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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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長得還不錯。”女子這回上前伸出手指在書永和臉上輕輕劃了一下,感受到了對方皮膚上那種滑膩的觸感,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之後又湊近,摸了摸他還是有些黑的脖子,結果手指上果然沾上了細細的、灰黑色的粉,看起來就不是臟的。

女子用指腹摩挲著,又湊到鼻子下聞了聞,發覺這些粉末竟然散發著若有似無的香味,斷定道:“這個人……怕不是什麽平民百姓。”

一直站在女子身邊的另外一位年輕女子也學著女子的樣子重覆了一遍,點點頭:“老大,這二人的身份著實可疑。這樣嬌生慣養的身子竟然用這種東西易容之後藏在運送糧種的車隊之中,也不知道是安的什麽心。會不會是奸細?”

女子低頭沈吟了一會兒,毫無男女大防地上前將書永和的衣襟拉開,看了看裏面的布料:“也不是沒有可能。靜兒你記不記得,我們方才過去的時候,不僅那些運送糧種的官兵正與一群黑衣人打在一起,那些黑衣人只見也互相打在一起,怕是有好幾撥人。”

靜兒回想了一下剛才的場面,有些不太記得,但既然是老大說的,她也不會不相信,問道:“既是如此,就不知道這倆人到底是哪邊的奸細。若是哪一邊的,不若將他們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崇京的城墻上示眾?”

“你嫌我們麻煩還不夠多?”女子斜了靜兒一眼,伸手用力地在書永和臉上扇了一巴掌。

只聽“啪”地一聲,書永和的臉上瞬間多了一塊紅色的印子,印子上根根分明的手指印看起來十分駭人。書永和地猛地一下驚醒,下意識整個人坐直了起來。卻因為整個人還沒有完全清醒而往後一倒,又砸在了柱子上。原本頭上就有傷,這下傷口加上撞擊,讓他整個人暈暈乎乎地眼見就要再次暈倒,衣襟突然就被扯住了。

書永和只覺得自己身體猛地一向前,睜開雙眼就看到了一個女子的臉,嚇得雙眼圓瞪驚叫出聲。

“你,你,你是什麽人?!”書永和剛一掙紮,就不小心扯到了傷口。倒吸一口冷氣之後立刻伸手用手掌護住了傷口的地方,又摸到了自己似乎已經被包紮好了。

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似乎在看熱鬧的時候被人打傷了,環視了一下周圍,看到了這裏眾人都一副淳樸的樣子……書永和覺得自己知道真相了——必定是自己被人打傷準備劫走,暗衛們又忙著打架沒有看到自己,這些淳樸的百姓剛好路過看到自己被一群黑衣人綁架,所以好心好意地將自己救走。

這些好心的百姓不僅將自己救走,還給自己包紮了傷口,真是好人吶!就是……書永和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被揪成了一團的衣襟。嗯,就是粗魯了一些。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不能要求每個好人都是溫柔的,粗魯的好人也是好人嘛!

想到這裏,書永和擡手對揪住自己衣襟的女子拱了拱手:“多謝眾位相救,在下日後一定好好報答各位。”

說著,書永和笑著伸手推了推還睡著的林松。推了好幾下還不見醒來,便伸手將他的鼻子緊緊捏住,左右晃了晃大喊:“林松!林松!”

“刺客……刺客!來人,有刺客!”林松一下驚醒過來,還沒完全睜眼就大喊著“有刺客”這樣的話,轉頭看到了書永和,還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您沒事吧,呵……唔!”

“皇上”二字才剛開了個頭,林松的嘴就被書永和緊緊地捂住了。整個人清醒之後,看到書永和偷偷地在給自己使眼色,便回應了他一個明白了的眼神。

書永和放開了林松的嘴,笑呵呵地拿開了女子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我沒事。林松,是這些好心人救了我們。”

林松聞言,也才眾人拱了拱手:“多謝眾位出手相救,我們皇……公子必有重謝。”

女子與靜兒對視了一眼,紛紛從對方目光中看到了狡黠的目光,而山寨中的其他人此時看書永和與林松的眼神中只有——無語。嚴格來說,大概就是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們倆。明明就是他們把這兩個人劫上來的,這兩個人卻以為是獲救的。

有誰會把人救回來不放到榻上修養而將人扔在廳裏的柱子邊上的嗎?!

