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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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會審
從刑部出來，街道蕭索冷清，明月高懸，已是亥時。
她坐在馬車上，拉開窗往外看，突然道：“我想去那條河看看。”
周寧邕便吩咐阿照拐了方向。
到了地方，樓遙從馬車上下來，來到河岸邊。已過宵禁，尋常人不得擅自出門，是以，這條河邊，也沒什麽人影。
她隔著白石欄，望了眼下方的河流，用手撐在欄上輕輕一躍，落在了下方濕潤的泥草地上。
幾步靠近河流，身後卻響起一聲緊張的聲音：“阿遙。”
她回眸看了眼石欄後的男子，道：“別擔心，我只是看一看。”
她蹲在河邊，將手伸進渾濁的河流裏，感受了一下水的流速，半響，才撈出手，撒了撒水，又幾步翻了回去。
他取出錦帕替她擦拭幹凈了手，才靜靜盯著她。
樓遙沒有與他對視，垂頭不知在思量些什麽，什麽時候被他拉上了馬車，什麽時候到的縣君府，她也渾渾噩噩地沒註意。
等回過神來時，已經來到了自己房門口，連世子爺何時走的，她也不知。
翌日，夏日裏難得的陰天，烏雲低低沈沈，陰冷的風冷颼颼地呼嘯著。
未時，刑部大堂，三司匯聚。‘執法如山’四個大字的漆黑鎏金牌匾如日高懸於堂上，莊嚴的大堂上坐了一圈牛鬼蛇神，威壓逼人。
主審官乃是刑部尚書柳勻寺，肅穆地坐在高堂主位，兩側分別坐著都察院副都禦史許清，大理寺少卿唐沐。
緋袍飛禽官服，腰系犀帶，烏紗帽兩側長翹的曲腳像是要飛起來似的，威儀逮逮，威風凜凜，盡是一副莊重不可冒犯之像。
再說堂下右側，坐著那兩位被告者。溢王，依舊一副美麗妖嬈的皮囊，即便是被告方，神情仍然倨傲不已。而他身側，則是坐著他的舅父，暫被停職的大理寺卿，游仲成，一身素服，卻氣質清正，神態竟挑不出一絲心虛來。
看上去，他們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此案會對他們有什麽影響。
而他們的對面，坐著的才是本案特設的監審官，同樣一襲官袍烏紗帽加身，一副不可侵犯之態，神容端莊到幾乎冷漠無情，猶如一座隔岸觀火的完美石像。
兩列衙役手持水火棍，反覆擲地，齊聲“威——武——”，堂內餘音繞梁陣陣。
“啪——”刑部尚書一拍堂木，棍聲戛然而止，他聲音威嚴：“傳嘉雲縣君呈證入堂！”
衙役領著縣君入堂，無數審判淩人的目光落在她纖瘦的肩頭——這，就是敢公然狀告皇子重臣的女子？
樓遙仿佛承受了萬千石擔，脊梁都要被壓彎了似的，但，她是以縣君身份狀告，可以不跪，她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將草標呈上。
衙役將草標接過，轉呈上主審官柳勻寺，與兩側的禦史和少卿共閱一番，才開口問：“縣君，草標從何而來？”
樓遙聲音如山，鄭重道：“大人，是張廖，張仵作，留給自己的保命符。”
柳勻寺問：“可有人證？”
“大人，昨日我去張廖家中時，正撞破了有人殺害張仵作，張仵作已被殺人滅口，雖沒有人證，但我能證明，此草標乃是張仵作親筆。”
“從何證明？”
“我這有一封張仵作的遺書，上面交代了他為何私藏草標。”
“呈上來。”
遺書呈上，通篇白話：幹了十幾年這行，兢兢業業勤勤懇懇，驗屍無數，捫心自問，始終有愧，將這份草標留下，只盼有朝一日，若能真相大白，也算了卻了我一樁心結。
