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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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
臘月二十二，周寧邕回到江城趙家。
往年這位表公子都是要回趙家過年的，是以趙家上下也並不意外。
趙老太爺自病倒後，便一直臥病在床，日漸消萎，精神越發不濟。
但前段時間，表公子突然將趙家遠嫁二十多年的女兒送了回來，趙文姝雖然對老太爺一直心裏有怨氣，可見到老太爺身體消弱，也沒法徹底狠下心來。
終歸是親父女，便日日侍疾在側，老太爺這兩日，才有了點精神勁，瞧著容光煥發了不少。
又聽說周寧邕回來，硬是叫來了趙家老少，全都在客廳裏候著。
見過趙家一幹長輩和小輩後，周寧邕才去見了自己的母親。
這位母親對他依然心存芥蒂和隔閡，當初將她送回趙家，也是被他這個兒子給綁了強行送回來的。
是以並未在客廳侯他，連老太爺也勸不動她，說什麽母子沒有隔夜仇，趙文姝不為所動。
她就住在她出嫁前的聽蘭居，披著一身玫紅裘衣，坐在院子裏的紅梅亭中，擺弄著手裏的玉花器，正在優雅散漫地插著花。
烏黑的長發半披半挽，發間點綴著金玉步搖，她難得有這般安靜嫻雅的時刻。
至少在周寧邕的印象中，從未見過。不是發瘋質問，就是暴怒無常。
他幾步過去，行禮道：“母親。”
趙文姝拿起一枝梅花，正思忖著該如何插，聽見了這聲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熱：“還曉得我是你母親，把我扔在趙家不聞不問一個多月，你到底想幹什麽？”
周寧邕道：“母親看上去，比在王府快樂。”
趙文姝神色一頓，冷睨了他一眼：“那又如何？我告訴你，等陪著父親過完年，我遲早要回京城去……我還是信王妃。”
周寧邕神色極淡：“恐不行了，信王之位我已讓給了周環恭。”
“你說什麽？！”趙文姝語氣一下厲聲起來。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這個兒子，美麗的面容幾分扭曲，手裏的梅枝被她掐斷：“你瘋了？！你竟然把王位讓給那個野種，你……”
“母親。”周寧邕看向她，母子二人極為相似的眼眸對上，他道：“我給你帶了禮物。”
趙文姝聲音一滯，心中怒火攻心，卻又不知他沒頭沒腦的這話是何意？
周寧邕便揚了揚手，一名仆從推進來一輛木質輪車，車上坐著一名華服男子，軲轆聲在寂靜的院中尤為響亮。
細聽之下，似乎還能聽清車上有鐵鏈晃動的聲音，十分清脆。
仆從將輪車推到周寧邕面前，便心驚膽戰地退下了。
天知道，那輪車上坐的，可是他們的姑爺，信王……
全身還被表公子綁了鐵鏈……
信王坐在輪車上，臉色鐵青，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文姝看了眼信王，又看了眼周寧邕，問：“這是何意？”
周寧邕道：“周環恭給他下了五麻散，毒素被一名女醫全部逼到了雙腿……”
他看著母親，一字一句道：“從現在起，他是你的了。”
趙文姝美眸裏劃過一絲意外，慢慢起了身，來到信王身邊，伸出手指勾起他脖子上的鐵鏈，稍稍一拽，就逼得信王不得不仰視她，對上她戲謔的目光，信王咬牙切齒：“趙文姝，本王警告你……”
“啪——”趙文姝反手扇了他一巴掌，白皙的肌膚浮現出紅印，他轉過頭來，陰沈地盯著她。
趙文姝卻笑了。
她若有所思地回頭看向周寧邕，又慢悠悠地走回亭中坐著，眉梢揚著愉悅，道：“你……還真是我的好兒子。”
周寧邕俊美如玉的面容很是平靜：“京城，母親不必再回去了。”
趙文姝悠悠道：“行吧，我也覺得那個破王位也沒什麽好的，只是便宜那個野種了……”說到這裏，她不由想到什麽，知子莫如母，看向他，揶揄道：“你有喜歡的人了？”