然而女子的腦子裏並不是這麽想的,她覺得既然是誤會,就讓這個誤會繼續下去也挺好的,也省得她們再徒增是非。實際上女子不僅猜出書永和不是一般的百姓,更是猜出他或許是皇家的人。

第一因為他身邊這位侍從(林松)看起來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夠教養出來的,第二就是他這樣細皮嫩肉的樣子,一般的有錢人家或者官家也養不出如此精細的人。普通人或許看不出來,但她對於這其中的微妙差距還是一清二楚的。第三,則是因為那侍從的口型分明是從“王”字收回來改成“黃公子”的,別以為她沒發現。

這男子,大概率是個王爺。

然而女子不知道的是,被她以為的“王”,其實是“皇”的未發音。

不過按照正常來說,誰都不會想到假裝成小吏的書永和其實會是大崇國的皇上。眾人認知裏的皇上通常都是在敦宜殿的禦書房中批改奏疏的,而不是拋下國家大事在宮外亂晃。

靜兒看到二人的反應,便揮手讓大家散開,伸手將書永和與林松二人拉了起來,做了個請的姿勢:“既然二位已醒,便隨我來這邊坐下罷。”

“多謝。”

書永和在座墊上盤腿坐下,林松則是將自己的座墊微微後移,跪坐在了書永和的斜後方,二人的地位關系一看便知。

雖然書永和待林松很好,但在林松看來,書永和對他越好,他就應該對書永和更加恭敬。雖說這是在宮外,但他也不能廢了一些最基本的規矩,作為奴人是萬萬不可與皇帝平起平坐的。而這邊的其他人……那便算了,不知者無罪,更何況他們剛剛救了皇上,也算是有功之人。

女子在主位坐下,笑著詢問書永和:“請問這位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叫……”書永和楞了楞,他知道自己的名不能用,而書姓是國姓就更加不能用了。於是飛快地轉動腦筋,說出了三個字:“黃……竇江。”

“黃豆漿?噗——哈哈哈,黃豆漿!”人群中一個半大的孩子隨即笑出聲來,在接到主位女子警告的眼神之後立刻閉嘴低頭,一副十分誠懇認錯的樣子。

“抱歉,小孩子不懂事,請黃公子諒解。”

“無妨無妨,童言無忌。”

一旁的林松也是默默憋著笑,不知皇上為何會起這樣的假名字。隨後一想確實也沒有什麽毛病,因為方才自己不小心叫出了“皇”字,皇上便只能使用“黃”這個姓氏了。加上自皇上與皇後娘娘成婚之後確實變得有些皮,大概也是突然想到了覺得挺有意思,便用了。

女子朝書永和拱了拱手:“小女姓賀。”

“賀姑娘。”

賀姑娘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書永和:“恕我直言,敢問黃公子為何會出現在運送糧種的車隊上?又為何要易容裝作運送的小吏?”

她已經想好了,若這疑似王爺的黃公子只是單純來運送糧種的,那她便放人,若是哪一方奸細的話,即便對方是皇室,也只能殺人滅口。畢竟當時有好幾撥人在,也沒有人知道是她們抓了這人,到時候殺了拋到深山野林裏餵野獸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書永和在林松的提醒下也早就知道自己的妝已經掉了,便摳了摳臉有些不好意思:“既然賀姑娘都如此坦誠了,竇江也便如實相告。看樣子姑娘這住處應該也是在崇京附近,那麽應該聽說過最近糧食、軍餉和糧種丟失之事吧?”

賀姑娘點了點頭:“那是自然。”

“這三樣都是咱們大崇當下的重中之重,絕對不容有失,尤其是眼看就要到了春播之時,糧種頻頻被搶已是民怨載道,若再不插手怕是要引發民亂。”書永和頓了頓:“竇江雖是一介布衣,但跟官府的大人有些交情,想要為百姓做一些事。此次便與官府請了命,親自混進小吏中想要調查此事,沒想到才出城沒多久就遇到了一幫匪徒。若是沒有眾位出手相救,竇江此刻恐怕小命不保,真是多謝眾位了。”

賀姑娘抿了抿嘴,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過,她單手虛握靠在嘴邊輕聲清了清嗓子來掩飾自己的情緒。不過她註意到他說的是“一幫匪徒”,那麽就進而證明這個人的身份不管是一介布衣還是皇室的王爺,那麽應該都是真心想解決這件事,而不是想要搶糧種的任何一方的奸細。

因為如果是任何一方的奸細,就會知道黑衣人裏邊根本不止兩方勢力,所以不可能說“一幫”匪徒。只有官兵這邊的人單憑衣著判斷,才會以為黑衣人都是一夥的。

“那黃公子之後何去何從啊?”

