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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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媽的小吃攤很快就不見了,駱鳴玉去問梁曳,得知梁媽的小吃攤轉移到四中門口。

梁曳讀的四中。

初三那會兒梁曳不知道抽了什麽瘋,突然開始喜歡學習,幸好初中課程都是基礎,廢寢忘食學了半學期,他的成績上了四中的調檔線。

四中算是市重點,本科率不高,但好歹是個正經高中,梁媽很高興,全力支持兒子的讀書事業。

梁曳在上高中之後就跟那幫混混徹底斷了聯系,因為高中已經沒人會崇拜混混們了。兩個學校分別在兩個片區,駱鳴玉和他見面的時間很少,兩人偶爾會打電話聯系,那時候他們用的手機都比較落後,梁曳用的諾基亞直板機,在手機上網比網吧還貴的年代,他心疼上網費,所以只在周末去網吧上網的時候瀏覽社交軟件。

梁媽對他的要求不高,上個公辦大專就行,梁曳的成績在中游,高一的時候還看不清水平,但他對自己倒挺有信心,因為他發現學習並沒有他想象的那樣難,把會做的部分摘出來,林林總總倒也能混到本科線。

“以後我想考到深城去,帶我媽去看東方明珠塔。”說完,梁曳“嘿嘿”笑了兩聲,語氣是少有的靦腆,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認真地說起自己小小的“夢想”,他想考上大學,替梁媽揚眉吐氣,這樣他打電話給他爸要生活費和學費的時候,才能有足夠的底氣。

高一下半年,梁曳輟學了。

梁媽在收攤的時候突然倒地吐血不止,被隔壁開三輪車的大叔送到附近的醫院,醫院能力有限,簡單救治後救護車把梁媽送到了省醫院。

“我兒子...我兒子...”梁媽下巴掛著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她吐出來的血,她口齒不清,隨行護士忙著救人,沒人在意她在說什麽。

常年累月的辛勞累垮了這個辛苦謀生的女人,她在住院第三天的時候被耳邊儀器的“滴答”聲喚醒,她住進了單獨的病房,在睜眼看到周圍專業的機械儀器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得救的欣喜,而是對治療花銷的擔憂。

醫生進來查看她的情況,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住院費用。

“命重要還是錢重要?”這裏見證了太多生死,世間百態都濃縮在一張病床上,醫生的語氣平淡,沒有勸慰也沒有指責,冷漠得仿佛和儀器融為一體,只關註病人的各項指標。

醫生為梁媽辦理了欠費治療,為了盡快還上錢,也為了讓醫院能繼續給梁媽治病,梁曳在梁媽病情穩定之後就去沿海打工了。

臨走時他把正在上晚自習的駱鳴玉叫出來,給她塞了一支鋼筆,門口文具店裏最貴的一支,55塊,她一直想買,卻怎麽也攢不夠錢。

“好好讀書。”梁曳只說了這麽一句。

“又要去上網?”她問。

“嗯。”

梁曳沒有道別,駱鳴玉發現他不見了是在三天後的周五,他沒有找她補課,她趕去梁媽的夜市攤子,發現狼牙土豆的攤子空著,旁邊賣奧爾良雞翅的大叔說梁媽病了,在住院。

梁媽一個人在病房待著,駱鳴玉提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看見護士在換吊瓶。

“我睡著的時候我兒子來過嗎?”

“今天沒有人來看你啊?”

“我兒子在四中上學,成績好得嘞,能上本科,我們家的第一個大學生。”

“藥水沒了就按鈴啊。”

護士沒聽梁媽嘮叨,換完藥就走了,出門看到駱鳴玉,回頭告訴梁媽:“有人來看你了。”

駱鳴玉走進去,病房的燈很亮,梁媽見到她時眼睛亮了一下:“曳子呢?”

“在上晚自習,不是說要考個好大學麽?”意識到梁曳消失了,她強顏歡笑,拿了個蘋果,準備給梁媽削一個。

“胃出血,我吃不了。”梁媽說。

於是削了一半的水果被駱鳴玉自己吃了。

“讓曳子把攤子收回家,老放在那裏沒人去會被城管清理掉。”梁媽放不下她的攤子,交了攤位費的,每一天都是錢,哪天不去就白花了。

“嗯。”駱鳴玉吃著蘋果,一股沒來由的焦慮沖上心頭,她怕梁曳出事。

為了不讓梁媽問出端倪,駱鳴玉很快和梁媽道別,又去護士臺找護士問情況,像梁媽這種沒人照看的病人會怎麽處理。

“還能怎麽著,又不能讓人爛在床上,我們受累唄。”護士白了她一眼。

駱鳴玉沒生氣,她暗自高興,至少梁媽在醫院有人照顧。她把那袋水果送給了護士,護士挺喜歡,因為“平平安安”,夜班不會忙。

梁媽的攤子是駱鳴玉收拾的,放在梁曳家單元樓的樓梯後面,她不大放心,怕有老頭老太太撿去當廢品賣了,於是每天放學都去查看,理理塑料布上面的灰塵,挪挪位置,顯得有人使用的樣子。

她問了周圍一圈人,包括以前和梁曳一起上網的混混,沒人知道梁曳去了哪兒,她還去附近的派出所問過,最近沒有問題少年被逮住教育。

就這麽惴惴不安了兩天,周一晚上,梁曳的電話打過來,一聽見他的聲音,駱鳴玉簡直想哭出來。

“玉哥,你咋樣了?”梁曳在那邊沒心沒肺地打招呼。

“有屁就放。”她沒好氣地回。

“那個...嘿嘿,”梁曳有些尷尬,不知道怎麽解釋,“我上深城來了,進廠幹活,你放心吧,包吃包住,我運氣好,第一天來就找著了...誒,你別哭啊,你一哭整的我也想哭了。”