否則，怎麽會如此了解她的心意？
周寧邕只和她對視了一眼，不答這話，而是道：“今年我不會在趙家過年，望母親，一切安好。”
說罷，淺淺一禮，轉身行了幾步，又響起女人傲慢的聲音：“等等。”
他回身，趙文姝便來到他面前，多看了他兩眼，卻也說不出什麽道歉的話來，只是將手上的一只羊脂玉鐲摘下，拿起他的手，放在他掌心，淡淡道：“給未來兒媳的見面禮。”
周寧邕垂眸掃了眼玉鐲，正想說什麽，趙文姝就道：“行了，只是一個鐲子。你……喜歡誰，是你的自由，我不管這些。”
周寧邕只好收下玉鐲：“謝過母親。”
母子二人便再無話可說，周寧邕離去了。
等人走遠了，趙文姝才緩緩收回視線，來到那份兒子送的‘禮物’面前，笑著看他：“你也有今天啊，周豐逸。”
信王瞥了她一眼，沒理她。
被二兒子毒，被大兒子囚，一切的一切，雖說都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但到底，心塞得厲害。
他抿了下唇，道：“文姝，你我夫妻多年……”
趙文姝就掐起他的臉，陰冷笑道：“你我夫妻多年，我沒有一日，不想打斷你的腿。”
“……”周豐逸道：“你就是這樣，我才害怕你。”
他郁悶道：“把寧邕教成什麽樣了？”
趙文姝嗤笑一聲，又拎起他脖子上的鏈子，甩了甩，鐵鏈嘩啦作響，周豐逸惱恨地瞪她。
趙文姝道：“年輕的時候又不是沒玩過，你裝什麽？只是可惜……我當時心軟，給你解了鏈子……”
周豐逸：“……文姝，我發誓，我再也不會找別的女人……”
周豐逸又挨了一巴掌，憋屈得不敢再說話。
這個瘋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討厭！
除夕這日，樓家可忙，全家都得大掃除，貼春聯、掛門神、準備年夜飯……
樓遙這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寧，樓父讓她掃地，她掃著掃著就掃到了門口，在外邊東張西望；讓她去擦門窗，她擦著擦著就擦到了門口，在外邊左顧右盼……
樓父看得連連搖頭，真是女大不中留！
自前些日子樓遙從京城回來，他還以為能看見那位準女婿呢，結果又聽說，人家先回外租家去一趟。
說是年前一定來，今日都到除夕了，也沒見個人影。
別說樓遙，樓盛心裏也生起了幾分不滿，覺著這準女婿多少有點怠慢他女兒了……
若是他失了約，樓盛便打定主意，得勸勸樓遙，這樣不信守承諾的男子，要不得……
眼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刑雲一家子都提著兩壺好酒來了，那準女婿還是沒個影。
樓遙坐在回廊下，抱著欄桿咬著手指，這個臭男人，到底死哪去了……再不來，再不來……
耳邊響起趙棉嫌棄的聲音：“嘖嘖嘖……”
樓遙瞪她一眼，趙棉就坐到她旁邊：“瞧你這沒出息的樣？他要是不來，你幹脆換個人喜歡好了，又不是非他一人不可？”
樓遙煩躁地揮揮手，卻又些生氣：“他說了年前一定來的。”
趙棉嗤了一聲，道：“不管你了，我去幫樓叔做菜去了。”
夜裏，樓家客廳燒著炭爐，暖烘烘的，一張大圓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美酒，紅燈籠高掛，一派喜氣洋洋又溫馨的景象。
樓家和刑家兩家人落座，唯有樓遙滿臉郁氣。
樓盛嘆了口氣，正要說她兩句，這時看門的家仆才匆匆來報，有些磕巴：“家家家家主，外邊來來來了個人，帶了好好好好多東西，說說說……”
不等他磕巴完，樓遙已經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往屋外沖去，她一去，一屋子的人都跟了去。
趙棉在後邊想拉住她，讓她矜持一點，都沒來得及拉住，不由一跺腳：“這家夥！”
樓遙一口氣跑到門口，外邊黑夜如晝，燈火稀疏，數日不見的男子就站在門口，俊美的容顏尤為清晰，望著她，微微一笑：“阿遙。”