“自然是回城內稟告官府,讓他們請求調配耿家軍來護送新的一批糧種。”書永和說到這件事情上也覺得十分懊惱:“不過若是讓耿家軍來負責各個地方的物資配送自然不會出什麽事,但畢竟耿家軍是要保護皇城、保護邊關的,若是擅自離開也不知道……”

說著,書永和突然發覺自己似乎說得有點太多了,於是立刻轉了個彎:“皇上一定也是想到這種情況,所以遲遲不能下決心派兵出來。”

說完了書永和自己還嘆氣搖了搖頭,一副普通書生那種憂國憂民的樣子盡顯無疑。

若不是賀姑娘見多識廣,怕是要被書永和的演技給騙過去了。能將這件事情分析得頭頭是道的,加上之前的蛛絲馬跡,說他不是王爺她都不信了。

“既是如此,我這便派人送黃公子與您的隨從下山。”

“多謝賀姑娘。”

……

耿白安聽到白三的稟報之後,臉色一下變得慘白,指著白三的手有些發抖:“你們十個暗衛在周圍保護,他好好的、那麽大一個人又怎麽會丟!你們都幹嘛去了!”

嫁到皇宮有半年多了,暗衛因為經驗不足、失職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耿白安從來都是笑呵呵的沒有怪罪過她們,此時突然大發雷霆,讓白三很是嚇了一跳。她緊緊抿著嘴低著頭挨訓,知道確實是她們錯了。因為她們是暗衛,而暗衛的職責向來都只有一個,那就是保護皇上與皇後,所以失職遭訓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耿白安氣了幾分鐘,迅速就冷靜了下來:“龍一他們呢?”

“此時正在全力搜尋皇上的蹤跡。”

“白六留下,其他人也全部出去尋找皇上的蹤跡。還有,白三你立刻去通知監察司全員出動,但是此舉切要保密,皇上不在公眾這件事不得向外宣揚,否則他會更危險。”

“是。”

“行了你去吧。”

待白三走了之後,耿白安想了想又將僅剩的白六招了出來:“你去書永和那兒看看,看看皇上是不是被他抓了去。”

白六沒有應承,而是猶豫道:“可若是白六也出去了,那皇後娘娘身邊……”

“你去吧,本宮在宮裏不會出什麽事的。”

白六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應下離開了。皇後娘娘的命令不可違抗,看來她也只能快去快回了。

……

派人將書永和送下山之後,賀姑娘與靜兒一起走到了山寨的倉庫裏,看著一大袋一大袋的糧種眉開眼笑的。這次的加上上一次劫回來的,已經堆滿了四分之一的倉庫,看來這個大崇皇帝對百姓還是十分大方的。她解開一袋看了看,感嘆了一句:“這糧種成色不錯。靜兒,已經調查好了嗎?”

靜兒暗地裏翻了個白眼,心想她能知道個什麽糧種的成色好與不好?不過就是好玩裝裝樣子罷了。無奈地拿出了一個本子,上面不知道記了什麽東西,密密麻麻的看得人有些發暈。

“這附近一共有六個村子,其中有五個村子都沒有拿到上面發的糧種。”

“嗯。”賀姑娘系好袋子之後在上面拍了拍:“咱們自己留下半袋,其他的都平均分發到各個村子去。記得讓他們去的時候換一下小吏的衣服,別讓人知道這些事情是我們做的。”

“可是公主……我們現在可是山賊啊!”

“公主什麽公主?!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我都逃婚了以後就不是公主了,還這麽叫!萬一讓別人聽到了怎麽辦!”賀姑娘慌張地走到倉庫門口迅速張望,確定沒有人聽到她們倆的對話之後才松了一口氣。

是的,這位賀姑娘就是從紹國逃婚的那位公主,賀溫玨。從小她就是一個性子跳脫的人,只是礙於皇室的面子,她在外的名聲一直都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皇家公主,對此她也沒有什麽怨言,畢竟她已經享受了身在皇家帶給了她的權利與地位,只是在外裝裝樣子而已,和溫玨一點都不在乎。

但無奈的是,她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們都是一些“不務正業”、“沒有野心”的家夥,唯獨她的親弟弟會稍微好一些,反而是那個養子最是野心勃勃,讓她看得很不舒服。實際上紹國的先皇帝甚至都已經放棄將皇位傳給兒子,最意屬的其實是賀溫玨這個女兒。

