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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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證據
天子暈了，最忙的，還是咱們的丞相大人。除了日常的政務，如今最棘手的，還是西南之境爆發的旱災。
不僅要下令減免災區賦稅，還要酌情處理那些貪汙的官吏，天子不能明著動手的事，都得借由他來。
他手裏的折子都要批冒煙了，扶桑還跪在地上，道：“大人，只能查到楚寧是漓王府的人，曾有人見過他出入漓王府。但漓王府密不透風，屬下也無從得知更多。”
白相厭煩地擺了擺手，一個信世子，一個漓王，盡是不省心的。
扶桑默默退出了房間，出了門，便見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迎面走來。
這人一個月前，還只是個給丞相拉車的車夫，丞相也早已調查清楚了他的底細，知曉此人科考曾被人偷換文章，而後父親行賄被舉報，再後來當了山匪等等……
甚至，知曉他曾和信世子有過合作剿匪的關系。
但是，丞相依然願意用他。
給了他長隨的身份。
無關其他，一個有野心不擇手段想向上爬的人，丞相都很欣賞，也只有這樣的人，他才敢用。
因為有欲望，才能掌控，才能讓其為自己所用，才能使勁渾身解數，向上爬。
信世子不能給他的，丞相可以。
但，得靠他自己來爭取。
一如丞相自己，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從一個人人看不起的吏部員外郎，爬到了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褚遇越過扶桑，進到屋內，恭敬道：“大人，陶賈那邊傳來消息，稱洵王舉棋不定。”
白相頭也沒擡：“呵，這個洵王，蠢笨如豬，這時候知道猶豫了。”
褚遇斟酌道：“願為大人獻計。”
“哦？”白相這才笑著擡眸，看了他一眼：“說說。”
褚遇道：“他不敢，是因為他還不夠恐懼，手裏的籌碼還不夠，若我們給他加碼，他難保不會上鉤。”
“你想如何做？”
褚遇微微一笑：“溢王。”
白相挑了下眉，褚遇就道：“拉溢王下水，一箭雙雕。”
白相眼底劃過一絲異芒，笑：“那這事，你去辦吧。”
“是。”
樓遙收了槍，準備去吃鳳姑做好的早飯，門就被人拍得哐哐作響，嫣霞去開了門，少女就兇神惡煞地沖了進來：“姓樓的！”
清晨的風還很涼爽，樓遙一回眸，薄衫發帶被吹得飄起，茍依依就亦然沖到了她面前，叉腰怒道：“是不是你告的密！”
樓遙：“是我，那個溢王……”
茍依依已然一巴掌扇過來，卻被樓遙抓住，她皺起眉：“你冷靜點。”
茍依依氣得不依不饒，又伸出另一只去扇她，也被樓遙死死扣住了，她冷然盯著她：“你冷靜聽我說。”
茍依依沒想到她力氣這般大，臉都漲紅了都掙脫不開她，委屈怒道：“放開我！”
樓遙緊皺著眉頭，飛快道：“那個溢王，不是好人，我才跟你哥說的。”
茍依依不可置信地瞪著她：“你憑什麽詆毀溢王殿下！”
“我沒有詆毀他。”樓遙冷冷道，她的脾氣可不好，若非這姑娘年紀小，又是朋友的妹妹，她也是要發怒的，但現在，她盡量平靜地在說話。
茍依依怒不可遏：“證據呢？說話是要講證據的！”
證據……樓遙一楞。
這時，墻頭又翻下來一青年，和茍依依三分相似的眉眼，更是怒意逼人，幾步走來拽過茍依依，訓斥道：“茍依依！誰教你這樣在別人家裏大吼大叫的？”
茍依依一怔：“哥？……你沒去上朝？”
天子都暈了，他還上什麽朝？茍衍之冷道：“不上，今日你哥我非得把你看牢了！走，跟我回去！”
說著，就拽著自家妹子往外走，茍依依卻顯然被寵壞了，不肯罷休：“不，我不走，哥，你不要聽這個女人亂說，溢王殿下很好的，真的，他還說了，他會來娶我……啊！”
