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3、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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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程宅中。

吳聆看著那在金光陣中走來走去的程氏夫婦。

暴雨打著屋檐,掀下幾片瓦來, 砸在地上砰一聲響, 濺起無數的水花。

吳聆終於擡手結印,眼中的光流轉不息, 這一方天地間所有的雨瞬間懸停。

一滴雨落下,又一滴落下,磅礴的靈力漸漸地從那不起眼的宅子中散開,從那年輕修士的周身散開。

從江平城的上方俯視下去,船形的城池中抽出無數的細線,如霧如煙, 仿佛將整座城池蒸在了懸停的暴雨中。刷一下, 所有的雨一齊砸落在地,發出了巨大聲響,像是瀑布跌落懸崖那一瞬發出的爆鳴聲。

大街上, 那些哭嚎地走屍繼續行走,臉上的薄繭像是痂痕似的脫落剝離, 一塊塊掉在地上,他們的七竅中有無數活的細線鉆了出來。他們停止了哭嚎,城中的怨氣卻是更重了,一股又一股的上湧, 在江平城上橫沖直撞。

滿城的細線開始融化。

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地揉碎了。

天虛觀, 一夜暴雨。

孟長青原本是坐在觀前盯著那降魔陣的,東方日明的時候,他騰一下站了起來, 猛地朝大殿中喊:“陶澤!”

陶澤聞聲沖了出來,“怎麽了?”

“快看!那些靈線好像化開了!”

陶澤立刻往臺階下看去,果然原本密密麻麻的細線不知混作了一大團,正在暴雨中一點點融化,像是一顆化在水中的方糖。陶澤都看傻了,“怎麽這樣?”

消失了一夜的吳聆也不知是何時出現的,孟長青想找他,一回頭就看見他站在身後望著自己。

三人一齊站在那臺上,註視著金光陣外的那堆活死人,所有的細線全都浮了出來,破碎的怨魂失去了靈線開始在人群中流竄。

陶澤很驚奇,一直念叨著:“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孟長青的臉上浮現出驚喜,他看著那些不斷化開的細線,這場雨幾乎帶上了暴烈之意,天地間一時只聞雷霆似的雨聲,從淩晨到深夜,整整下了六個時辰,下到了次日的深夜,肉眼可見的細線已經全部消失,只餘下角落裏還像蜘蛛網似的掛著一兩絲。

那些碎魂失去了靈線,紛紛離開了那些百姓的身體。

到了晚上,已經有人開始漸漸地恢覆意識。

孟長青與陶澤臉上的喜悅還沒弱下去,下一刻,更為淒厲的聲音在城中響了起來。

恢覆了意識的百姓全摔在了地上,嘴裏發出“嗚”的聲響,仿佛遭受著極大的痛苦。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孟長青楞住了,連吳聆都皺了下眉,孟長青猛地回頭看向陶澤,“怎麽回事?他們怎麽了?”

陶澤撐著欄桿看著底下的場景,他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半晌才回過神來,“遲了。”

“什麽遲了?”

“魂魄碎了。”陶澤的聲音有些抖,“他們的魂魄早就在瘟疫期間就已經全碎了,即使靈線消失,怨魂離體,他們的魂魄也是碎的。”陶澤的臉有些白,低聲道:“遲了,這些東西消失的太遲了,他們的魂魄已經全碎了。”

孟長青猛地看向那群百姓。

魂魄碎裂的痛楚,連修士都撐不到片刻,他們不過一眾凡人而已。

許多魂魄被侵蝕完全的人在細線離體的瞬間身體化作了一灘血泥,而餘下的人卻淒厲地尖叫起來。

意識回歸,他們的魂魄重歸於位,第一感覺就是痛苦,幾乎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痛楚讓許多人當場倒地掙紮起來,生不如死不過如是。

