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校

關燈
回校

她離開的日子,潮水開始褪去,心底的礁石露出,明明白白地展示在他眼前。

思念融進了呼吸,周聞則長居在教師公寓,卻經常買菜回老房子裏做飯,偶爾去兩個屋子裏轉一轉,綠窗簾拉下來,窗外有光的時候,窗簾上會有光影,風吹起來搖曳,影子就游動起來。

他時常想起她說過的話,大概是他哥的業障也報應在了他身上。

菩薩很快就顯靈了。

再次得到她的消息已經足足過去了一年,他在很久之前無意間加上的學弟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張照片,是課題組聚餐照,從前他上學的時候厭煩社交和聚會,僅僅在導師邀請下參加過幾次,所以這個學弟他其實沒多少印象。

他一眼認出了照片裏坐在角落位置的駱鳴玉。她穿著黑色的衛衣,頭發松散地束在後頸,握著一杯豆奶,看著鏡頭只是微微彎起唇,含蓄又內斂。

太巧了,她考進了他曾經的課題組。

他忍不住笑起來,抹了一把頰邊的眼淚,菩薩顯靈了。

長久的嘟聲後,電話被接起,那邊傳來了很久沒聽見的熟悉的聲音。

“老師,是我,周聞則。”

駱鳴玉在辦公室看文獻,手邊的咖啡已經喝完了,下午又得泡一杯,現在她喝咖啡比之前在海城工作還要頻繁。

同組的學生有好幾個本科就開始進組做實驗,他們對於導師的研究方向有更成熟的研究方法,她和其他同學要從頭開始,要更吃力一點,進度落後讓她異常焦慮。

“鳴玉,已經十二點半了,你去吃飯,歇會兒再回來看。”

趙林吃完飯回辦公室拿筆記本,看到駱鳴玉又沒去吃飯,忍不住出聲提醒。

“哦,好的。”駱鳴玉這才結束了工作,動身去食堂。

趙林往駱鳴玉的位置上掃了一眼,一堆課本筆記旁邊擺著咖啡杯、一盒速溶咖啡粉、面包以及各種用來裹腹的零食,他搖搖頭,感嘆她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駱鳴玉比他大兩歲,進組後仍舊客客氣氣地喊他“師兄”,很有教養。

組裏曾經也有以為工作幾年後才考進來的學生,仗著自己在外有豐富的工作經驗,行為舉止上顯得更圓滑世故,做實驗不踏實,嘴上說著“幫幫忙”,實際上是把自己的課題實驗任務分給進組學習的本科生,出現問題後也是想辦法甩鍋,把職場上的習慣帶到實驗室,這種行為讓大家都很反感。

駱鳴玉在之前的工作中接過幾個含金量比較高的項目,甚至其中一個和導師的研究方向密切相關,但為人謙虛努力,所以趙林對她的印象相當好。

只是她身上的焦慮感太重,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活動,一整天都在實驗室,組內聚餐還是他催了好幾次才勉強答應的。

家裏寄來了新的茶包,趙林拆開,給每個人的位置都放了一包,駱鳴玉的位置他多放了一點,受家裏的老人影響,他覺得茶比咖啡更健康。

桌上沒有關機的筆記本響了一聲,右下角的綠色圖標閃爍著一條新消息,聯系人的名字他很眼熟,是薛寧。

趙林驚了一下,薛寧是前年提前畢業的直博師兄,還是優秀畢業生,他不知道駱鳴玉居然和薛寧有聯系。

薛寧只發了一條消息:師兄回校了。

燕城入秋之後冷空氣來得很快,沒有給人緩沖的餘地。實驗室裏早早開了暖氣,駱鳴玉早上不覺得冷,可去食堂吃完飯,腦袋被冷風一吹,很快被凍得發暈。

用來擦鼻涕的衛生紙上擦出一點血跡,燕城和榮城的氣候不同,空氣更加幹燥,每到秋冬時節,駱鳴玉都會換上過敏性鼻炎,鼻子一堵,腦袋就跟被灌了泥漿似的。

她摸出手機,給導師發了個消息請假,那邊關心了一下,提醒她下周一的組會要匯報進度,如果無法參會就寫一份電子版匯報。

“收到。”駱鳴玉習慣性地回覆,之後再沒管其它消息,回到寢室倒頭就睡。

也因為她睡了過去,錯過了趙林的消息,趙林在聊天群裏通知大家,晚上要參加組內團建。

“能不能不去啊,我今天晚上還有事。”

“我約了我女朋友吃飯。”

......

趙林其實也不大愛聚餐,組內年齡差得挺多,有的師兄快三十歲,有的剛拿到大學畢業證緊接著就進組了,還有的像剛考進來的幾個同門,都在外頭工作了幾年,彼此心境、閱歷都不一樣。

但導師不這麽想,他覺得多聚餐有利於組內團結。

“這是boss的意思,”趙林習慣將導師叫做boss,畢竟不是簡單的師生關系,更多的時候,他們像老板和員工,就是每個月的補貼少得可憐,“有個師兄回來做助理研究員,boss很高興,今晚要把他介紹給我們,說不定以後是小老板,各位如果沒有別的事,務必準時到場。”