“啪——”
少女嬌嫩的右臉上浮現出了紅印。
樓遙看得一驚，茍依依已經捂住了半邊臉，不可置信地盯著兄長，雙眼登時通紅蓄淚：“你打我……你從來沒打過我……”
茍衍之手顫了顫，臉色卻是從未有過的森冷：“依依，哥什麽都可以依你，但惟獨這件事，你別再妄想，哥絕不可能將你交付那樣的人手裏。”
茍依依淚如滾珠，一跺腳，跑了出去。
庭院裏寂靜了一瞬，茍衍之這才深吸一口氣，回眸看向樓遙，難得正色道：“抱歉，她……還小，不懂事。”
樓遙卻是搖了搖頭，上前幾步：“大人，你是不是也知道，溢王不是個好人？”
茍衍之：“嗯，聽說過，他府上妻妾成群。”
樓遙神色陰郁地沈默了會，茍衍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道：“怎麽了？”
樓遙忽而擡眸定定看他：“大人，如果是你妹妹受到了傷害，你會怎麽做？”
茍衍之蹙起眉：“為何問這樣的問題？”
“我想知道。”她認真道。
茍衍之就笑：“跟他拼命。”
樓遙又問：“那如果那個人，是皇子呢？”
茍衍之毫不猶豫：“一樣拼。”
樓遙盯了他一會，慢慢笑了：“大人，是個好人。”
茍衍之也盯著她，卻是若有所思：“你想做什麽？”
樓遙道：“我想替雲大哥的妹妹雲窈翻案。”
茍衍之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道：“雲申刺殺溢王，和他的妹妹有關？他的妹妹，被溢王害了？”
“大人是個聰明人，如果是這樣，大人會幫我嗎？”樓遙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對上這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茍衍之一時竟說不出一個不字。
好似天地在她眼中，沒有渾濁，只有非黑即白，非曲即直，非善即惡。
他忽然明白，昨日信世子為何不讓她插手此事，這種事，水只會比看到的還要深。
他為官數載，早已學會了權衡利弊，處事圓滑，連他自己，也快忘了當初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不該碰的不碰，不結黨，不營私，在其位謀其職，這是他一向的為官之道。他堅守這一點，一心為天子辦事，周旋於朝堂之上，才得以一身輕松。
可現在，他竟說不出一個不字。
良久，他問：“你想要什麽？”
她眉眼低壓，一字一句道：“證據，我要證據。我要溢王傷害雲窈的證據。”
平靜無波的語調之下，仿佛是被壓抑許久的海浪，奔騰著，叫囂著不甘。
茍衍之看了她許久，道：“若本官說不呢？”
她笑道：“大人會嗎？大人心裏，已經同意我了。”
又是良久，他忽然輕輕笑了：“樓遙，你真有意思。”
樓遙也笑：“大人也很有意思。”
茍衍之轉身走了幾步，覆又回眸看她：“等著吧。”
他會向她證明，他和信世子，有多不同。
京城平靜了兩日，樓遙也平靜了兩日。
這兩日，兵部尚書似乎也很忙，沒太有空來找她；信世子也很忙，似乎也沒空來找她；她便給家裏寄了封家書過去，胡編亂造了通。
除了練槍，樓遙也不閑著，每日也會出去轉轉。她不愛喝苦澀的茶，但也學會了去茶樓裏打聽消息。
還有就是，她買了些律法書籍回來翻閱，雖然看得頭都大了一圈，但她還是耐著性子看了兩天。
大抵明白了，雲窈這種情況，若是想翻案，極為困難。她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告禦狀。
擊鼓鳴冤，直達天子，上書陳情，才有可能三司會審，重新審理此案。
而這，還只是可能。一旦公然告禦狀，她必先承受杖刑，這便是越級告狀的代價。
皇權，一個令人敬畏，又讓人忍不住挑釁的東西。