樓遙正憋著火打算過去，卻眼角一瞥，瞥見了一條長車，車上裝滿了金匱禮箱，數十仆從守在車旁，長街都快擁擠得塞不下，她嚇了一大跳。
街裏鄰居聽見動靜，全都探個頭出來湊熱鬧，望著那一身狐裘的俊朗青年，連小孩兒都在探頭探腦，嬉笑一片。
阿照走上前來，對她一拱手，抿唇道：“樓姑娘，這些，都是公子為你準備的禮物，所以耽擱了些時間，還請您見諒。”
這時，樓父刑雲兩家人也出來了，望著這滿當當的長車，無不目瞪口呆，看得一楞。
周寧邕來到樓盛面前，面容溫和，目露歉意，拱手道：“在下遲來，請伯父見諒。”
樓父一噎，天大的不滿，望著這滿街的誠意和青年誠懇的道歉，也得暫時壓下，輕咳一聲，道：“請……進吧。”
說罷，率先轉了身，領著兩家人先進去了，阿照開始令仆從們往院子裏運貨，好在鏢局的前院夠寬敞，不然，都沒地放。
樓遙走在後頭，男子跟在她身邊，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守禮地松開，低聲道：“抱歉，阿遙，來得有點晚了。”
樓遙本來還很生氣的，瞥了他一眼，見他生成這副模樣，又全都煙消雲散了，小聲道：“你來就來，帶這多東西做什麽？”
怪不好意思的。
他輕笑一聲：“再不帶點東西，怕是過不了岳父那一關。”
樓遙小臉‘刷’得一下紅透了。
再次回到客廳，樓父便望著一大家子人，道：“那……都坐吧。”
樓遙正欲拉著周寧邕坐自己身邊，樓盛又是一聲輕咳，樓遙古怪地看他一眼，周寧邕便主動與她換了個位置，坐在了樓盛旁邊。
趙棉就拉著樓遙坐下，低聲道：“樓叔這是要給你把關了。”
樓遙疑惑：“把關？”
趙棉就道：“就是問清男方的家世人品。”
樓遙道：“他自是極好的。”
趙棉翻了個白眼：“總之，你別摻合。”
樓遙就望著那方的樓盛和周寧邕，也不知兩人在嘀嘀咕咕說些什麽，她只看見了樓父一杯一杯地給周寧邕灌酒……
這，她還從未見過周寧邕喝酒，能行嗎？
她正要開口說話，趙棉又拉住她：“你瞧你，還沒成婚呢，這麽護短做什麽？”
“不是，喝醉了怎麽辦呢？”
“就是要把他灌醉，這酒後見人品，知道不？”
樓遙似懂非懂的。
望著對面的刑雲一家人，刑雲家的小兒子都快兩歲了，還喜歡用手抓飯吃，鬧騰得他爹娘都沒法好好吃飯。
又看了眼一心和樓父聊天的周寧邕，見他被灌了半天酒，臉色還如常，不由驚訝幾分，撇了撇嘴，不管他們了。
一頓年夜飯熱熱鬧鬧地吃完，撤了席，外邊就開始炸起了煙花，趙棉拉著她出去，漫天絢爛的煙花之下，跟往年一樣，將早準備好的煙花架子擺在庭院，和她一塊點燃，只聽一‘嗖’又一‘嗖’的聲音，煙花沖天，灑滿庭院。
趙棉抱住她，笑道：“新年快樂，阿遙！”
樓遙也抱住她，同樣笑嘻嘻道：“新年快樂，姐姐！”
趙棉：“……”
樓遙平常從不喚她姐姐，只有在這種時候……
趙棉怪嗔她一眼，從袖裏取出早準備好的紅封地給她：“壓歲錢。”
樓遙眉開眼笑地接過紅封，親了一口，又摟著她胳膊：“哎呀，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嘻嘻！我去找師傅師娘要去了！”
趙棉翻了個白眼：“去吧去吧！”
刑雲和妻子抱著小兒子也在廊下賞煙花，見著樓遙嬉皮笑臉地過來，刑雲和妻子無奈對視一眼，這小滑頭，又來討債來了。
樓遙甜甜拱手笑道：“祝師傅師娘新年快樂，歲歲平安！”
刑雲笑著搖頭，遞了兩個紅封過去：“你啊你，還說你長大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樓遙俏皮一笑，厚著臉皮收了兩個紅封，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紅封，放到小師弟懷裏，輕輕彈了一下小師弟滑嫩的小臉，笑道：“新年快樂，小師弟。”
小師弟羞澀道，會說幾個字了，奶聲道：“謝謝……”