於是兩人就對著電話嚎啕大哭。

還沒哭兩分鐘,梁曳的哭聲戛然而止,舍友回來了,兩人眼淚鼻涕一把,生生中斷了情緒。

“好好上學。”梁曳又一遍囑咐。

“以後每天報個平安。”駱鳴玉也囑咐他。

年少時情感純真,最濃烈的時候,以為友誼可以持續一輩子。

梁曳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第一件事是給梁媽的賬戶上轉錢,第二件事就是買了個便宜的二手智能機,能打視頻電話,這樣他能抽空看看梁媽。

梁媽在蘇醒後一直想出院,她說醫院就是喜歡用貴的藥,她去藥店買是一樣的,梁曳讓她安心住院,說他爸得知消息後給他轉了一大筆錢,夠梁媽的治療費用。

“那個殺千刀的還能記得我?”提及梁曳他爸,梁媽打開了話匣子,陸陸續續說了許多年輕時候的事,梁曳在屏幕後面笑著附和,梁媽剛離婚時總愛說起以前談戀愛的時候,那會兒梁曳嫌煩,總在她沒說幾句的時候就打斷,可現在他認真聽著,總是希望她在多說一會兒,說說那個他不認識的,青春而鮮活的媽媽。

駱鳴玉和梁曳每天都在手機上聯系,梁曳抱怨組長不把他調到第一條線,他每天掙得工時沒有別人多,駱鳴玉則抱怨這次周考的題目又進化成變態升級版。

漸漸的,兩人的話題聊不到一塊兒了。

駱鳴玉上大學之後,和梁曳聯系的頻率漸少,大二的時候梁曳告訴她要去一個新的地方,在這之後便和她失去了聯系。前段時間正是過年的時候,網絡上突然爆出很多被高薪工作哄騙到國外詐騙園區的消息,駱鳴玉不免又想到梁曳,打了個電話過去,接起的卻是陌生人。

人生的道路也許有短暫的交匯,但人們始終走在各自的路上。

數著日子,馬上又是除夕了。

車子往紅興小區開,街道邊的綠化樹長出了紅紅的小燈籠,元旦掛上,元宵過了才會撤下來。

“今年除夕在家裏過麽?”梁曳問。

“嗯,”駱鳴玉應了一聲,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又問梁曳,“你呢?”

“回遂城。”

“遂城?”

“我媽的墳在那裏。”

是紅燈,車子停下來,駱鳴玉打開車窗,側頭看著窗外,雪夾雜著小雨落下,飄在她臉上,一片冰涼涼。

“我也回老家,跟你搭個夥。”她說。

梁曳有些驚訝,駱鳴玉回頭一笑:“我回宜城,找找我爸埋在哪,這麽多年都沒給他燒過紙錢,他該托夢罵我了。”

“周老師,今年怎麽訂這麽多?”

“家裏多了一個人。”

“喲,好事將近啊。”

元旦剛過,許多人家的陽臺上已經掛上臘肉香腸,在榮城,這比煙花炮竹來得更有年味。

這家店開在小區後邊的巷子裏,是從前徐漫儷還在的時候每年光顧的臘肉店。周聞則付了定金,對店家的道喜沒做解釋,他鮮少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家庭,以至於很多人都以為他只是在榮城工作,老家在外地。

他的車剛駛入小區路口,迎面看見一輛灰色皮卡停在前頭,駱鳴玉正從副駕駛上下來,笑著和車裏的人擺擺手。

這輛車他也認得,好幾次大半夜送駱鳴玉回家,駕駛座那人是梁曳。

周聞則跟在駱鳴玉身後,兩人前後腳進的門。

“快過年了,我訂了點臘排,你還想吃什麽,這幾天我都去買了。”

“不用,我回老家過年。”駱鳴玉隨口答著,

“和梁曳?”

“嗯。”

話音落下,屋子裏沈默很久,駱鳴玉在房間裏處理公司的事,門虛掩著,周聞則有時候會叫她。

廚房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響,她走出去一看,周聞則正蹲在地上徒手撿碎片。

“你去外邊,我來掃。”

周聞則突然變得很冷漠,他沈默著走出廚房,幾滴血落在他的行駛軌跡上,米白色的褲腿上血跡蜿蜒而下,十分觸目驚心。

“你手受傷了。”她喊了一聲。

周聞則沒有理她,也沒有回頭,徑直走到衛生間的洗手臺沖洗傷口。

駱鳴玉從藥箱裏翻出紗布和碘酒,看那出血量創口貼不頂用。他的手指節分明,皮膚很薄,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青筋脈絡。她給他裹紗布的時候,突然回憶起從前他給她補習的晚上,這雙手在冷色調的臺燈下顯得更白,有時候她會看著他的手出神,然後被他用筆桿子敲額頭,提醒她集中註意力。

“為什麽會和那種人在一起?”他突然問。

她頓了一下,下意識反駁:“哪種人?”

“逼你輟學打工給他賺錢的那種人。”

他語氣冷漠,她一個出神把他的傷口勒了血,紗布很快被血浸透。

“出血太多了,去診所。”

她站起身,卻被他一把拉住手,她看著他嚴肅的臉想起不久前他自詡家長的那番話,突然起了戲弄的心思,她笑著問:“如果我非要和他在一起呢?”

“我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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