這日晚上，樓遙坐在窗邊的書案邊，頭昏腦脹地合上了律典，打了個呵欠，正打算吹燈休息，眼前的窗門忽然被擡高了些，露出青年一張深邃俊容。
她愕然：“大人？”
茍衍之笑了笑，半只胳膊撐在窗臺，將一卷薄冊扔在她案上，隨後又掃了眼她滿案淩亂的書籍，瞇起眼：“哦，挑燈夜讀，很用功嘛！”
樓遙卻是拿起那卷薄冊，拆了細繩，展開一閱，一陣驚駭：“這……這是屍格！”
所謂屍格，便是當初發現屍體時，仵作驗屍記錄的所有信息，甚至包括報案人，第一案發現場，時間，地點。
梁朝宣偵二十八年臘月初三，清運河河岸中部，發現屍體，年十三的少女，名雲窈，商賈雲氏幼女。
被船夫李氏發現時，雙目閉合，裙帶斷裂，衣衫不整，面色赤青，渾身多有沾掛草泥。
而後還畫了一副屍圖，旁邊註有屍檢：腹部膨隆，陰門出血，指縫含有泥沙，額頭背部有瘀傷，無明顯致命傷痕。
判溺水而亡。
樓遙緊皺著眉：“這……”
茍衍之道：“看出什麽問題了？”
樓遙洩氣道：“沒有，我不太懂這個。”
茍衍之就拿過那份屍格，掃了幾眼，道：“這份屍格，是從大理寺架閣庫裏抄的一份，你覺得，它真嗎？”
樓遙卻是好奇問：“大理寺？大人怎麽弄來的？”
茍衍之笑著敲了一下她腦門：“不該問的別問。”
樓遙嫌棄地拍開他的手，又瞪著他：“大人覺得呢？是真是假？”
茍衍之瞇眼一笑：“假的也得是真的。”
樓遙不滿道：“大人，我這兩日看律法，已經腦子不夠用了，大人能不能別繞彎子了？”
茍衍之便輕嘆一口氣：“我們不妨先來猜想一下，雲窈真正的死因。”
她迷茫問：“怎麽猜？”
“假如，你現在，是溢王，你□□了一名少女……”
“等等，我不要，好惡心。”
“假如嘛，假如……你□□了一名少女，現在，這名少女吵著鬧著要報官，要殺了你，你會怎麽做？”
“……殺了她？”
“有點想象力成嗎？”
樓遙開始幻想：“我是一個皇子……可我為什麽要去□□一名少女？”
“……你很好色，還專門喜歡哄騙小女孩，而這個小女孩，她不受你哄騙，於是，你強了她。”
“那我也太畜生了！”
茍衍之：“……很好。接下來，再想象一下，你從床上醒來，發現自己強了一個少女，這個少女喊打喊殺，說要將你的惡行宣告天下，你第一反應是什麽？”
“呃……愧疚？”
“……不，是慌張，是憤怒。”
“為什麽？”
茍衍之又嘆了口氣：“因為你是皇子，高高在上慣了，想要什麽便有什麽，豈會接受反抗？何況，名聲和清譽一旦被毀，誰還會擁護這樣一個皇子？”
樓遙沈思了一會，道：“所以溢王才殺了雲窈？”
茍衍之道：“我猜想，也許一開始，他只是好色，可卻釀成了大錯，但雲窈的死……他應當是無意的，否則，他不會將屍體扔到河裏，這樣極容易被發現，他完全可以毀屍滅跡。”
“所以……他其實是憤怒之下，失手殺了雲窈，而後慌裏慌張，將人拋屍河中？”
“對，極有可能。”
“那……”她看著他手裏的那份屍格，凝眉道：“那這份屍格，是假的？”
茍衍之：“總得有人來替他擦屁股吧？”
樓遙怒道：“肯定是他舅父，大理寺卿！”
茍衍之卻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小點聲。”
“噢。”樓遙便道：“那怎麽辦？這都是假的，證據呢？”
茍衍之哼笑道：“也不全然無用，你再看看這上邊，還寫了些什麽？”
樓遙又接過屍格，仔細看了一遍，才發現下邊還寫了一小段文字，她喃喃道：“仵作，張廖，屍親，雲申……”
不過不一樣的是，張廖已經簽字畫押，而雲申那裏，卻沒有。
因為是抄譽的一份，所以並未有指印，只有標註。
她猛然看向茍衍之，眼睛發亮：“大人的意思是，這個仵作，或許可以作證，推翻這份屍格？！”
茍衍之盯著她笑：“這仵作還在刑部任職呢。”
“刑部？”她目光一滯，茍衍之就道：“放心，見個人，本官還是有法子的。”
樓遙就眉眼揚起：“明天見？”
他輕嘶了一口氣，夜風呼呼吹，燭光在他臉上跳躍，襯得他容顏越發濃烈俊邃，他看了她一眼：“明天見。”