樓遙哈哈一笑，刑雲就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往後看，樓遙茫然一轉頭，就見長廊盡頭，青年正等著她。
刑雲就笑道：“我們也該回去了，大小姐。”
樓遙笑著點點頭，送走了師傅一家人，才又回過頭來尋他。
卻見他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的端正。
她步子雀躍，邁到他身邊坐下，笑道：“你不是和我爹還在吃酒麽？”
廊下掛著橘紅喜慶的燈籠，映得他臉頰也泛著些許紅暈，他一雙黑眸盯著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唔，樓伯父醉了，扶他去休息了。”
樓遙詫異：“你把我爹灌醉了！”
樓父的酒量雖說不算最頂，但也不弱，喝個一壇子酒絕沒問題，這個男子，文文弱弱，還能把她爹都給灌醉了？！
周寧邕見她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忍俊不禁，伸手捏起她的臉，瞇起眼：“阿遙……”
她這才湊近幾分仔細看他：“你不會也醉了吧？“
周寧邕不答這話，而是從懷裏取出一個厚厚的紅封，放在她掌心中，笑道：“新年快樂，阿遙。”
樓遙驚訝，咧嘴一笑：“哇，謝啦！”
周寧邕笑道：“我也要。”
樓遙揣緊了手裏的一堆紅封：“那怎麽行？我比你小，本就該你給我。”
他道：“不是紅封。”
她一楞：“那是什麽？”
他輕笑一聲，天上的煙花還在響，一亮又一亮的，將他的黑眸映亮，慢慢吻上了她。
一個帶著酒氣、很輕的吻，一碰即離。
整個人醉倒在她懷裏。
樓遙哭笑不得，原來早就醉了。
她望著枕在她膝上的男子，清俊泛紅的側臉，低頭輕吻了一下他發燙的臉頰。
“新年快樂，阿邕。”
歲歲年年，長樂相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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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二，周寧邕回到江城趙家。
往年這位表公子都是要回趙家過年的，是以趙家上下也並不意外。
趙老太爺自病倒後，便一直臥病在床，日漸消萎，精神越發不濟。
但前段時間，表公子突然將趙家遠嫁二十多年的女兒送了回來，趙文姝雖然對老太爺一直心裏有怨氣，可見到老太爺身體消弱，也沒法徹底狠下心來。
終歸是親父女，便日日侍疾在側，老太爺這兩日，才有了點精神勁，瞧著容光煥發了不少。
又聽說周寧邕回來，硬是叫來了趙家老少，全都在客廳裏候著。
見過趙家一幹長輩和小輩後，周寧邕才去見了自己的母親。
這位母親對他依然心存芥蒂和隔閡，當初將她送回趙家，也是被他這個兒子給綁了強行送回來的。
是以並未在客廳侯他，連老太爺也勸不動她，說什麽母子沒有隔夜仇，趙文姝不為所動。
她就住在她出嫁前的聽蘭居，披著一身玫紅裘衣，坐在院子裏的紅梅亭中，擺弄著手裏的玉花器，正在優雅散漫地插著花。
烏黑的長發半披半挽，發間點綴著金玉步搖，她難得有這般安靜嫻雅的時刻。
至少在周寧邕的印象中，從未見過。不是發瘋質問，就是暴怒無常。
他幾步過去，行禮道：“母親。”
趙文姝拿起一枝梅花，正思忖著該如何插，聽見了這聲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熱：“還曉得我是你母親，把我扔在趙家不聞不問一個多月，你到底想幹什麽？”
周寧邕道：“母親看上去，比在王府快樂。”
趙文姝神色一頓，冷睨了他一眼：“那又如何？我告訴你，等陪著父親過完年，我遲早要回京城去……我還是信王妃。”
周寧邕神色極淡：“恐不行了，信王之位我已讓給了周環恭。”