賀溫玨雖然天生聰穎,但對皇位沒有半點興趣,就算是她的父皇擺明了告訴她,也是連著拒絕了好幾次。為了不接皇位,甚至應允了會好好輔佐自己的親弟弟,紹國先皇帝這才作罷。

只是沒想到親弟弟才剛剛上位沒多久,就將她這個即便是敵人殺到皇宮也一心護他的親姐姐給賣了,賀溫玨十分氣憤,當場就想沖上去給他來個幾巴掌。可是賀溫玨忍住了,當下的一個想法就是她必須逃掉,所以不能打草驚蛇。

於是她裝作很想嫁過來的樣子,在出嫁前的那些天暗地裏安排好了一切,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帶著貼身侍衛靜兒一起潛出皇宮逃之夭夭。

賀溫玨早就猜到知道自己逃婚之後他們會在京城中搜尋、或者往遠離崇國的地方追出去,於是她剛出宮的時候就瞄準了崇國的方向逃走。一直就這樣逃到了崇國的境內,甚至裝作難民一路跑到了天子腳下、崇京城外,收留了一些逃難到崇京的災民,成立了一個山寨。

“好好,靜兒錯了。”

“叫老大。”

“老大。”

“乖。”賀溫玨哄小孩似的摸摸靜兒的腦袋:“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雖然我們是山賊,但我們是劫富濟貧的好山賊。這些糧種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獨吞,你說這兩次要不是路上遇到莫名其妙要搶糧種的黑衣人,我們至於把這些帶回來、至於讓你們去統計附近村莊和農戶數量麽!”

“這些都是農戶們的命,我們可不能幹這種缺德事。”

靜兒聞言,愁著一張臉:“老大您說得是有道理,但是我們山寨的人口一直在增加,帶出來的銀錢已經用了一半,可到現在都沒有成功劫到什麽‘富’。每次您都說這是好人不能搶,那個經常出錢賑災不能搶的……再這樣下去不出兩年,寨子裏的大家都該吃不飽了。”

“那不是還有兩年嘛!”賀溫玨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問題:“趁著這兩年咱們在周圍開幾塊地,咱們種種菜種種糧食的,偶爾上山的打個獵什麽的,自給自足還是可以的。”

“可是老大……”

“知道了知道了,煩死了!”賀溫玨有些心虛地從懷裏拿出了一塊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玉佩遞給了靜兒:“這個你先收起來,到時候要是寨子裏缺錢了,就把它當了換錢。這下行了吧?”

靜兒拿起玉佩看了看,她是紹國皇家的侍衛,從小就跟在賀溫玨身邊長大,見過的好東西不少,自然能看出這塊玉佩的價值。只是這塊玉佩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從來都沒有見過,而且這個樣式一點都不像賀溫玨平時會戴的東西,反而像是男款的。

“老大,這不會是剛才那個黃豆漿的東西吧?”

賀溫玨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可疑的紅暈。

“您不是說過不偷不搶好人的東西麽?那個黃豆漿看起來就是好人的樣子,怎麽您這次順手牽羊牽得那麽順?”說到這兒,靜兒突然想到了什麽,突然眉頭一挑:“老大,那黃豆漿細皮嫩肉的長得又好看,您是不是看上他了啊!”

“看看看什麽看!靜兒你最近越來越沒大沒小了,怎麽跟公主說話的?什麽叫看上了,我那是欣賞一下不行麽?再說了,那人八成是崇國皇室的王爺,我才剛剛逃婚就送上門去,你當我是傻子嗎!”賀溫玨翻了個白眼,伸手就從靜兒的手裏搶過玉佩,塞到了自己的腰間:“不要白不要,我還不給了。”

說著就從倉庫裏出去了。

靜兒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賀溫玨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不禁失笑:“剛才還說以後都不是公主了,這會兒倒是‘公主’上了……”

……

這邊的書永和是被蒙著眼睛坐在馬車裏送下山的。

駕車的是山寨裏的人,說是山寨裏收留了許多的可憐人,像是被家暴逃出來的女子,像是被人販子拐走的孩子,蒙住他們的眼睛只是為了不暴露山寨的位置,免去不必要的麻煩。對此書永和表示十分理解,因為他剛才走出那大廳之後也發現了寨子裏有許多少女和孩子,她們雖然穿著樸素,可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原本以為是山寨裏的原住民,沒想到卻是被救下來的。

在馬車上顛簸了許久,解開布條之後,書永和與林松已經到崇京城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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