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耿白安只覺得馬車驟停，劇烈地晃了一下,耿白安整個人從餘甘的懷裏摔了出來。所幸紀宜年眼疾手快一把將耿白安撈了回來，才免了耿白安摔個狗吃屎的下場。

紀宜年輕聲道：“沒事了,你們起來罷。”

耿白安驚恐地睜眼，小心臟噗通一陣亂跳，無意間看到三個宮人從趴在地上的姿勢起身,立刻就明白了她們在剛才的那一瞬間做了什麽——趴在地上準備給自己當肉墊,即便自己摔了也免了受傷。又因為皇後丟臉的樣子最好是不看見，所以她們趴下的時候都將頭埋在了手臂之間。

發現這個現象之後，耿白安看到她們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難過。感動的是這麽些日子沒白疼這幾個小丫頭,看樣子都是下意識的反應,真的害怕她手上，不枉自己有吃的玩的也都一直帶著她們。難過的則是這個時代令人悲哀的制度，因為就算是她們不情願也不得不這麽做,因為護住不力的後果不是她們承擔得起的。

就比如說耿白安遇刺，若是有人上來擋一劍、死了,那這就是功勞，甚至可以用自己一條命換自己全家一輩子衣食無憂。可如果就近的人沒來擋，即便耿白安只是哪裏劃了個口子，正常來說那宮人或太監最少也要挨幾十個板子。

當然,在耿白安這裏不會發生這種事就對了。

這時只聽外面一陣吵鬧,又聽到了書永和發怒的聲音,耿白安皺了皺眉：“走，我們下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可你……”餘甘輕輕扯了扯耿白安的衣袖，見她好奇，便沒有再阻止。

餘甘在翠心的攙扶下跳下馬車，紀宜年直接跳了下來去，落地後還順手把耿白安抱了下去。耿白安朝她感激地點點頭，她已經暈車到腦子發脹，若是跳下去的話必定難受得緊。耿白安揉揉太陽穴，緩緩地往隊伍前面走去。

走進之後只見一老一少兩個婦人跪伏在地上，她們的面前站著滿臉怒意的書永和與一旁神情淡漠的書鴻羽，他們周圍還站著幾個朝臣，還有些許人在耿白安之後也緩緩聚集了起來。既然皇帝與皇後都已經下車，他們也不敢在馬車裏坐著，只能下來看看情況。

“這是怎麽了？”

林松一邊幫書永和順氣，一邊回答耿白安的話：“回皇後娘娘，這兩位婦人沿著山麓追打，沖撞了前頭的車馬，驚動皇家車馬按例當斬，可皇上仁慈下來問了情況。結果這倆刁婦不知好歹，把皇上氣著了。”

耿白安皺了皺眉，能把豆漿這麽好脾氣的人氣成這樣，估計事情不小。

詢問了一番，才知道這一老一少兩位婦人原來是婆媳。因為這媳婦連生三個都是女孩，所以婆婆對她橫豎都看不順眼，經常是又打又罵。可憐這年輕媳婦家務擔著、孩子照顧著，還要侍奉公婆、伺候“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丈夫，抽空還要做做繡活補貼家用。

可即便是這樣，婆婆還不滿足，直到她第四胎生的又是女兒，婆婆徹底怒了。這才沒幾天，就打算掐死剛出生不久的孫女，不巧剛掐死被媳婦撞見。媳婦見自己的女兒被掐死怒極，鼓起勇氣上前推了婆婆一把，婆婆便拿起菜刀要砍她，媳婦轉身就跑，這才沖撞了她們的隊伍。

耿白安指了指那年輕婦人：“她丈夫呢？”

書永和都氣笑了：“估計在家讀書呢，什麽都不管，連自己女兒死了、老娘和媳婦掐起來了都不管。”

耿白安不可思議地眨眨眼，再看向那年輕婦人：“你丈夫叫什麽？”

年輕婦人原本因為沖撞了皇家車馬已經嚇到瑟瑟發抖，在加上看出她們的不悅，現在連自家丈夫的名字都不敢報出來，生怕影響到他的仕途。可一旁的老婦人卻以為有什麽好事，立刻搶話道：“這位貴人，老婦的兒子姓李名正奇，是十裏八鄉有名的讀書人，明年就要入崇京趕考了，希望貴人……”

“大膽！這位是皇後娘娘！”素棋一聽不對，立刻打斷了她的話。皇後娘娘一路暈車已經很難受了，若是再氣著可如何是好。

耿白安閉眼深呼吸了一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吏部尚書何在？”

吏部尚書立刻上前：“臣在。”