“張仵作驗屍多年，他經受的屍格不計其數，字跡也可和原檔對比，絕無作假。”
“由此可以判斷，雲氏之女雲窈，絕非跳河自盡而亡，而是被人奸汙後殺，扔進了河中。”
“再有張仵作之死，乃是有人為了替真兇掩護，蓄意謀殺！”
“故，請諸位大人，重審此案，捉拿真兇，還其清白！”
她眉眼清麗，目光澄明而黑白分明，衣著鮮艷卻並不奢華，光是一人站在大堂中央，滿堂高官權臣，卻毫無怯色，一字一句。
遺書又依次轉呈到了副都禦史和大理寺少卿手中。
少卿唐沐：“字跡可以仿照，僅憑一份遺書和草標，豈能斷言真假？”
樓遙道：“我能證明哪份是真，哪份是假。”
禦史許清：“如何證明？”
“請大人將原屍格給我，我自能對比證明。”
既然要重審此案，屍格原檔自是早早備妥，衙役將屍格呈給樓遙，女子手指一指，道：“這屍格上邊寫，屍體額頭背部有瘀傷，若雲窈是溺死，敢問這瘀傷從何而來？”
少卿：“河中多有卵石，死者順河而流，撞上河中石塊，有瘀傷極為常見。”
樓遙冷道：“可眾所周知，清運河渾濁緩流，乃是淤泥地，並非卵石底。”
少卿蹙眉：“這也並非十全之說。”
“既然如此，那也有可能不是在河中撞擊的傷。所以，怎麽能判定是在河中溺死？”
“她腹部膨脹，指縫含有泥沙，乃是溺水之兆！還不能說明什麽嗎？”少卿逼問。
“可這份屍格是被篡改過的！”
少卿：“一派胡言！”
“若非被篡改，張仵作為何會被謀殺？少卿大人作何解釋！”
“現在是在重審雲窈之案！”
“張仵作本就是此案的證人，若不是這背後之人擔心張仵作洩密，又何必將其殺害？”
“想必張仵作的屍檢也出來了，諸位大人不妨一看。而且，還有兵部尚書大人的長隨長深為人證，足以證明，張仵作是被謀殺的。”
“證人長深入堂。”
長深進入堂中，掃了一圈滿堂的權貴高官，身軀微顫，幾分汗顏，拱手謙卑道：“回、回諸位大人，昨日小人奉我家大人之命，帶人趕到張廖家中，人已倒地不起，頸纏白綾，口吐白沫。乃長深親眼所見，絕無虛言……”
說罷，咽了咽口水，心下發虛的厲害，真不知他家大人為何非淌這趟渾水？還將他也推了出來。
副都禦史瞇眼問：“茍大人為何會突然命你前往張廖家中？”
長深頭冒冷汗，盡量維持鎮定：“不瞞諸位大人，我家大人和縣君乃是一墻之隔的鄰居，聽聞縣君擊鼓鳴冤，猜到張廖出了事，這才讓小人去，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副都禦史看向主審官柳勻寺，公正道：“柳大人，此案的確尚存疑點。”
柳勻寺又拍案木：“將證人李石，帶上來。”
李石，便是當初第一個發現雲窈屍體的船夫。
李石一身粗布麻衣，神情如鼠，幾分膽怯地進來，掃視一圈。
柳勻寺問：“將你當年發現雲窈屍體時的詳情，再覆述一遍。”
李石磕巴道：“回、回大人，小人記得，辰時，小人運船從清運河過，中岸時，發現岸邊的屍體，劃船過去，便見那少女衣衫淩亂，渾身濕泥，小人當即報了官，順天府來了人，將屍體拖走了。”
“可還記得發現時那具屍體的具體模樣？”樓遙發問。
李石苦瓜臉：“小人哪裏還記得？都一年多前的事了。”
樓遙道：“你再仔細想想！她的腹部，可有膨脹？！”
李石冥思苦想了會，道：“我只記得，那個少女身形很是瘦小，冬日裏沒穿厚衣，只有一身單薄的衣裳，還……十分的不堪。”
“至於腹部……”李石在大堂中悄悄轉了一圈：“小人是真沒註意。”
案木重重一響，李石嚇得撲通跪下：“大人，小人該說的都說了呀，這都一年多前的事了，小人哪裏還記得那麽多啊！”
少卿冷哼道：“縣君既無人證，僅憑一份不知真假的草標和遺書，就想汙蔑當朝皇子和重臣？”
