是玄武一門的事了，更別提如今還牽扯上了太白鬼城。
玄武作為四千年道門大宗，與長白一同把持著道門的規矩，既處其位，當履其職。孟長青如今犯的是道門最大的三樣忌諱，修煉邪術、殘殺同道、蓄養生魂，隨便拎出一條都是死罪。李道玄若要過問此事，便是逼著他親手殺了孟長青。
南鄉子清楚，這麽些年的師徒情分，李道玄下不去手，甚至可能會出手救下孟長青，一旦他出手，便是將直接將自己與玄武推向了風口浪尖。南鄉子比誰都看得明白，孟長青可以行差踏錯，可以一時糊塗，甚至玄武都可以語焉不詳，唯獨李道玄不行，因為他是玄武宗師，道門魁首，古往今來道門唯一一個天生金仙。
當初因為吳聆之死，長白曾派人來到玄武交涉，長白掌教問過玄武的意思，玄武給出的答案是長白宗兩位真人所滿意的。若孟長青的確鑄下大錯，一切只憑照道門規矩處置。這才是一個四千年道門大宗該有的處事態度。而今亦然。
南鄉子看得出來，李道玄因為他和謝仲春向他隱瞞這些事動了真怒，即便李道玄什麽也沒說，可師兄弟這麽些年了，他能夠看得出來。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當他還是當年那個唯唯諾諾的孩子？這些年他心中在想什麽，你可曾知道？他學你學了個七成像，如今覺得找到了自己的道，便什麽也不管不顧了。”
過了會兒，南鄉子低聲繼續道：“走什麽樣的路，是他自己所選擇的，你也不必自責。你當年執意收他為徒，將他帶在身邊悉心教養，不曾有半分虧待，山上的師父們也都對他關懷備至。這麽些年，玄武待他可謂是仁至義盡。”
謝仲春皺著眉，他看著李道玄道，“當初不該留他。他如今自稱孟孤，反倒是在怨恨你收養了他，好似這一切都是玄武對不住他。天性使然，無法教養，當初便不該收他。”
殿中沒有聲音，李道玄一直沒說話，還是南鄉子替謝仲春打了個圓場，道：“他這心性，若是當初找個普通百姓家收養了他，遠離前塵舊怨，碌碌一生或許反倒是種解脫。”
李道玄過了不知多久，才終於低聲道：“或許吧。”
那三個字落地時很輕，嗓音從未有過的喑啞，有幾只黃鶴穿雲過水，落到了紫來大殿的瓦檐下，無聲無息的。李道玄沒了聲音，一雙眼落在殿外，也不知是在望些什麽。
南鄉子也望了一眼過去，下一刻，他原本只是掠過的視線停住了。
紫來大殿的檐下，幾只黃鶴輕輕抖落了羽翅上的積雪，卻步而立。遙遙望去，玄武八百裏山脈，不知何時早已經一片雪白。
李道玄其實已經有些忘記了當年為何會帶孟長青上山，他隱約記得，那是個清晨，他原已經將孟長青交給了江平城一對夫婦收養，後來卻又不知為何折了回去。時節是早冬，江平城昨夜剛剛下了場第一場雪，他站在屋檐下等了會兒，回頭望去，年幼的孟長青正半躲在走廊的柱子後面望著去而覆返的他，小孩慢慢地睜大了眼，臉上的驚喜都是僵硬的，好像萬分地不可置信，不敢確定他是真實存在的，甚至都不敢從柱子後面走出來。
就因為那一眼，他帶他回了玄武。一路上，年幼的孟長青緊緊地抓著他的道袍袖子，一刻也不敢松開，一雙眼一直盯著他瞧，似乎是生怕他從自己的眼前消失了。他怕年幼的孟長青摔著，放慢了腳步，不知過了多久，年幼的孟長青仰起頭對著他極輕地喊了一聲“師父”，他忽然就停下了腳步，低頭看孟長青。很奇怪，應該從沒人教過孟長青要這麽喊，或許連小孩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剛剛喊了些什麽，那兩個字又意味著什麽。
這是第一次有人喊他“師父”，他於是記得很清楚，他帶著他回了玄武，帶回了放鹿天，給了他一套玄武弟子的道服與一塊玄武玉牌。從此以後，孟長青便留在了玄武山上。
李道玄如今回想起來，覺得這一切似乎從開始起就帶著些意味不明的征兆。
最一開始，他客居長白，年幼的長白弟子驚慌失措地推門闖了進來，而他聞聲回頭望了一眼。從此生出這些年來說不清也道不明的糾葛。
南鄉子與謝仲春不知是何時離開的，大殿中只剩下了李道玄一個人，他從久遠的回憶中回過神來，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後知後覺地翻手看了眼壓在案上的道袍袖子，早已經被血浸透了，玄武真人劍紋模糊得辨不出原本形狀，只剩下猩紅的一團。
李道玄看了很久，忽然又想起大雪劍被紫陽劍氣震碎時，孟長青望著自己的那雙眼，他緩緩地攥了下袖子，又輕輕松開了。