“你去她們村子查一下，若是真有李正奇此人，便記上黑名單，從李正奇始，三代不得參加科考。”耿白安淡淡道，但手已經氣到發涼：“這種人即便考上了，對我大崇江山也無益處。”

吏部尚書一楞，心中略有些不滿，明明這等鄉野之人的雜事他只需要派個人去便可，可皇後竟要讓他親自去。可雖然有些不滿，但畢竟皇後開了口，他也不能不應承，只能答應：“是，臣稍後便去。”

耿白安如今十分慶幸崇國皇後必須參政這一條規定，否則自己根本無法做出這個決定。即便是跟豆漿說了，他再把自己的想法說出，自己也會被扣上一頂後宮參政的帽子。

兩個婦人一聽，立刻磕頭求饒，一邊哭喊，一邊念叨著李正奇念書有多麽多麽不容易。

書永和聽著頭疼，無奈吐出兩個字：“四代。”

那二人哭喊得更加大聲了。

書永和漸漸轉為不耐，耿白安眼見他額頭側面一根青筋暴起：“五代！再不住嘴，你們李家不論直系還是旁系，都永世不得錄用！”

語畢，那二人也停止了哭喊。

永不錄用就夠可怕了，若是再加上旁系，那還不幾乎囊括了整個村子？到時候她們一家會讓整個村子都恨上的。

一些心中比較明白的朝臣，紛紛對耿白安佩服不已，尤其是在書永和眼裏的老頑固唐丞相，更是看了耿白安的背影許久，才低下頭搖了搖，不知是在嘆息皇後比皇帝還果決，還是在感嘆自家孫女完全比不上她。

這個皇後雖然看似對任何事都不管不問，但細心的話便會發現她處理事情的時候總能掐住最重要的關鍵。崇國雖然有皇後參政的規定，但大部分皇後都是深閨裏養出的嬌小姐，對家國大事沒有絲毫決斷之力，最多也就是矯正一些帝王的決斷，讓他不至於太殘暴罷了。

而像耿白安這樣的皇後，崇國歷史上不說沒有，但絕對是極少數。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也開始拋開偏見，正視起了耿白安的能力。

解決了最根本的問題，書永和的目光也聚集到了這二人的身上。不說這年輕婦人頭發淩亂，明顯是被打過了，就是說那年長婦人身邊掉著的柴刀都讓人無法忽視。

於是他便詢問那年輕婦人，想要怎麽處置她的婆婆。誰知那年輕婦人只是猶豫了一下，張口就是“孝道”，大意就是原諒婆婆之類的。

“畢竟民婦連生四胎女兒，沒給李家傳宗接代，是民婦的錯。”那年輕婦人說完，年長婦人還氣著揮手要打她，若不是書永和及時一腳踢開她的手，還真敢在皇帝面前打人了。

二人的表現刺痛了耿白安的眼。

從到這裏與王樂水紀宜年交好之後，私下裏的耿白安根本沒有什麽規矩可言，再加上跟豆漿的關系，她想怎麽樣就怎麽樣，說實話除了環境，其他的跟現代沒什麽區別。對待太監和宮人的態度，也只是像老板對員工一般，給了工資讓她們做事罷了，平時也就搬搬洗洗，耿白安並不會隨意打罵她們。

即便犯了錯誤，也只是扣扣工資之類的，雖然這對他們來說也是挺大的懲罰——當然，故意挑事的除外，用皇後的身份壓人，剛剛好。

可現在，她終於認清了事實。盡管這不是自己原來生活著的時空，但它確實是一個古代，是一個封建社會。即便皇後參政，女人地位比自己的時空有一些提高，但很多觀念已經深入骨髓。即使是一個看到自己女兒被殺害後可以一時沖動對婆婆動手的女人，可稍微冷靜下來之後，就會被所謂的“理智”、“孝道”之類的大山壓得不敢反抗。

書永和的反應比耿白安大得多，他指著那年輕婦人大喊道：“即便你不為自己想，可那是你的親生女兒！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

要是他的女兒，那得寶貝成什麽樣？書永和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有人傷害他孩子一根寒毛，他一定會沖上去跟對方拼命。卻沒想到自己竟然能親眼見到這樣的情況，女兒難道就不是人麽？那面前這二人都是女的，按照她們自己的觀念，是不是也早該去死了？

年輕婦人大約是想起了自己被掐死的小女兒，抹了抹淚，也沒有說什麽。

書永和剛想再開口，就被耿白安拉住了。

“安安？”書永和沒有想到，阻止自己的竟然會是耿白安，這個在場唯一跟他三觀一樣的人。

只見耿白安失落地搖了搖頭，對他吐出了兩個字：“奴性。”