孟長青跳下了高臺,掠入了人群中,他一把抓住了其中一個的婦人,眼中金色霧氣一瞬間冒出來,他盯著那婦人的魂魄,只餘下頭和上半身,且千瘡百孔,在那具身體中瘋狂地尖叫哭泣,“殺了我!殺了我!”那魂魄幾乎要離體而出奔向孟長青,極為猙獰可怖。

孟長青一下子松開了手,那婦人沖向了那金光陣,咚一聲撞了上去,血濺了一地。

孟長青睜大了眼的註視著她,那婦人的身體竟然又動了起來,那魂魄沒有和往常似的隨著身體的死亡而消散,而是繼續困在那具破損的身體中,慘叫愈發淒厲,“啊!”“啊!”在慘叫聲中,她那具身體竟然又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殺了我!殺了我!”

孟長青環視了一圈,透著金色霧氣看去,他看見眾魂歸位。

全都是殘破不堪的魂魄,有的沒有手腳,有的沒有上半身,剩下的魂魄像是被什麽東西紮穿過,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

暴雨中,恢覆了意識的江寧城百姓全都在泥濘中掙紮慘叫。

天虛觀中。

一群百姓得知細線消失,全都跑出了門,在那高壇上隔著金光陣看著那底下鬼哭狼嚎的場景。眾人聽得毛骨皆悚。

大殿中,孟長青、陶澤還有吳聆坐在那兒,誰也沒有吭聲,耳邊是一陣陣飄過來的淒慘哭喊聲。吳聆看著孟長青。

孟長青率先起身,一把抓了白露劍,朝殿外走。

孟長青來到了程宅。

還未走進去,就聽見屋子裏傳來極像是尖嚎的哭聲,他一把推開了門,程夫人坐在地上,像是從掉入煉獄的惡鬼似的,一只手扒著那被啃食了一半的兒子,在她的身旁,是前兩日魂魄就已經被完全侵蝕的丈夫,已經化作了血泥。她一個人坐在那兒,發出無意識的慘叫聲。

孟長青走過去,一下子揮散了金光陣,程夫人的魂魄已經沒了頭,只剩下身子和一手一腳,她扒著那兒子,“啊啊!啊啊!”

魂魄是沒有淚水的,孟長青看見程夫人的臉上裂出了血,順著眼眶往下流。他低聲道:“義母,是我。”

他知道程夫人魂魄歸位,能聽懂他說話,他低聲道:“我是孟孤,義母。”

他想緩解下程夫人的痛楚,卻發現根本沒有道術能幫她,他擡手抓住了程夫人的胳膊,說不出一個字。

程夫人的魂魄已經發不出任何的聲音了,喉嚨裏發出單字的音節,沖著孟長青吼,抓他,空洞的眼中有血冒出來,她在聲嘶力竭的嚎著。

孟長青抓住了她,他能很明顯地感覺到程夫人有話同他說,擡手結印。

下一刻,她忽然掙開了孟長青的手,一下子跪倒在地,朝著孟長青哐哐地磕頭。

孟長青的印記正好落在她額上,她說:

“死……死……”

孟長青終於道:“你……你想我殺了你?”

程夫人將頭磕得更響了,哐哐哐。

一時之間,暴雨砸在這間院子中,天地間仿佛全是嘈雜的聲響。孟長青坐在地上看著她。

他想,怎麽會變成這樣?

陶澤與吳聆原本是在程宅外的,孟長青進門時在門口設了個陣法,明顯是想單獨同程氏夫婦單獨待一會兒。

等那陣法消失,兩人走進程宅,均是看著那一幕頓住了。

孟長青將程氏夫婦的屍體連同那少年的屍體收好,脫下道袍覆在了他們身上。程夫人的面色很平靜,微微睜著眼,仿佛在註視著孟長青,背著光,孟長青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將那道袍往上遮,輕輕地蓋住程夫人的臉。

陶澤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驚詫道:“你殺了她?”