“你說什麽？！”趙文姝語氣一下厲聲起來。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這個兒子，美麗的面容幾分扭曲，手裏的梅枝被她掐斷：“你瘋了？！你竟然把王位讓給那個野種，你……”
“母親。”周寧邕看向她，母子二人極為相似的眼眸對上，他道：“我給你帶了禮物。”
趙文姝聲音一滯，心中怒火攻心，卻又不知他沒頭沒腦的這話是何意？
周寧邕便揚了揚手，一名仆從推進來一輛木質輪車，車上坐著一名華服男子，軲轆聲在寂靜的院中尤為響亮。
細聽之下，似乎還能聽清車上有鐵鏈晃動的聲音，十分清脆。
仆從將輪車推到周寧邕面前，便心驚膽戰地退下了。
天知道，那輪車上坐的，可是他們的姑爺，信王……
全身還被表公子綁了鐵鏈……
信王坐在輪車上，臉色鐵青，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文姝看了眼信王，又看了眼周寧邕，問：“這是何意？”
周寧邕道：“周環恭給他下了五麻散，毒素被一名女醫全部逼到了雙腿……”
他看著母親，一字一句道：“從現在起，他是你的了。”
趙文姝美眸裏劃過一絲意外，慢慢起了身，來到信王身邊，伸出手指勾起他脖子上的鐵鏈，稍稍一拽，就逼得信王不得不仰視她，對上她戲謔的目光，信王咬牙切齒：“趙文姝，本王警告你……”
“啪——”趙文姝反手扇了他一巴掌，白皙的肌膚浮現出紅印，他轉過頭來，陰沈地盯著她。
趙文姝卻笑了。
她若有所思地回頭看向周寧邕，又慢悠悠地走回亭中坐著，眉梢揚著愉悅，道：“你……還真是我的好兒子。”
周寧邕俊美如玉的面容很是平靜：“京城，母親不必再回去了。”
趙文姝悠悠道：“行吧，我也覺得那個破王位也沒什麽好的，只是便宜那個野種了……”說到這裏，她不由想到什麽，知子莫如母，看向他，揶揄道：“你有喜歡的人了？”
否則，怎麽會如此了解她的心意？
周寧邕只和她對視了一眼，不答這話，而是道：“今年我不會在趙家過年，望母親，一切安好。”
說罷，淺淺一禮，轉身行了幾步，又響起女人傲慢的聲音：“等等。”
他回身，趙文姝便來到他面前，多看了他兩眼，卻也說不出什麽道歉的話來，只是將手上的一只羊脂玉鐲摘下，拿起他的手，放在他掌心，淡淡道：“給未來兒媳的見面禮。”
周寧邕垂眸掃了眼玉鐲，正想說什麽，趙文姝就道：“行了，只是一個鐲子。你……喜歡誰，是你的自由，我不管這些。”
周寧邕只好收下玉鐲：“謝過母親。”
母子二人便再無話可說，周寧邕離去了。
等人走遠了，趙文姝才緩緩收回視線，來到那份兒子送的‘禮物’面前，笑著看他：“你也有今天啊，周豐逸。”
信王瞥了她一眼，沒理她。
被二兒子毒，被大兒子囚，一切的一切，雖說都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但到底，心塞得厲害。
他抿了下唇，道：“文姝，你我夫妻多年……”
趙文姝就掐起他的臉，陰冷笑道：“你我夫妻多年，我沒有一日，不想打斷你的腿。”
“……”周豐逸道：“你就是這樣，我才害怕你。”
他郁悶道：“把寧邕教成什麽樣了？”
趙文姝嗤笑一聲，又拎起他脖子上的鏈子，甩了甩，鐵鏈嘩啦作響，周豐逸惱恨地瞪她。
趙文姝道：“年輕的時候又不是沒玩過，你裝什麽？只是可惜……我當時心軟，給你解了鏈子……”
周豐逸：“……文姝，我發誓，我再也不會找別的女人……”
周豐逸又挨了一巴掌，憋屈得不敢再說話。
這個瘋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討厭！
除夕這日，樓家可忙，全家都得大掃除，貼春聯、掛門神、準備年夜飯……
樓遙這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寧，樓父讓她掃地，她掃著掃著就掃到了門口，在外邊東張西望；讓她去擦門窗，她擦著擦著就擦到了門口，在外邊左顧右盼……
樓父看得連連搖頭，真是女大不中留！