說罷，將窗扇給她放了下來。
樓遙卻是喜滋滋，一點困意也無，將手裏這份屍格翻來翻去，又慢慢收斂了笑容。
一個人的生命，竟然只剩下了這一頁薄紙。
她又盯了好一會，才將屍格壓在了那本厚厚的律典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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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裏的折子都要批冒煙了，扶桑還跪在地上，道：“大人，只能查到楚寧是漓王府的人，曾有人見過他出入漓王府。但漓王府密不透風，屬下也無從得知更多。”
白相厭煩地擺了擺手，一個信世子，一個漓王，盡是不省心的。
扶桑默默退出了房間，出了門，便見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迎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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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知曉他曾和信世子有過合作剿匪的關系。
但是，丞相依然願意用他。
給了他長隨的身份。
無關其他，一個有野心不擇手段想向上爬的人，丞相都很欣賞，也只有這樣的人，他才敢用。
因為有欲望，才能掌控，才能讓其為自己所用，才能使勁渾身解數，向上爬。
信世子不能給他的，丞相可以。
但，得靠他自己來爭取。
一如丞相自己，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從一個人人看不起的吏部員外郎，爬到了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褚遇越過扶桑，進到屋內，恭敬道：“大人，陶賈那邊傳來消息，稱洵王舉棋不定。”
白相頭也沒擡：“呵，這個洵王，蠢笨如豬，這時候知道猶豫了。”
褚遇斟酌道：“願為大人獻計。”
“哦？”白相這才笑著擡眸，看了他一眼：“說說。”
褚遇道：“他不敢，是因為他還不夠恐懼，手裏的籌碼還不夠，若我們給他加碼，他難保不會上鉤。”
“你想如何做？”
褚遇微微一笑：“溢王。”
白相挑了下眉，褚遇就道：“拉溢王下水，一箭雙雕。”
白相眼底劃過一絲異芒，笑：“那這事，你去辦吧。”
“是。”
樓遙收了槍，準備去吃鳳姑做好的早飯，門就被人拍得哐哐作響，嫣霞去開了門，少女就兇神惡煞地沖了進來：“姓樓的！”
清晨的風還很涼爽，樓遙一回眸，薄衫發帶被吹得飄起，茍依依就亦然沖到了她面前，叉腰怒道：“是不是你告的密！”
樓遙：“是我，那個溢王……”
茍依依已然一巴掌扇過來，卻被樓遙抓住，她皺起眉：“你冷靜點。”
茍依依氣得不依不饒，又伸出另一只去扇她，也被樓遙死死扣住了，她冷然盯著她：“你冷靜聽我說。”
茍依依沒想到她力氣這般大，臉都漲紅了都掙脫不開她，委屈怒道：“放開我！”
樓遙緊皺著眉頭，飛快道：“那個溢王，不是好人，我才跟你哥說的。”
茍依依不可置信地瞪著她：“你憑什麽詆毀溢王殿下！”
“我沒有詆毀他。”樓遙冷冷道，她的脾氣可不好，若非這姑娘年紀小，又是朋友的妹妹，她也是要發怒的，但現在，她盡量平靜地在說話。
茍依依怒不可遏：“證據呢？說話是要講證據的！”
證據……樓遙一楞。
這時，墻頭又翻下來一青年，和茍依依三分相似的眉眼，更是怒意逼人，幾步走來拽過茍依依，訓斥道：“茍依依！誰教你這樣在別人家裏大吼大叫的？”
茍依依一怔：“哥？……你沒去上朝？”
天子都暈了，他還上什麽朝？茍衍之冷道：“不上，今日你哥我非得把你看牢了！走，跟我回去！”