書永和聞言一怔，張了張嘴，也不知道再說什麽好了。是啊，可不就是這樣麽？這個時代人的想法，總是跟他們無法相比的。在這樣的時代，女人註定是犧牲品，只有有權有勢有錢人家的女兒，才有可能過上幸福的日子。可所謂“幸福的日子”，不過就是嫁個好人家，有個溫柔的丈夫，相夫教子到老到死麽？

她們根本看不到真正的世界。

於是書永和就讓她們走了，也沒罰她們什麽，畢竟五代不錄用已經是對她們家最大的懲罰了。至於回家之後這對婆媳會如何，他也不想管了，願打願挨的，沒辦法。

上了馬車之後，耿白安更難受了，不僅是身體上的，心中也是不舒服得緊。腦海中漸漸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可這馬車一路晃得她暈頭轉向，也就暫時不想去想了。

……

回到皇宮的第一時間，紀宜年就不見了。虛弱的耿白安被素棋和餘甘一左一右地扶下了馬車，看不到紀宜年，就知道她一定是跑去找王樂水了。雖然沒在獵場待幾天，但紀宜年在有限的時間裏也打了不少獵物，其中就有一只純白色的兔子。

那時候耿白安想要那張兔皮，紀宜年死活不給，這會兒大概是跑到王樂水那兒獻寶去了。

嘖嘖嘖，也不知道這傻丫頭什麽時候能明白自己的心思，成天成天地提到王樂水，被人戳穿了就開始傲嬌起來，各種找借口搪塞。連素棋這沒什麽心眼的丫頭都會感嘆一聲“宜年夫人與樂水夫人的關系真好”，也就她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耿白安臉色蒼白地拍拍餘甘的手：“小魚幹，這一路上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罷。都回到皇宮了，步輦就在那兒，也不怕我走不穩了。”

餘甘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步輦，點了點頭，回身就在翠心的攙扶下坐上了自己的步輦往飛瓊殿而去。

好不容易回到永安殿，耿白安在躺倒在自己榻上的瞬間，才覺得世界不是那麽天旋地轉了，有一種徹底覆活重生了的感覺。

然而回到皇宮的耿白安並沒有安生幾天，宮裏一下就熱鬧起來了。現在已經是十一月底，再過一個月就到了新年，她們回來的第三天太後也回到了宮中，同時帶回了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

“皇嫂！”

耿白安看著面前那一對長得一模一樣、卻從氣質上就能完美分別的雙胞胎，右眼皮不住地跳——俗話說左財右災，這是不好的預兆啊！雖然耿白安沒有見過她們，但在大婚那天也曾隔著蓋頭聽過她們的聲音，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倆就是那天爭著要掀開她蓋頭的兩位公主。

四公主和五公主，是當今太後所出，也是書永和唯二的親妹妹，今年只有十二歲。因為國學是皇子們學習的地方，所以從七歲開始她們就與其他的公主一樣被送去了女子書院。女子書院不僅有公主，更是有許多達官貴人家庭的女兒，尋常人根本進不去。

按照慣例，她們每年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回宮裏一趟，不過今年倒是因為書永和的婚禮多來回了一次。

那次婚禮她們也不過是匆匆來去，在宮裏待上幾天，書永和成親的第二天一早，這兩個公主就被送回了女子書院，所以耿白安根本沒有機會見到這倆姐妹的真容。時間一久，耿白安也就忘記這回事了。所以當太後順路把這兩個孩子帶回來交給耿白安的時候，耿白安一臉懵叉，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天，在禦花園裏爬樹摘果子，因為爬不上去，一怒之下讓人把樹砍了。第二天，在禦花園裏掉錦鯉，因為錦鯉早就被餵飽了而不上鉤，一怒之下讓人撈了十幾條上來餵貓。第三天，突發奇想要學蜜蜂釀蜜，把禦花園裏為數不多在這個季節會開的花全摘禿了，最後只折騰了一會兒又不弄了……

諸如此類。

還沒回來幾天，這禦花園就被她們造得不行了。也不知道這倆小姑娘到底跟禦花園什麽愁什麽怨，別的地方也不去，就逮著這禦花園可勁兒地造，難怪早早地就被送出去讀書了。要知道一般公主是到了十歲才會被送去書院，而這兩個才剛七歲就被送走了。

七歲，正是人嫌狗厭的年紀，這個決定十分合理。

四公主書雲蘭是個十分好動的小女孩，或者說好動並不太貼切，應該說是疑似患有多動癥的熊孩子。她總是靜不下來，就算你讓她乖乖坐著，也得東瞧瞧西望望、手裏玩點什麽才好，平時上樹啊狂奔啊攆貓逗狗啊什麽的動手的都是她。話不多但心直口快，有什麽就說什麽，仗著身份也從來不用給誰面子，整個人倒是很像囂張版紀宜年。