他閉了一瞬眼。
……
孟長青自從被呂仙朝救下帶回太白城後，就一直待在鬼樓中。對於呂仙朝恢覆神志這件事，他一句也沒問，全然無動於衷。他變得很沈默。
呂仙朝看久了，莫名有些瘆得慌，他看出孟長青手上的傷是李道玄的紫陽劍氣所致，與白瞎子找來了大夫想要看一眼孟長青右手的傷，同為劍修，呂仙朝太明白一只手對於劍修來說意味著什麽，可孟長青卻拒絕了。面對游說，孟長青低下頭慢慢地將整只手捏碎了。那一瞬間，呂仙朝看見，孟長青臉上甚至有一閃而過的笑，驚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等呂仙朝驚覺想去攔的時候，早已經晚了，他擰眉道，“你瘋了？”
孟長青沒什麽反應，他只是望著鬼樓的一個角落，外面的鬼境裏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陰蒙蒙的。
呂仙朝看著他，覺得是有些嚇人。
自恢覆意識後，呂仙朝就一直待在太白城。當日，孟長青忽然失去蹤跡，白瞎子立刻猜到他可能是去了玄武，隨即白瞎子就感覺可能要出事。可太白城裏的鬼誰敢上玄武找人，還沒等靠近怕就魂飛魄散了，白瞎子自己也不敢去，他說白了不過一個山野精怪而已，去招惹道門真人，那是嫌命長。就在白瞎子心急如焚的時候，他發現了恢覆意識的呂仙朝，那一瞬間，他連震驚都忘記了。
呂仙朝還保留著失去神志時大部分的記憶，他記得孟長青從長白宗救下了他，也記得孟長青一直在試著幫他恢覆神志，這兩年來的事情，大部分他都記得。聽完白瞎子說的話，他二話沒說便扭頭去了玄武，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玄武百字碑前李道玄要殺孟長青，他當即救下孟長青，帶了回來。
他在長白的時候，與孟長青並沒有什麽交情，為數不多打的兩次交道，都不怎麽愉快。雖說他如今恢覆了意識，但要一下子讓他和孟長青稱兄道弟或者對孟長青感恩戴德，這事他真幹不出來，他本身也不是多會說話的人，就連一聲“謝”都很難說出口，此時面對孟長青，他略顯煩躁地撣著領口上的灰，似乎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說實話，他不明白孟長青在想什麽，若是恨李道玄廢了他一只手，以牙還牙，想辦法報覆回去就是。恩怨都是可以算明白的，李道玄既然已經痛下殺手，那還管個屁的師徒情誼，能殺就立刻殺了他，以絕後患，殺不了就想辦法先躲著他，報仇這種事十年不晚。
再說道門，孟長青如今坐擁整個鬼境，天下道人誰不忌憚他三分？無數的鬼都依附於太白城，只要孟長青想，他隨時可以借助鬼境的力量修煉《符契》，屆時恐怕就算道門金仙也要斟酌兩三分了。所以呂仙朝很費解，孟長青究竟是怎麽混到今日這地步的？倘若說孟長青是怕一旦開始修煉就回不了頭，那就更加好笑了，就孟長青如今幹的這些事，他還想回頭？擺明了一回頭就是死，連葬身之地都不會有。
呂仙朝這些日子看著孟長青，確實是想不明白。
又過了兩日，抓了把領口，呂仙朝終於刷一下蹲下身對著孟長青道：“這樣，孟長青，你當初救我一命，我承你的情。你要是實在氣不過，我去找李道玄幫你報仇，我想辦法廢他一只手，這樣算來，你當日長白宗救我一命，我在玄武救你一命，我又幫你報了仇，從此你我兩清，我不欠你任何東西，你懂？”他認真地跟孟長青算完了帳。這帳其實不虧，李道玄畢竟是個道門金仙，修為深不可測，要廢他一只手，可能會搭上性命。
呂仙朝說完了，蹲在地上靜靜盯著孟長青，孟長青依舊沒什麽反應。
呂仙朝看著他，等了半晌，他忽然起身，就在這時，孟長青擡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
孟長青擡頭看他，終於低聲道：“你不必做什麽，你若是想離開就離開吧。”因為太久沒說話，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聲音，過了會兒，他才看了眼自己辨不出原本形狀的手，低聲道：“我沒有怨恨我師父，是我對不住他 。”
呂仙朝慢慢擰起了眉。
孟長青沒有再看他，也沒再說什麽，他似乎連說這幾個字都很疲倦，慢慢地又收回了手，恢覆了沈默的樣子，鬼樓裏光線很暗，照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渾身籠罩著一股沈沈的暮氣，衣領上還沾著血跡，一大灘斜著淌過胸口。