說著，就拽著自家妹子往外走，茍依依卻顯然被寵壞了，不肯罷休：“不，我不走，哥，你不要聽這個女人亂說，溢王殿下很好的，真的，他還說了，他會來娶我……啊！”
“啪——”
少女嬌嫩的右臉上浮現出了紅印。
樓遙看得一驚，茍依依已經捂住了半邊臉，不可置信地盯著兄長，雙眼登時通紅蓄淚：“你打我……你從來沒打過我……”
茍衍之手顫了顫，臉色卻是從未有過的森冷：“依依，哥什麽都可以依你，但惟獨這件事，你別再妄想，哥絕不可能將你交付那樣的人手裏。”
茍依依淚如滾珠，一跺腳，跑了出去。
庭院裏寂靜了一瞬，茍衍之這才深吸一口氣，回眸看向樓遙，難得正色道：“抱歉，她……還小，不懂事。”
樓遙卻是搖了搖頭，上前幾步：“大人，你是不是也知道，溢王不是個好人？”
茍衍之：“嗯，聽說過，他府上妻妾成群。”
樓遙神色陰郁地沈默了會，茍衍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道：“怎麽了？”
樓遙忽而擡眸定定看他：“大人，如果是你妹妹受到了傷害，你會怎麽做？”
茍衍之蹙起眉：“為何問這樣的問題？”
“我想知道。”她認真道。
茍衍之就笑：“跟他拼命。”
樓遙又問：“那如果那個人，是皇子呢？”
茍衍之毫不猶豫：“一樣拼。”
樓遙盯了他一會，慢慢笑了：“大人，是個好人。”
茍衍之也盯著她，卻是若有所思：“你想做什麽？”
樓遙道：“我想替雲大哥的妹妹雲窈翻案。”
茍衍之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道：“雲申刺殺溢王，和他的妹妹有關？他的妹妹，被溢王害了？”
“大人是個聰明人，如果是這樣，大人會幫我嗎？”樓遙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對上這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茍衍之一時竟說不出一個不字。
好似天地在她眼中，沒有渾濁，只有非黑即白，非曲即直，非善即惡。
他忽然明白，昨日信世子為何不讓她插手此事，這種事，水只會比看到的還要深。
他為官數載，早已學會了權衡利弊，處事圓滑，連他自己，也快忘了當初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不該碰的不碰，不結黨，不營私，在其位謀其職，這是他一向的為官之道。他堅守這一點，一心為天子辦事，周旋於朝堂之上，才得以一身輕松。
可現在，他竟說不出一個不字。
良久，他問：“你想要什麽？”
她眉眼低壓，一字一句道：“證據，我要證據。我要溢王傷害雲窈的證據。”
平靜無波的語調之下，仿佛是被壓抑許久的海浪，奔騰著，叫囂著不甘。
茍衍之看了她許久，道：“若本官說不呢？”
她笑道：“大人會嗎？大人心裏，已經同意我了。”
又是良久，他忽然輕輕笑了：“樓遙，你真有意思。”
樓遙也笑：“大人也很有意思。”
茍衍之轉身走了幾步，覆又回眸看她：“等著吧。”
他會向她證明，他和信世子，有多不同。
京城平靜了兩日，樓遙也平靜了兩日。
這兩日，兵部尚書似乎也很忙，沒太有空來找她；信世子也很忙，似乎也沒空來找她；她便給家裏寄了封家書過去，胡編亂造了通。
除了練槍，樓遙也不閑著，每日也會出去轉轉。她不愛喝苦澀的茶，但也學會了去茶樓裏打聽消息。
還有就是，她買了些律法書籍回來翻閱，雖然看得頭都大了一圈，但她還是耐著性子看了兩天。
大抵明白了，雲窈這種情況，若是想翻案，極為困難。她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告禦狀。
擊鼓鳴冤，直達天子，上書陳情，才有可能三司會審，重新審理此案。