禦史許清問：“縣君可還有其他證據？雖此案略有疑點，可證據匱乏，並不足以指認溢王殿下和大理寺卿。”
證據甚至匱乏到，溢王和大理寺卿坐在那兒巍峨不動，連開口對峙都沒必要。
樓遙咬住了牙，只能賭一把了，她道：“雲家仆從曾有證言，臘月初二，雲窈出門，是去尋溢王侍妾，孫熙。第二日，雲窈便出了事，還請大人請孫熙來公堂對證！”
此話一出，溢王終於面色微微變了，正要說什麽，卻被身側的舅父輕輕按住，對他暗暗搖頭。
還沒到被告說話的時候。
禦史許清翻閱本案的卷宗，才道：“確有此證言，不過溢王府上的人都堅稱未見過雲窈，兩言相悖，理應公堂對訊。”
柳勻寺便道：“傳孫熙。”
去溢王府上傳人的衙役來去只至少也得花兩炷香的功夫，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溢王已經開始呵欠連天了。
威嚴寂靜的公堂上，十分的明顯。
可卻無人敢說他一句不是。
樓遙冷然地看了眼他，神色和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點。
內心的焦躁和憤怒無限被拉長——她也知自己手裏的證據太少了。
可她還有別的辦法嗎？
她不夠聰明，這已經是她能爭取到最好的一步了。
她就這樣望著那高堂之上的四個大字‘執法如山’，靜靜等候。
孫熙被帶了回來，怯怯地掃了一圈，強勢的威壓令她惶恐不安，卻在看見樓遙時，瞳孔微微顫栗。
又視線一轉，對上了溢王幽深的鳳眸，她忙跪了下去，長裙鋪地：“妾……見過各位大人。”
柳勻寺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問：“孫熙，你可曾在臘月初二那日，見過雲窈？”
孫熙身子微微一抖，樓遙便低聲道：“這裏是公堂，你只管說實話，誰也不敢逼害你。”
少卿冷呵道：“縣君，柳大人是在問孫熙話！”
“縣君不過讓她說實話，少卿大人未免太激動。”
說這話的，是那位從頭到尾一直冷眼旁觀的監審官，信世子。
少卿盯了他一眼，對方卻懶得看他，他一梗，幾分忌憚，默默地看了眼大理寺卿游仲成，見他並無表示，到底憋下了這口氣。
柳勻寺左右看了看，眼底劃過一絲暗光，道：“孫熙，你說。”
刑部，可是跟信王綁定在了一塊，他柳勻寺，也是受信王提拔，走到了今日。可聖心難測，他不得不左右為難，若是原告沒有實質性定案的證據，即便信世子有心相護，他也無法明著偏幫。
這樁案子，只能看證據說話了。
孫熙身子抖得越發厲害了，卻語出驚人：“妾那日，見過阿窈……就在溢王府。”
“孫熙！”溢王猛然拍案，怒吼一聲。
孫熙驟然閉上眼，身子抖成了篩子，盈盈伏拜道：“回大人，那日……我雖見過雲窈，但卻是見她跟著府上門客的張寶進了王府西院，後邊的事，妾一概不知了。”
這已是她知曉的全部實情。
那時她雖被送進了溢王府，但溢王府後院已是勾心鬥角一片，她時常受那些夫人欺淩，便經常躲到西院去，那裏無人居住，能尋片刻安靜。
也是臘月初二那一日，她在廊下匆匆一瞥，只見深受溢王寵信的門客張寶，帶著一名少女入內。
因著隔著些距離，當時她並未認出那是雲窈，何況張寶此人她也不敢得罪，便沒再上前。
而後不久，才得知雲窈去世。
她無數午夜夢回，都是那一日的場景，多少次想去看清那少女的模樣，卻始終看不清。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猜。
日夜折磨，身似銷骨。
可這個縣君，從未見過阿窈，卻都願意站出來為阿窈伸冤，她卻畏縮在陰影，自我折磨。
或許是一時沖動，但她終究還是說出了這番推翻了溢王府上證詞的話。
