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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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道友請留步”五個字似乎一下子拉長,落在幻境中如珠玉聲, 砰一下濺開。

孟長青猛地睜開了眼。

當年玄武山前鳴蟬的夏日, 意氣風發的少年,一切的糾葛與誤會, 頓時煙消雲散,他手心仍有星火似的靈力往外飄,人立在桌案旁,仿佛被定住了似的,滿臉的不可置信。

窗外宣陽城,不知名的鳥雀掠過枝頭, 清晨帶著微光的街巷, 有年輕的姑娘起床對鏡梳妝。

幻境中半年,於現實中不過三個時辰,不過三個時辰而已。

孟長青怔怔地坐在案前, 看著那一把滴著鮮血的雪色頭發,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沒有想到, 自己與李道玄竟是真的有這一段前緣。

記起來後,再去想之後的點點滴滴,許多當年不懂的事,一下子全都真相大白, 他臉色忽然煞白。

震斷後又重煉的大雪劍倚在床頭, 嶄新的劍穗隨風浮動,好像那段被人遺忘了許多年的時光,柔軟幹凈。

他忍不住去想, 這些年李道玄是怎麽過來的?那真是極為沈重的東西,從前他不知道,所以從未稱量過,如今卻覺得那東西壓得他喘不上來氣來。

孟長青驀的又記起他在玄武百字碑前用劍指著李道玄的那一幕,手不住發抖。

如今回想起來,淋漓見血不過如是。

次日午時,孟長青還在房間裏坐著,大約是太過震驚,他一夜沒睡。

他把那把頭發仔細洗凈,竟是不知道收在哪裏,攥在手心,總覺得發燙,燙得他心裏都在燒,把所有念頭都燒成了灰。

敲門聲忽然響起來,孟長青還攥著那把頭發,聞聲刷一下回頭看去。

“長青?”

孟長青聽見這熟悉的聲音,第一次生出一種驚惶感,“師、師父?”

李道玄一夜沒怎麽睡,中午出門時,卻發現孟長青還沒起,想起他昨晚的臉色,忽然有些不放心。他等了一會兒,門一直沒開,他於是又問了一遍,“你起了嗎?”

孟長青在屋子裏找地方塞頭發,忽然一把將頭發塞在了自己懷中,沖過去開門,打開那一瞬間,他正好對上李道玄的視線,他渾身都僵住了,“師、師父?”他忙把將門打開,“師父您……師……您進來坐!”

李道玄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怎麽了?”

“師父我……我睡過頭了,剛起!您坐!”

李道玄原本不打算進去,可孟長青似乎很慌張,一雙眼盯著他,卻又不敢對他的視線,他於是就走了進去,在屋子裏坐下,“明天要啟程回玄武,你東西收拾了嗎?”

孟長青直勾勾地望著他,似乎是走神了。

李道玄於是輕輕敲了下桌案,一聲輕響。

孟長青魂魄都被敲了下似的,猛地回過神來,沒過腦子,直接膝蓋一彎跪下了。

李道玄微微一頓,似乎被嚇了一跳,看著他,“怎麽了?”

孟長青一跪下自己也懵了,“我、我、我……”我了半天沒我出個所以然來,舌頭都快打結了,“我我、我想給師父道個謝!對!道個謝!”

李道玄頓了下,問道:“道什麽謝?”

孟長青被問住了,張了下口,結巴道:“養、養、養育之恩……”

一大清早的,李道玄確實被這四個字震清醒了,看著孟長青滿腦門的冷汗,他終於道:“你有心了,好了,起來吧。”

孟長青聞聲立刻想爬起來,手扶著地,看著李道玄,楞是沒能爬起來,腿腳都不受控制似的。鬼使神差,他莫名就想到他和李道玄……他腿腳一軟。

李道玄一頭霧水,看著孟長青哐一聲又跪回去了,他都沒來得及扶。

把人扶起來的時候,李道玄發覺孟長青渾身都有些僵硬,不只是如此,孟長青的眼神讓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想到了些東西,忽然緩緩松開了手,“沒摔著吧?”