孟長青靜靜地望著那地上的屍體,沒有說話。他忽然記起許多年前李道玄將他帶到程氏夫婦身邊的場景,他那時候其實不願跟著程氏夫婦走,程夫人把他帶回家後,他想到剛剛街上和李道玄分開的場景而不停地掉眼淚,程夫人便給他下了一碗餛飩。

深夜的程宅中,程夫人給他餵餛飩,擦著他的眼淚道:“人一輩子講究個緣分,娘曾經有兩個兒子,全都是修士,後來為了救人沒了,一個十二,一個十四。娘和他們這輩子沒有緣分,娘認了,玄武的真人憐我們夫婦喪子,給我們送了個兒子過來,娘和阿孤有緣分,阿孤不哭了,咱們從今往日起就是母子了,娘也不求別的,他日百年後,有人給娘送個終。”

孟長青莫名記起程夫人細細念叨的場景,看著地上白布覆蓋著的屍體,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活著不如死了,這樣活著還算是活著嗎?”

屋子外,哭嚎聲仍是一陣陣傳來,有人看見了這地方有修士殺人,全都湧了過來。

他們的魂魄已經破碎,生不如死,即便肉身消亡,魂魄也必須熬個七八日,甚至有的要熬上一月有餘,可這種身處煉獄般的痛苦,連修士都忍不下去一刻鐘,對於這些普通人而言,經過半個夜晚的煎熬,如今唯一的剩下的念頭就是求死。

屋子裏靜得沒有一點人聲。

終於,孟長青負劍往外走。

陶澤一把抓住了他,“你想幹什麽去?”

孟長青望著被金光陣擋住的人,低聲道:“求生不得就算了,畢竟生死之事很多都無可奈何,求死不能,這是連活著的最後一點尊嚴都沒了。一世為人,連生死都不能由自己選,不可悲嗎?”

陶澤聽出孟長青話裏的意思,一下子抓緊了他的胳膊,“你瘋了?道門鐵律,修士不得濫殺。那都是活人,你下得去手?再說了,殺這麽多人,你不怕走火入魔?”他看著孟長青,明明本該是義正言辭的,卻不自覺地顫抖,仿佛連他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他抓著孟長青。

孟長青問他,“你沒這個念頭?”

陶澤一下子停住,醫者父母心,面對一群垂死的人卻束手無策,對於一個藥師而言,沒有人會比他們更痛心。他看著孟長青僵住了,孟長青從他面前走了過去,他本來可以拉住他,卻在那一瞬間任由孟長青走了過去,一直到孟長青走遠了,他的手仍是僵著。

吳聆看著孟長青往外走,在陶澤回過身要追上去攔住孟長青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攔住了陶澤。

陶澤扭頭看向他,“吳師兄,孟長青他瘋了,手上沾這麽多殺孽,玄武他是不想待了!”

吳聆沒有說話,放了一個陣法過去,擋住了陶澤的去路。他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風吹起他的道袍,他的神情掩在了黑暗中。陶澤沒註意吳聆的神色,他全付心思都在孟長青身上,看著孟長青步出了大門,他沒了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金色的霧氣從院子外騰起來,像是一汪池水,淹沒了整座江寧城,所有的魂魄都逐漸沈入水中去。

陶澤看著那一幕,說不出一個字來,他已經分不清心中究竟是震撼還是驚懼,他只覺得戰栗一層層浮上來。

吳聆找著孟長青的時候,孟長青一個人坐在江邊,臉上和手上沾上了點血,雨已經停了。

吳聆低下身,孟長青看著他。

吳聆伸出手一點點慢慢地擦去了孟長青臉上和手上的血。不知道過了多久,孟長青忽然擡手抱住了他,吳聆一下子把他用力地壓入了懷中。

孟長青終於道:“我剛剛才想到,他們那群人中,會不會還有想活下去的?心願未了,所以想活著,誰知道呢?”

吳聆抱緊了他,許久才道:“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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