那麽，開始順藤摸瓜。
樓遙當機立斷：“請柳大人傳張寶對訊！”
柳勻寺清清嗓子，道：“再去傳。”
又過兩炷香，去傳張寶的衙役回來了，一道紫色華服的身影進門時一不小心踢在了門檻上，一個撲爬摔跪在地，又慌忙起身，拱手行禮：“在下張寶，見過諸位大人。”
柳勻寺公事公辦，問：“張寶，孫熙稱前年臘月初二，親眼看見你帶了一名少女入溢王府，可有此事？”
張寶暗暗朝右看了一眼，對上溢王警告的視線，他緊張道：“回大人，在下那日……並未帶什麽人入府。”
孫熙面色一白，急切道：“大人，他撒謊！”
案木又是清脆一砸：“肅靜！”
柳勻寺冷聲道：“張寶，提供假證，一經查實，可是要杖八十！想好了再說。”
張寶額角開始冒汗：“在下所言屬實。”
柳勻寺問：“可有人替你作證？臘月初二那日，你做了些什麽？”
張寶說出提前串好的口供：“在下與溢王殿下在一處對弈。”
“什麽時辰？”
“約莫、約莫申時。”
“地點？”
“就在王府後花園。府上的仆從女侍，都可以為證。”
孫熙激動道：“大人，他說謊！申時，分明是他帶雲窈入府的時辰！”
溢王此刻眼色陰沈得像要殺人，死死盯著孫熙。
這一年多，府上知曉那事的人早就處理了個幹凈，唯獨這個孫熙，竟然隱藏如此之深，他竟全然不知！
讓這顆毒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然無恙地度過了一年之久！
就在雙方各執己見，僵持不下時，樓遙突然道：“大人，我有辦法證明趙寶和孫熙，誰在說謊。”
“縣君如何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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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刑部出來，街道蕭索冷清，明月高懸，已是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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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方，樓遙從馬車上下來，來到河岸邊。已過宵禁，尋常人不得擅自出門，是以，這條河邊，也沒什麽人影。
她隔著白石欄，望了眼下方的河流，用手撐在欄上輕輕一躍，落在了下方濕潤的泥草地上。
幾步靠近河流，身後卻響起一聲緊張的聲音：“阿遙。”
她回眸看了眼石欄後的男子，道：“別擔心，我只是看一看。”
她蹲在河邊，將手伸進渾濁的河流裏，感受了一下水的流速，半響，才撈出手，撒了撒水，又幾步翻了回去。
他取出錦帕替她擦拭幹凈了手，才靜靜盯著她。
樓遙沒有與他對視，垂頭不知在思量些什麽，什麽時候被他拉上了馬車，什麽時候到的縣君府，她也渾渾噩噩地沒註意。
等回過神來時，已經來到了自己房門口，連世子爺何時走的，她也不知。
翌日，夏日裏難得的陰天，烏雲低低沈沈，陰冷的風冷颼颼地呼嘯著。
未時，刑部大堂，三司匯聚。‘執法如山’四個大字的漆黑鎏金牌匾如日高懸於堂上，莊嚴的大堂上坐了一圈牛鬼蛇神，威壓逼人。
主審官乃是刑部尚書柳勻寺，肅穆地坐在高堂主位，兩側分別坐著都察院副都禦史許清，大理寺少卿唐沐。
緋袍飛禽官服，腰系犀帶，烏紗帽兩側長翹的曲腳像是要飛起來似的，威儀逮逮，威風凜凜，盡是一副莊重不可冒犯之像。