呂仙朝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想說句什麽，但是最終也沒說出來，他若有所思，起身離開了。
孟長青依舊一個人坐在那裏，一直望著鬼樓的一個角落。他閉不上眼，一閉上眼便是過去的人與事在眼前閃現，一會兒是陶澤，一會兒是吳聆，一會兒是清陽觀觀主，一會兒是程氏夫婦，一個個人的身影在他面前出現又消失，他沒告訴任何人，他甚至產生了幻覺，他看見了吳聆，吳聆活過來了，就站在鬼樓的角落中，看不清容貌。
剛剛呂仙朝和他說話的時候，吳聆就渾身是血地站在呂仙朝的身後，他想開口提醒呂仙朝，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一點聲音。吳聆越過呂仙朝的肩望著他，慢慢地靠近，最後幾乎是近在咫尺，直到他猛地擡手壓上呂仙朝的肩，那一瞬間，他幾乎能感覺到吳聆臉上的的血滴在他的手上，滲入呂仙朝的衣服中。
然後一切的幻像消失不見。
孟長青看著那鬼樓角落，過了會兒，他低下頭。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剛剛在面對沒有人知道的東西，呂仙朝說的什麽他並沒有完全聽清楚。
他沒有怨恨李道玄，也沒有怨恨玄武，發瘋的時候，只覺得全天下都該死，一清醒過來，他就很快意識到了自己在做些什麽。盛怒之下，全然沒了理智，等到清醒了，所謂的怨恨便只剩下了難以言說的悲哀。
玄武與李道玄從沒欠他什麽，當初他戰戰兢兢惶恐終日，是玄武收留了他，李道玄將他收為弟子，贈他大雪劍，那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歲月，他永遠也忘記不了。
走到今日這一步，人是他自己殺的，路是他自己選的，所謂的道門新秀大好前程也是他自己親手葬送，所有的非議都是他當初預料到了的，既然如此，他該當無怨無悔。清醒了，冷靜了，也就想明白了。李道玄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是他對不住李道玄，玄武百字碑下，李道玄就算真的一劍殺了他，他也無話可說。
他廢了自己的根骨，與其說是怨恨，倒不如說是愧對。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想的是，若是可以，他願意將李道玄與玄武給他的東西全部交還，只求李道玄能夠平息所有的怒氣，無論李道玄是信他或是不信他，是失望或是憤怒，他是真的不願意再第二次看見李道玄當時的眼神了。
他永遠也忘記不了那一日玄武百字碑下李道玄的神情，那是真的對他失望到了極致。看見那一幕，才覺得從前那些道門修士的非議帶來的痛苦簡直不值一提。若是可以，他寧願當年李道玄沒有收留他，也好過看見李道玄今日如此失望。
是他錯了。
道者本孤，既然心意已決，就不要回頭，一意孤行也好，萬劫不覆也好，從今以後，就真的不要再回頭了。這條路從來如此。孟長青看著那鬼樓一角的恐怖幻象，慢慢地閉上了眼。
他沒有怨恨，他只是真的，真的有點累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記得之前有個讀者，叫做七十萬字的期待，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我jio得可以改成一百萬字的期待了~我正在梳理現實線裏的劇情~所以我最近更得可能會慢一些，最後說一句，不要吵架，不需要爭辯什麽，如果是為我不平，講道理，真的沒有任何的必要，還不如來微博底下找我聊天……如果是為了角色鳴不平，更沒有必要，他們忙著拯救世界，哪裏有工夫計較這些亂七八糟的。所以，不要吵架，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好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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