孟長青終於回過神來,猛地搖頭,“沒、沒事。”

宣陽城集市中。

孟長青站在街頭發楞,之前騙李道玄說是拿頭發做平安囊,他還記著這茬,怕李道玄問起,趕緊來買個真的。

擺攤的小姑娘拿起一只天青雲紋鎖邊的遞給他,“二錢銀子。”

孟長青回過神來,把錢給她,也沒仔細看,一把接了平安囊匆匆就走了。等他心神不寧地回到客棧,剛把頭發裝進去,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翻過來一看,一對栩栩如生的鴛鴦正好望著他。

姜姚與李道玄都覺得孟長青今日有些奇怪,此時姜姚正坐在樓梯上,一擡頭就看見孟長青把什麽東西脫手從二樓窗戶扔了出去,像是那東西燙手似的,他還沒來得及問,又看見孟長青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二樓窗戶一躍而下,追著那東西去了。

等孟長青再次上來的時候,姜姚喊他,“道長!”

孟長青刷一下把什麽東西塞懷中了,擡頭看他,“是你?你還沒睡?”

姜姚點了下頭,好奇問道:“道長,你藏什麽呢?”

孟長青頓住了,“沒什麽。”

姜姚“哦”了一聲,不敢再問,一雙眼卻仍是望著孟長青,“道長,你怎麽了?”

孟長青忽然沒了聲音。

姜姚回頭看去,李道玄正好從房間中走出來,他忙起身行禮,“真人!”

李道玄對著姜姚點了下頭,一雙眼望向孟長青,孟長青猛地攥緊了袖中的手,李道玄打量了他一圈,問他,“這麽晚不休息?”

孟長青忙道:“我這就回去了!”

李道玄沒再說話,望著孟長青匆匆上樓的身影,等到孟長青回了房間關上門,他才後知後覺地收回視線。

姜姚也去睡了,客棧中靜極了,這季節本就不是什麽做生意的旺季,也沒多少住客。所有人都睡下後,萬籟俱寂,大堂中空蕩蕩的,李道玄一個人在堂中坐下了,袖子壓得整整齊齊,他莫名有些失神。

後半夜,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雨,綿綿的,倒也不大,這季節本就多雨,正好化開那場霜凍。

孟長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著,忽的從床上坐了起來,他推門出去,還沒走下樓梯,腳步停了。

他望著堂中靠窗坐著的李道玄的背影,袖中的手一僵,緩緩握緊了。不知道李道玄在想什麽,竟是沒有感覺到他下樓,李道玄就坐在那兒,發絲根根銀白,窗外小雨打著青瓷碗,濺出叮當聲響,他不知道是在想什麽,修長的手壓著半疊劍袖,雨從窗戶飄進來,沾在了他身上。

孟長青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李道玄,或者說,他從來沒有註意過這樣的李道玄。

大道孤獨。他莫名記起吳聆在那座山對著自己喊,“師弟,大道孤獨啊!”

曾經連自己都來不及察覺的情愫,在那雨打瓷碗的叮當聲中,忽然浮上了他的心頭,孟長青有些楞住了。如果啊……可惜世上從沒有如果。

陰差陽錯的,比說書的那故事還要荒唐上幾分,讓人哭笑不得,偏偏又哭又笑,還生出幾分不知道哪裏來的遺憾。

孟長青這一生走了許多不能回頭的路,做錯了許多的事,卻從未後悔過,唯獨這一次,他怔怔地想,不甘心地想,如果啊……

李道玄坐了許久,似乎察覺到什麽似的,終於緩緩回過頭來。

孟長青站在二樓,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念頭,所有洶湧的情緒,全在那一眼中百川入海。

回到房間的孟長青盤腿坐在床上,他在思考一件事。

洞明劍氣是個什麽東西?

黃祖懸劍的傳說玄武弟子個個都知道,他小時候去洞明大殿,時常會從那劍下路過,的確能聽見劍氣相撞聲。修士修行到達一定境界後,隨手能揮出劍氣,但是劍氣入體,這種事情他聽都沒聽過。

他記起李道玄道袍上的血,微微一怔。

不能動情嗎?

世上道術,究其根本,一句話可破:解鈴還須系鈴人。

施法的是李道玄,能解開術法的自然也只有他一人,李道玄這麽些年留著那十二道洞明劍氣,不是不能解,怕是他自己不願意解,也許是為了修道,也許是為了其他。

孟長青怔怔地想,自己確實是比從前聰明了許多。

劍為何懸於上,放不下罷了。

只要告訴他,自己把事情想起來了,想清楚了,當年雖是陰差陽錯,但確實是動了情,如今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腦子不知道怎麽長的孟長青,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麽,非常想與之再續前緣,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

孟長青覺得,自己會被李道玄打死的吧?