再說堂下右側，坐著那兩位被告者。溢王，依舊一副美麗妖嬈的皮囊，即便是被告方，神情仍然倨傲不已。而他身側，則是坐著他的舅父，暫被停職的大理寺卿，游仲成，一身素服，卻氣質清正，神態竟挑不出一絲心虛來。
看上去，他們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此案會對他們有什麽影響。
而他們的對面，坐著的才是本案特設的監審官，同樣一襲官袍烏紗帽加身，一副不可侵犯之態，神容端莊到幾乎冷漠無情，猶如一座隔岸觀火的完美石像。
兩列衙役手持水火棍，反覆擲地，齊聲“威——武——”，堂內餘音繞梁陣陣。
“啪——”刑部尚書一拍堂木，棍聲戛然而止，他聲音威嚴：“傳嘉雲縣君呈證入堂！”
衙役領著縣君入堂，無數審判淩人的目光落在她纖瘦的肩頭——這，就是敢公然狀告皇子重臣的女子？
樓遙仿佛承受了萬千石擔，脊梁都要被壓彎了似的，但，她是以縣君身份狀告，可以不跪，她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將草標呈上。
衙役將草標接過，轉呈上主審官柳勻寺，與兩側的禦史和少卿共閱一番，才開口問：“縣君，草標從何而來？”
樓遙聲音如山，鄭重道：“大人，是張廖，張仵作，留給自己的保命符。”
柳勻寺問：“可有人證？”
“大人，昨日我去張廖家中時，正撞破了有人殺害張仵作，張仵作已被殺人滅口，雖沒有人證，但我能證明，此草標乃是張仵作親筆。”
“從何證明？”
“我這有一封張仵作的遺書，上面交代了他為何私藏草標。”
“呈上來。”
遺書呈上，通篇白話：幹了十幾年這行，兢兢業業勤勤懇懇，驗屍無數，捫心自問，始終有愧，將這份草標留下，只盼有朝一日，若能真相大白，也算了卻了我一樁心結。
“張仵作驗屍多年，他經受的屍格不計其數，字跡也可和原檔對比，絕無作假。”
“由此可以判斷，雲氏之女雲窈，絕非跳河自盡而亡，而是被人奸汙後殺，扔進了河中。”
“再有張仵作之死，乃是有人為了替真兇掩護，蓄意謀殺！”
“故，請諸位大人，重審此案，捉拿真兇，還其清白！”
她眉眼清麗，目光澄明而黑白分明，衣著鮮艷卻並不奢華，光是一人站在大堂中央，滿堂高官權臣，卻毫無怯色，一字一句。
遺書又依次轉呈到了副都禦史和大理寺少卿手中。
少卿唐沐：“字跡可以仿照，僅憑一份遺書和草標，豈能斷言真假？”
樓遙道：“我能證明哪份是真，哪份是假。”
禦史許清：“如何證明？”
“請大人將原屍格給我，我自能對比證明。”
既然要重審此案，屍格原檔自是早早備妥，衙役將屍格呈給樓遙，女子手指一指，道：“這屍格上邊寫，屍體額頭背部有瘀傷，若雲窈是溺死，敢問這瘀傷從何而來？”
少卿：“河中多有卵石，死者順河而流，撞上河中石塊，有瘀傷極為常見。”
樓遙冷道：“可眾所周知，清運河渾濁緩流，乃是淤泥地，並非卵石底。”
少卿蹙眉：“這也並非十全之說。”
“既然如此，那也有可能不是在河中撞擊的傷。所以，怎麽能判定是在河中溺死？”
“她腹部膨脹，指縫含有泥沙，乃是溺水之兆！還不能說明什麽嗎？”少卿逼問。
“可這份屍格是被篡改過的！”
少卿：“一派胡言！”
“若非被篡改，張仵作為何會被謀殺？少卿大人作何解釋！”
“現在是在重審雲窈之案！”
“張仵作本就是此案的證人，若不是這背後之人擔心張仵作洩密，又何必將其殺害？”
“想必張仵作的屍檢也出來了，諸位大人不妨一看。而且，還有兵部尚書大人的長隨長深為人證，足以證明，張仵作是被謀殺的。”
“證人長深入堂。”