如此,群裏又沈默了,過了片刻有人發了“收到”,於是下面接了一連串的“收到”,跟人機似的。

飯店訂在學校周圍一家有名的中餐廳,導師訂了個包廂,人差不多都到齊了,趙林站在走廊給駱鳴玉打電話,一連串的“嘟”聲後,機械提示音響起,他不得不再次掛斷電話。

今天下午在群裏的消息駱鳴玉沒回覆,實驗室的學弟也說沒看到她,他不知道駱鳴玉那邊出了什麽狀況。

他一方面是擔心駱鳴玉出事,另一方面是怕她給導師留下“不團結集體”的印象,又或者責怪他組織能力不行,作為導師助理在同門學生中沒有威信。

“怎麽還不接電話,到底出什麽事了?”趙林看著手機屏幕喃喃自語。

“怎麽了?”有人突然問他。

趙林擡起頭,有個男人正從樓梯走上來,朝著他們的包廂門。他穿著一件駝色的風衣,個子很高,臉上沒什麽表情,眉眼銳利,外面的冷風還裹在他身上,平白的讓人覺得不好接近。

趙林看著那張臉總覺得熟悉,想了片刻,突然激動地一拍大腿:“周師兄!”

讓人無法忽視的不只有他的臉,還有他的成績,他是導師心愛的學生,是每一屆新人的榜樣。

“在給誰打電話?”

“額,”趙林有些結巴,不知道怎麽圓滑地替自己和駱鳴玉摘下責任,“是同組的一個學生,可能是在忙實驗,沒空接電話。”

他見周聞則湊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他手機屏幕上的聯系人名字。

“駱鳴玉。”

“對,她平時很努力,有時候都不吃飯,就吃個面包對付。”趙林盡可能地為駱鳴玉找借口,讓她不至於給這位未來的小老板留下壞印象。

“不吃飯怎麽行?”周師兄皺了皺眉,很不開心的樣子。

“師兄,我們先進去吧,人都到齊了。”趙林趕緊轉移了話題,先把這位哄開心了再說。

駱鳴玉再次醒來是晚上九點鐘,她看了一眼手機,趙林打了七個電話,從下午四點打到晚上七點,她心裏一驚,趕忙回了個電話過去。

“餵?趙師兄?”

“鳴玉,你怎麽才接電話,”電話剛接通,趙林就在那頭抱怨,“你看群消息沒有,今天晚上導師組織聚餐,要給我們介紹個助理研究員,大概率以後就是我們的小老板,我給你打了好多電話都沒人接,你那邊是什麽情況?”

駱鳴玉一楞,如實說:“我不舒服,在寢室睡覺,給導師請過假了。”

“請過假了?”趙林似乎舒了一口氣,“那就行,你好好休息,還有,按時吃飯。”

駱鳴玉掛了電話,覺得莫名其妙,趙林怎麽關心起她吃飯的事了?

下午睡了很久,但腦袋裏的泥漿還堵著,似乎越睡越混沌,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暫時清醒了點,穿好外套下樓準備買點吃的,再順道去校醫院拿個感冒藥。

她翻了一下手機,看到一條薛寧中午發來的消息,就幾個字:師兄回校了。

駱鳴玉頓了一下,回他:什麽意思?

那邊很快回覆:我師兄,你叔叔,周聞則,回燕大了。

駱鳴玉:?

薛寧:他從榮城一中辭職了,回燕大當助理研究員。

忽然一陣風吹過來,卷起地上的落葉,簌簌作響。燕城的秋天和榮城不一樣,樹葉真的會枯黃脫落,到冬天的時候,街道兩邊都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所以駱鳴玉很清晰地看到了樹下站著的那個人的面容,在昏黃的夜燈下,他那張熟悉的臉。

周聞則在研究生宿舍樓下,手裏拎著一份飯,他在外面餐館打包的,特意用的泡沫保溫袋。聚餐結束後他坐著導師的車回學校,路上朝導師打聽她,導師覺得很新奇,因為在他的讀書生涯裏,除了做研究就是搞錢,到處申請項目基金,別說約會了,都沒見過他跟哪個女孩走在一起。

“認識?”

“嗯。”

周聞則對導師沒有什麽可隱瞞的,上學時大家都知道他的家庭情況,畢竟他從大二開始每年都不回家過年。寒門貴子難得,老師惜才,給了他許多的幫助,於是他把從前和駱鳴玉的糾葛坦誠相告。

“倒也是個苦命孩子,”老師感嘆,又問,“你回學校是因為她?”

“嗯。”

老師一笑:“那我還得感謝她,讓你回來繼續幫我做研究。”

如此,周聞則也就得到了駱鳴玉的信息,包括住在哪一棟樓。

他們已經一年沒有見面了,周聞則站在宿舍門口,周圍來往的都是女學生,任誰看了也知道他在等一個特殊的人。

他在樓下等了很久,時不時摸摸飯盒的底部,卻沒有勇氣給她打電話,他們關於彼此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在一年前吵架的那天下午,他問她想吃什麽菜,她沒有回覆。

等到九點鐘,他嘆了一口氣,準備把飯盒交給宿管阿姨,由阿姨送上去,他想他們來日方長,還有很多機會見面。

然而一轉身,她從宿舍樓裏走出來,一張清麗的臉,秋風吹淡了她臉上的表情。

菩薩好像再一次顯靈了。

她看到他那張臉時頓時停下了腳步,視線移到他手裏提著的塑料袋上,任誰看了都知道他為她打包了飯菜。

周聞則平覆了一下心情,微微揚起嘴角,把被風吹冷的表情變得柔和,他走上前:“鳴玉——”

聲音戛然而止,駱鳴玉像是不認識他,徑直擦身而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