自前些日子樓遙從京城回來，他還以為能看見那位準女婿呢，結果又聽說，人家先回外租家去一趟。
說是年前一定來，今日都到除夕了，也沒見個人影。
別說樓遙，樓盛心裏也生起了幾分不滿，覺著這準女婿多少有點怠慢他女兒了……
若是他失了約，樓盛便打定主意，得勸勸樓遙，這樣不信守承諾的男子，要不得……
眼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刑雲一家子都提著兩壺好酒來了，那準女婿還是沒個影。
樓遙坐在回廊下，抱著欄桿咬著手指，這個臭男人，到底死哪去了……再不來，再不來……
耳邊響起趙棉嫌棄的聲音：“嘖嘖嘖……”
樓遙瞪她一眼，趙棉就坐到她旁邊：“瞧你這沒出息的樣？他要是不來，你幹脆換個人喜歡好了，又不是非他一人不可？”
樓遙煩躁地揮揮手，卻又些生氣：“他說了年前一定來的。”
趙棉嗤了一聲，道：“不管你了，我去幫樓叔做菜去了。”
夜裏，樓家客廳燒著炭爐，暖烘烘的，一張大圓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美酒，紅燈籠高掛，一派喜氣洋洋又溫馨的景象。
樓家和刑家兩家人落座，唯有樓遙滿臉郁氣。
樓盛嘆了口氣，正要說她兩句，這時看門的家仆才匆匆來報，有些磕巴：“家家家家主，外邊來來來了個人，帶了好好好好多東西，說說說……”
不等他磕巴完，樓遙已經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往屋外沖去，她一去，一屋子的人都跟了去。
趙棉在後邊想拉住她，讓她矜持一點，都沒來得及拉住，不由一跺腳：“這家夥！”
樓遙一口氣跑到門口，外邊黑夜如晝，燈火稀疏，數日不見的男子就站在門口，俊美的容顏尤為清晰，望著她，微微一笑：“阿遙。”
樓遙正憋著火打算過去，卻眼角一瞥，瞥見了一條長車，車上裝滿了金匱禮箱，數十仆從守在車旁，長街都快擁擠得塞不下，她嚇了一大跳。
街裏鄰居聽見動靜，全都探個頭出來湊熱鬧，望著那一身狐裘的俊朗青年，連小孩兒都在探頭探腦，嬉笑一片。
阿照走上前來，對她一拱手，抿唇道：“樓姑娘，這些，都是公子為你準備的禮物，所以耽擱了些時間，還請您見諒。”
這時，樓父刑雲兩家人也出來了，望著這滿當當的長車，無不目瞪口呆，看得一楞。
周寧邕來到樓盛面前，面容溫和，目露歉意，拱手道：“在下遲來，請伯父見諒。”
樓父一噎，天大的不滿，望著這滿街的誠意和青年誠懇的道歉，也得暫時壓下，輕咳一聲，道：“請……進吧。”
說罷，率先轉了身，領著兩家人先進去了，阿照開始令仆從們往院子裏運貨，好在鏢局的前院夠寬敞，不然，都沒地放。
樓遙走在後頭，男子跟在她身邊，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守禮地松開，低聲道：“抱歉，阿遙，來得有點晚了。”
樓遙本來還很生氣的，瞥了他一眼，見他生成這副模樣，又全都煙消雲散了，小聲道：“你來就來，帶這多東西做什麽？”
怪不好意思的。
他輕笑一聲：“再不帶點東西，怕是過不了岳父那一關。”
樓遙小臉‘刷’得一下紅透了。
再次回到客廳，樓父便望著一大家子人，道：“那……都坐吧。”
樓遙正欲拉著周寧邕坐自己身邊，樓盛又是一聲輕咳，樓遙古怪地看他一眼，周寧邕便主動與她換了個位置，坐在了樓盛旁邊。
趙棉就拉著樓遙坐下，低聲道：“樓叔這是要給你把關了。”
樓遙疑惑：“把關？”
趙棉就道：“就是問清男方的家世人品。”
樓遙道：“他自是極好的。”
趙棉翻了個白眼：“總之，你別摻合。”
樓遙就望著那方的樓盛和周寧邕，也不知兩人在嘀嘀咕咕說些什麽，她只看見了樓父一杯一杯地給周寧邕灌酒……
這，她還從未見過周寧邕喝酒，能行嗎？
她正要開口說話，趙棉又拉住她：“你瞧你，還沒成婚呢，這麽護短做什麽？”
“不是，喝醉了怎麽辦呢？”