和李道玄再續前緣?他想想都覺得恐怖,總結起來大約是四個字,何德何能。

那把白露劍,是他親手還給李道玄的,當年說不要就不要了,如今想要回來就要回來?當年說斷絕師徒關系,當場就直接捏斷所有的仙根,說斷就斷了,當著玄武眾人的面給李道玄多少難堪,如今又要談再續前緣?還有吳聆,李道玄當年多少次告訴他吳聆心術不正,他不信,給人做了爐鼎,最後差點死在吳聆手上,他要是李道玄,一劍了結他的心都有。

孟長青仔細想了想,越想越覺得自己缺心眼。

先回玄武再做打算吧。

就在孟長青想到這兒的時候,客棧下忽然嘯出一道極明亮的劍氣,孟長青先是一怔,立刻反應過來,抓了大雪劍就沖下了樓。

當時他就楞了,他看見了一張熟面孔,直接被震在了當場。

“呂仙朝?”

客棧正中央坐著個著黑色長衫的邪修,窄袖翻領,脖頸上系著一塊猩紅色的長巾,劍眉星目,眼神卻有些森,紫陽劍氣在他周身盤旋,掀起他衣衫獵獵。他聞聲看向二樓,正好對上孟長青的視線,忽然咧嘴笑了下,似乎在說:“呦,找到你了!”

一擺出名字,便能燒起無數修士的戰意。

青羊山一人戰天下修士,步著屍骨登臨殺道的邪修魁首,一戰後銷聲匿跡的,天姥山呂仙朝。

孟長青已經驚呆了,看著那活寶,“你怎麽在這兒?”

“找你啊!”說完,呂仙朝猛地拍案,煞氣暴漲,如炸地白虹,兩道劍氣直指立於十步開外的李道玄,卻被紫陽劍氣直接剿滅。

白露劍嘯出兩道劍氣,李道玄道袍紋絲未動,下一刻,逼到呂仙朝面門處的白露劍氣被一道熟悉的劍氣掀開。李道玄盯著從二樓一躍而下的人。

孟長青落地無聲,手中的大雪劍擋著那股劍氣,他擡頭望向李道玄,“師父……”他尚未來得及說話,李道玄眼中一點點冷了下去,剎那間客棧中結了滿了冰霜。

呂仙朝吐出口血。

孟長青渾身一僵,看了李道玄一眼,低聲道:“跑!”

話音剛落,呂仙朝身影一閃,頓時消失在原地,桌上那半杯酒已經全部凍住了。

孟長青盯著李道玄不敢轉眼,心裏陣陣發涼,“師父,您饒了他,他……”

話音未落,紫陽劍氣呼嘯而出,直追著呂仙朝而去。

孟長青被逼退了兩步,握著大雪劍的手都在抖。

李道玄終於道:“呂仙朝十惡不赦。”

孟長青頓住了,忽然猛地轉身往外跑,紫陽劍氣一瞬間沸騰起來,天地間龍吟虎嘯,孟長青猛地左足點地一個旋身,劃出一道極明亮的弧度,大雪劍的磅礴劍氣全部嘯了出去,卻被迎面的紫陽劍氣寸寸逼斷,就在孟長青直接擡手撕魂符的那一瞬間,紫陽劍氣停住了。

一個懸停,天地間全是成型的紫陽劍氣,孟長青望著劍氣對面的李道玄。

李道玄盯著他,一個字都沒說,失望至極。

孟長青握著劍的手都在抖,“師父,我……”忽然肩上傳來一陣巨大的力道,他詫異地回頭看去,去而覆返的呂仙朝一把拉著他就跑,回身時朝李道玄的方向指了一指,煞氣一瞬間攪碎所有懸停的紫陽劍氣。

李道玄皺了下眉,揮袖擋了下。

就在那同一刻,孟長青與呂仙朝一齊消失在呂仙朝腳下的暗色陣法中。

孟長青甚至沒來得及掙出來,等他回過神,他已經被呂仙朝不知道扯到哪裏去了,兩人停下來後,他瞪著這活寶,難以置信道:“你拉我幹什麽?”