長深進入堂中，掃了一圈滿堂的權貴高官，身軀微顫，幾分汗顏，拱手謙卑道：“回、回諸位大人，昨日小人奉我家大人之命，帶人趕到張廖家中，人已倒地不起，頸纏白綾，口吐白沫。乃長深親眼所見，絕無虛言……”
說罷，咽了咽口水，心下發虛的厲害，真不知他家大人為何非淌這趟渾水？還將他也推了出來。
副都禦史瞇眼問：“茍大人為何會突然命你前往張廖家中？”
長深頭冒冷汗，盡量維持鎮定：“不瞞諸位大人，我家大人和縣君乃是一墻之隔的鄰居，聽聞縣君擊鼓鳴冤，猜到張廖出了事，這才讓小人去，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副都禦史看向主審官柳勻寺，公正道：“柳大人，此案的確尚存疑點。”
柳勻寺又拍案木：“將證人李石，帶上來。”
李石，便是當初第一個發現雲窈屍體的船夫。
李石一身粗布麻衣，神情如鼠，幾分膽怯地進來，掃視一圈。
柳勻寺問：“將你當年發現雲窈屍體時的詳情，再覆述一遍。”
李石磕巴道：“回、回大人，小人記得，辰時，小人運船從清運河過，中岸時，發現岸邊的屍體，劃船過去，便見那少女衣衫淩亂，渾身濕泥，小人當即報了官，順天府來了人，將屍體拖走了。”
“可還記得發現時那具屍體的具體模樣？”樓遙發問。
李石苦瓜臉：“小人哪裏還記得？都一年多前的事了。”
樓遙道：“你再仔細想想！她的腹部，可有膨脹？！”
李石冥思苦想了會，道：“我只記得，那個少女身形很是瘦小，冬日裏沒穿厚衣，只有一身單薄的衣裳，還……十分的不堪。”
“至於腹部……”李石在大堂中悄悄轉了一圈：“小人是真沒註意。”
案木重重一響，李石嚇得撲通跪下：“大人，小人該說的都說了呀，這都一年多前的事了，小人哪裏還記得那麽多啊！”
少卿冷哼道：“縣君既無人證，僅憑一份不知真假的草標和遺書，就想汙蔑當朝皇子和重臣？”
禦史許清問：“縣君可還有其他證據？雖此案略有疑點，可證據匱乏，並不足以指認溢王殿下和大理寺卿。”
證據甚至匱乏到，溢王和大理寺卿坐在那兒巍峨不動，連開口對峙都沒必要。
樓遙咬住了牙，只能賭一把了，她道：“雲家仆從曾有證言，臘月初二，雲窈出門，是去尋溢王侍妾，孫熙。第二日，雲窈便出了事，還請大人請孫熙來公堂對證！”
此話一出，溢王終於面色微微變了，正要說什麽，卻被身側的舅父輕輕按住，對他暗暗搖頭。
還沒到被告說話的時候。
禦史許清翻閱本案的卷宗，才道：“確有此證言，不過溢王府上的人都堅稱未見過雲窈，兩言相悖，理應公堂對訊。”
柳勻寺便道：“傳孫熙。”
去溢王府上傳人的衙役來去只至少也得花兩炷香的功夫，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溢王已經開始呵欠連天了。
威嚴寂靜的公堂上，十分的明顯。
可卻無人敢說他一句不是。
樓遙冷然地看了眼他，神色和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點。
內心的焦躁和憤怒無限被拉長——她也知自己手裏的證據太少了。
可她還有別的辦法嗎？
她不夠聰明，這已經是她能爭取到最好的一步了。
她就這樣望著那高堂之上的四個大字‘執法如山’，靜靜等候。
孫熙被帶了回來，怯怯地掃了一圈，強勢的威壓令她惶恐不安，卻在看見樓遙時，瞳孔微微顫栗。
又視線一轉，對上了溢王幽深的鳳眸，她忙跪了下去，長裙鋪地：“妾……見過各位大人。”
柳勻寺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問：“孫熙，你可曾在臘月初二那日，見過雲窈？”
孫熙身子微微一抖，樓遙便低聲道：“這裏是公堂，你只管說實話，誰也不敢逼害你。”