而五公主書雲若則是一個看起來知書達理、溫柔嫻靜中帶點小可愛的小女孩，跟書雲蘭的性格十分互補——可這也就是看起來而已。平時說話軟軟糯糯萌萌噠，可是背地裏蔫壞蔫壞的。調皮搗蛋什麽的，全都是她在背後出主意，書雲蘭去動手。可若是有人因此教訓書雲蘭，除了她的父母和嫡親哥哥，其他人都會遭到小丫頭的瘋狂報覆，這也是大家都把這兩姐妹捧在手心裏的原因之一。

實在是被整怕了！

“皇嫂，陪我們玩嘛！”這天耿白安一下早朝剛回到永安殿裏打算給大家開例會，兩個小丫頭就迎上來一人抱住耿白安的一條胳膊，像兩個狗皮膏藥一般，甩都甩不掉。

書雲蘭和書雲若挺喜歡耿白安這個嫂子的，聽說她不僅知書達理、才高八鬥，還是將軍府出身，會一些拳腳功夫。光是這樣還不能吸引她們，是因為前兩日無聊之時遇到了於青夫人，是她說她們這個皇嫂是個妙人，總是會想到什麽奇奇怪怪的新玩意，這才引得她們天天來纏著皇嫂不放。

耿白安實在受她們不了，請她們吃了串串鍋，想清靜幾天。沒想到自串串鍋起就一發不可收拾，雙胞胎更是認為於青沒有騙她們，所以就賴上耿白安了。

因為兩只手臂都被一左一右抱住，耿白安頭疼得都無法扶額，還好古代的房子門都是雙開門、比較大，否則拖著這倆秤砣一樣的孩子，耿白安都不知道能不能順利走進永安殿的主殿裏。走進去的時候，明顯聽到低聲的偷笑，耿白安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是紀宜年發出來的。

王樂水、紀宜年和餘甘對耿白安的悲慘境遇除了嘲笑就沒有其他了，只不過其他兩個人倒是私下裏才表現出來，而紀宜年這個人就比較直白，從來不會遮遮掩掩。

而除了這三人之外的嬪禦對耿白安的態度則不是羨慕就是嫉妒，因為耿白安本身身居皇後之位就算了，還深受皇上的寵愛。深受皇上寵愛就算了，還籠絡了更受寵愛的餘甘還有王紀二位從前就在王府伺候的老人。受寵、資歷幾個人抱團就算了，皇帝也就這麽兩個寶貝妹妹，一見耿白安就跟牛皮糖似得黏上去，讓別人根本無從下手。

這就導致了耿白安被自己人嘲笑，卻被外人羨慕嫉妒的尷尬現狀。

據說唐笑寒在兩位公主回宮的第一天就過去套近乎，結果先是沒找到人，第二天又去找的時候碰了個釘子。在回寢殿的路上就咒罵了一句，不知怎麽被兩個小魔王知道了，隔天就整得她哭爹喊娘，甚至沒有來早上的例會。那之後唐笑寒見到她們都躲得遠遠的，更別說接近了，其他人更是聞風喪膽。

倒是於青也是個蔫壞的，偷偷地三言兩語就把這倆小魔王甩給耿白安了。還好耿白安等人不知道，否則於青就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耿白安作為皇後，一向是人們的視線中心，但這樣絲毫沒有人身自由確實有些尷尬，於是她低頭悄聲道：“你們倆先找個地方乖乖坐著等本宮，回頭本宮辦完事就帶你們玩。”

書雲蘭和書雲若對視了一眼，點點頭：“好的皇嫂。”

皇嫂是個有趣的人，她們一定不能惹皇嫂生氣，否則她不帶自己玩還不能對付她，太虧了。

於是耿白安眼見二人蹦蹦跳跳地跑到主座上，一人一邊坐穩了，中間很明顯留了一個位置出來，還雙雙朝耿白安招手：“皇嫂快來。”

耿白安不禁翻了個白眼，無奈地一步步走上前去，開始每天的例會——這兩個家夥，也不這到底是她們的寢殿還是自己的。

最近宮中除了籌備新年之外並沒有什麽其他事情，而且這件事情本來就是由耿白安一手操辦，並不需要跟嬪禦們說，所以例會也只是說幾分鐘就散了。期間兩姐妹倒是沒吵沒鬧的很聽話，除了四公主書雲蘭因為坐不住而開始玩耿白安的袖子之外，一切都十分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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