“不救你,看你被李道玄弄死啊?”呂仙朝猛地停了下來,還未等孟長青罵他,他忽然低頭吐出口漆黑的血來。

“你沒事吧?”孟長青忙擡手去扶他,一摸著呂仙朝的胸口,他渾身一震,“你魂魄怎麽碎成這樣?”

呂仙朝沒來得及回答他,這麽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一個跟頭就栽下去了。

孟長青抓都來不及,看著他一頭栽地上了,臉著地。他僵了會兒,低下身,“呂仙朝?呂仙朝你沒事吧?”他推了下呂仙朝,沒辦法,給他輸了點靈力。他覺得李道玄這回估計要氣死了。他對著呂仙朝喊道:“大哥?你從哪兒跑出來的?我要被你害死了!你聽見沒?”

呂仙朝一點反應都沒有,徹底沒了意識。

孟長青找了個破廟,把呂仙朝扔了進去,擡手施法幫他護住魂魄。

孟長青當然認識呂仙朝,天姥山呂仙朝,太白城孟長青,一個魔頭一個妖道,多少道門中人對之恨之入骨。別瞧呂仙朝這一副不人不鬼的樣子,當年也是長白宗正兒八經的仙門弟子,和孟長青是故交,熟的不能再熟了,後來兩人同時入了魔道,中間多少糾葛誰也不想再提。

當初孟長青之所以死於那場正邪鬥亂中,便是為了救呂仙朝,呂仙朝受傷後不知所蹤,孟長青剛聚魂那一會兒,也曾旁敲側擊打聽過呂仙朝的下落,沒得到任何的消息。天姥山呂仙朝,這名字實在是太響了,道門眾人至今都還在尋呂仙朝,非得呂仙朝挫骨揚灰許多人才能睡個踏實覺。

孟長青查看了呂仙朝的傷勢,和他所料的差不多,李道玄的紫陽劍氣傷的。

等呂仙朝醒來後,孟長青問了問。

呂仙朝盤腿梳理著自己體內的氣息,道:“我聽聞你活著,在宣陽城,我過來看看。”說著他輕飄飄地看了眼孟長青,“我在養傷,沒好全。”

孟長青心中了然,難怪被李道玄打成這樣,他看了呂仙朝的慘狀,“你就是為了過來找我?”

呂仙朝掃了眼孟長青,終於道:“沒想到你還活著,命真硬。”

孟長青本來想說說他,聞聲卻是一頓,兩人看了對方一會兒,不知道是想起什麽,誰都沒說話。

終於,孟長青笑了下,“還好吧。”頓了會兒,他開口道:“我要跟我師父回玄武了。”

呂仙朝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喲,你不要命了?”

“我不要了,我想跟他回玄武。”孟長青點了下頭。

呂仙朝定定地看著他,曾經出生入死過的兩個人在破廟上對視著,終於,呂仙朝道:“什麽意思?”

孟長青道:“算了,和你說了也不明白,你自己好好療傷。”他說著撕下四張冒著金色霧氣的魂符,這種魂符帶著他的精元,尋常修士最多撕下一張,他直接一口氣撕下了四張,全部遞給了呂仙朝,“回天姥山躲一躲,別死的比我還早,我要回去了。”他對呂仙朝很放心,別看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偌大個宣陽城,除了李道玄沒有誰是他的對手,連自己都不行。

天姥山呂仙朝,一生好戰,尤擅絕地反殺。

呂仙朝一把抓住了他,將人用力地拉了回來,“你怎麽回事?”皺了下眉,“你還真打算回去找李道玄,瘋了?”

孟長青望著呂仙朝,終於道:“好吧。”他頓了會兒,“我跟你說實話……”

話音剛落,破廟外忽然有劍氣騰嘯,天地間光芒大放,孟長青猛地抓住了大雪劍,隨即看見霜凍從窗戶裏漫進來,廟裏那尊菩薩前擺著只破舊的鐵缽,裏面的水瞬間凍結。

孟長青看著滿室的霜雪,僵住了。

一人踏著滿地霜雪而來,天地有風,兩道劍袖卻未動。

孟長青握劍的手猛地緊了,呂仙朝也詫異地擡眸望去,半晌才低聲道:“行啊,能追的上我。”說完,他笑了下,眼中殺意大盛。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和基友聊天,她很傷心。

我說:來來來,我給你餵糖!

她說:不,我不要!師父的梨花樹都謝了!謝了!

我:……你知道我想到了什麽嗎?

她說:什麽?

我:爸爸的花兒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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