少卿冷呵道：“縣君，柳大人是在問孫熙話！”
“縣君不過讓她說實話，少卿大人未免太激動。”
說這話的，是那位從頭到尾一直冷眼旁觀的監審官，信世子。
少卿盯了他一眼，對方卻懶得看他，他一梗，幾分忌憚，默默地看了眼大理寺卿游仲成，見他並無表示，到底憋下了這口氣。
柳勻寺左右看了看，眼底劃過一絲暗光，道：“孫熙，你說。”
刑部，可是跟信王綁定在了一塊，他柳勻寺，也是受信王提拔，走到了今日。可聖心難測，他不得不左右為難，若是原告沒有實質性定案的證據，即便信世子有心相護，他也無法明著偏幫。
這樁案子，只能看證據說話了。
孫熙身子抖得越發厲害了，卻語出驚人：“妾那日，見過阿窈……就在溢王府。”
“孫熙！”溢王猛然拍案，怒吼一聲。
孫熙驟然閉上眼，身子抖成了篩子，盈盈伏拜道：“回大人，那日……我雖見過雲窈，但卻是見她跟著府上門客的張寶進了王府西院，後邊的事，妾一概不知了。”
這已是她知曉的全部實情。
那時她雖被送進了溢王府，但溢王府後院已是勾心鬥角一片，她時常受那些夫人欺淩，便經常躲到西院去，那裏無人居住，能尋片刻安靜。
也是臘月初二那一日，她在廊下匆匆一瞥，只見深受溢王寵信的門客張寶，帶著一名少女入內。
因著隔著些距離，當時她並未認出那是雲窈，何況張寶此人她也不敢得罪，便沒再上前。
而後不久，才得知雲窈去世。
她無數午夜夢回，都是那一日的場景，多少次想去看清那少女的模樣，卻始終看不清。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猜。
日夜折磨，身似銷骨。
可這個縣君，從未見過阿窈，卻都願意站出來為阿窈伸冤，她卻畏縮在陰影，自我折磨。
或許是一時沖動，但她終究還是說出了這番推翻了溢王府上證詞的話。
那麽，開始順藤摸瓜。
樓遙當機立斷：“請柳大人傳張寶對訊！”
柳勻寺清清嗓子，道：“再去傳。”
又過兩炷香，去傳張寶的衙役回來了，一道紫色華服的身影進門時一不小心踢在了門檻上，一個撲爬摔跪在地，又慌忙起身，拱手行禮：“在下張寶，見過諸位大人。”
柳勻寺公事公辦，問：“張寶，孫熙稱前年臘月初二，親眼看見你帶了一名少女入溢王府，可有此事？”
張寶暗暗朝右看了一眼，對上溢王警告的視線，他緊張道：“回大人，在下那日……並未帶什麽人入府。”
孫熙面色一白，急切道：“大人，他撒謊！”
案木又是清脆一砸：“肅靜！”
柳勻寺冷聲道：“張寶，提供假證，一經查實，可是要杖八十！想好了再說。”
張寶額角開始冒汗：“在下所言屬實。”
柳勻寺問：“可有人替你作證？臘月初二那日，你做了些什麽？”
張寶說出提前串好的口供：“在下與溢王殿下在一處對弈。”
“什麽時辰？”
“約莫、約莫申時。”
“地點？”
“就在王府後花園。府上的仆從女侍，都可以為證。”
孫熙激動道：“大人，他說謊！申時，分明是他帶雲窈入府的時辰！”
溢王此刻眼色陰沈得像要殺人，死死盯著孫熙。
這一年多，府上知曉那事的人早就處理了個幹凈，唯獨這個孫熙，竟然隱藏如此之深，他竟全然不知！
讓這顆毒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然無恙地度過了一年之久！
就在雙方各執己見，僵持不下時，樓遙突然道：“大人，我有辦法證明趙寶和孫熙，誰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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