“就是要把他灌醉，這酒後見人品，知道不？”
樓遙似懂非懂的。
望著對面的刑雲一家人，刑雲家的小兒子都快兩歲了，還喜歡用手抓飯吃，鬧騰得他爹娘都沒法好好吃飯。
又看了眼一心和樓父聊天的周寧邕，見他被灌了半天酒，臉色還如常，不由驚訝幾分，撇了撇嘴，不管他們了。
一頓年夜飯熱熱鬧鬧地吃完，撤了席，外邊就開始炸起了煙花，趙棉拉著她出去，漫天絢爛的煙花之下，跟往年一樣，將早準備好的煙花架子擺在庭院，和她一塊點燃，只聽一‘嗖’又一‘嗖’的聲音，煙花沖天，灑滿庭院。
趙棉抱住她，笑道：“新年快樂，阿遙！”
樓遙也抱住她，同樣笑嘻嘻道：“新年快樂，姐姐！”
趙棉：“……”
樓遙平常從不喚她姐姐，只有在這種時候……
趙棉怪嗔她一眼，從袖裏取出早準備好的紅封地給她：“壓歲錢。”
樓遙眉開眼笑地接過紅封，親了一口，又摟著她胳膊：“哎呀，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嘻嘻！我去找師傅師娘要去了！”
趙棉翻了個白眼：“去吧去吧！”
刑雲和妻子抱著小兒子也在廊下賞煙花，見著樓遙嬉皮笑臉地過來，刑雲和妻子無奈對視一眼，這小滑頭，又來討債來了。
樓遙甜甜拱手笑道：“祝師傅師娘新年快樂，歲歲平安！”
刑雲笑著搖頭，遞了兩個紅封過去：“你啊你，還說你長大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樓遙俏皮一笑，厚著臉皮收了兩個紅封，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紅封，放到小師弟懷裏，輕輕彈了一下小師弟滑嫩的小臉，笑道：“新年快樂，小師弟。”
小師弟羞澀道，會說幾個字了，奶聲道：“謝謝……”
樓遙哈哈一笑，刑雲就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往後看，樓遙茫然一轉頭，就見長廊盡頭，青年正等著她。
刑雲就笑道：“我們也該回去了，大小姐。”
樓遙笑著點點頭，送走了師傅一家人，才又回過頭來尋他。
卻見他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的端正。
她步子雀躍，邁到他身邊坐下，笑道：“你不是和我爹還在吃酒麽？”
廊下掛著橘紅喜慶的燈籠，映得他臉頰也泛著些許紅暈，他一雙黑眸盯著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唔，樓伯父醉了，扶他去休息了。”
樓遙詫異：“你把我爹灌醉了！”
樓父的酒量雖說不算最頂，但也不弱，喝個一壇子酒絕沒問題，這個男子，文文弱弱，還能把她爹都給灌醉了？！
周寧邕見她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忍俊不禁，伸手捏起她的臉，瞇起眼：“阿遙……”
她這才湊近幾分仔細看他：“你不會也醉了吧？“
周寧邕不答這話，而是從懷裏取出一個厚厚的紅封，放在她掌心中，笑道：“新年快樂，阿遙。”
樓遙驚訝，咧嘴一笑：“哇，謝啦！”
周寧邕笑道：“我也要。”
樓遙揣緊了手裏的一堆紅封：“那怎麽行？我比你小，本就該你給我。”
他道：“不是紅封。”
她一楞：“那是什麽？”
他輕笑一聲，天上的煙花還在響，一亮又一亮的，將他的黑眸映亮，慢慢吻上了她。
一個帶著酒氣、很輕的吻，一碰即離。
整個人醉倒在她懷裏。
樓遙哭笑不得，原來早就醉了。
她望著枕在她膝上的男子，清俊泛紅的側臉，低頭輕吻了一下他發燙的臉頰。
“新年快樂，阿邕。”
歲歲年年，長樂相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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