而這，還只是可能。一旦公然告禦狀，她必先承受杖刑，這便是越級告狀的代價。
皇權，一個令人敬畏，又讓人忍不住挑釁的東西。
這日晚上，樓遙坐在窗邊的書案邊，頭昏腦脹地合上了律典，打了個呵欠，正打算吹燈休息，眼前的窗門忽然被擡高了些，露出青年一張深邃俊容。
她愕然：“大人？”
茍衍之笑了笑，半只胳膊撐在窗臺，將一卷薄冊扔在她案上，隨後又掃了眼她滿案淩亂的書籍，瞇起眼：“哦，挑燈夜讀，很用功嘛！”
樓遙卻是拿起那卷薄冊，拆了細繩，展開一閱，一陣驚駭：“這……這是屍格！”
所謂屍格，便是當初發現屍體時，仵作驗屍記錄的所有信息，甚至包括報案人，第一案發現場，時間，地點。
梁朝宣偵二十八年臘月初三，清運河河岸中部，發現屍體，年十三的少女，名雲窈，商賈雲氏幼女。
被船夫李氏發現時，雙目閉合，裙帶斷裂，衣衫不整，面色赤青，渾身多有沾掛草泥。
而後還畫了一副屍圖，旁邊註有屍檢：腹部膨隆，陰門出血，指縫含有泥沙，額頭背部有瘀傷，無明顯致命傷痕。
判溺水而亡。
樓遙緊皺著眉：“這……”
茍衍之道：“看出什麽問題了？”
樓遙洩氣道：“沒有，我不太懂這個。”
茍衍之就拿過那份屍格，掃了幾眼，道：“這份屍格，是從大理寺架閣庫裏抄的一份，你覺得，它真嗎？”
樓遙卻是好奇問：“大理寺？大人怎麽弄來的？”
茍衍之笑著敲了一下她腦門：“不該問的別問。”
樓遙嫌棄地拍開他的手，又瞪著他：“大人覺得呢？是真是假？”
茍衍之瞇眼一笑：“假的也得是真的。”
樓遙不滿道：“大人，我這兩日看律法，已經腦子不夠用了，大人能不能別繞彎子了？”
茍衍之便輕嘆一口氣：“我們不妨先來猜想一下，雲窈真正的死因。”
她迷茫問：“怎麽猜？”
“假如，你現在，是溢王，你□□了一名少女……”
“等等，我不要，好惡心。”
“假如嘛，假如……你□□了一名少女，現在，這名少女吵著鬧著要報官，要殺了你，你會怎麽做？”
“……殺了她？”
“有點想象力成嗎？”
樓遙開始幻想：“我是一個皇子……可我為什麽要去□□一名少女？”
“……你很好色，還專門喜歡哄騙小女孩，而這個小女孩，她不受你哄騙，於是，你強了她。”
“那我也太畜生了！”
茍衍之：“……很好。接下來，再想象一下，你從床上醒來，發現自己強了一個少女，這個少女喊打喊殺，說要將你的惡行宣告天下，你第一反應是什麽？”
“呃……愧疚？”
“……不，是慌張，是憤怒。”
“為什麽？”
茍衍之又嘆了口氣：“因為你是皇子，高高在上慣了，想要什麽便有什麽，豈會接受反抗？何況，名聲和清譽一旦被毀，誰還會擁護這樣一個皇子？”
樓遙沈思了一會，道：“所以溢王才殺了雲窈？”
茍衍之道：“我猜想，也許一開始，他只是好色，可卻釀成了大錯，但雲窈的死……他應當是無意的，否則，他不會將屍體扔到河裏，這樣極容易被發現，他完全可以毀屍滅跡。”
“所以……他其實是憤怒之下，失手殺了雲窈，而後慌裏慌張，將人拋屍河中？”
“對，極有可能。”
“那……”她看著他手裏的那份屍格，凝眉道：“那這份屍格，是假的？”
茍衍之：“總得有人來替他擦屁股吧？”
樓遙怒道：“肯定是他舅父，大理寺卿！”
茍衍之卻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小點聲。”
“噢。”樓遙便道：“那怎麽辦？這都是假的，證據呢？”
茍衍之哼笑道：“也不全然無用，你再看看這上邊，還寫了些什麽？”
樓遙又接過屍格，仔細看了一遍，才發現下邊還寫了一小段文字，她喃喃道：“仵作，張廖，屍親，雲申……”
不過不一樣的是，張廖已經簽字畫押，而雲申那裏，卻沒有。
因為是抄譽的一份，所以並未有指印，只有標註。
她猛然看向茍衍之，眼睛發亮：“大人的意思是，這個仵作，或許可以作證，推翻這份屍格？！”
茍衍之盯著她笑：“這仵作還在刑部任職呢。”
“刑部？”她目光一滯，茍衍之就道：“放心，見個人，本官還是有法子的。”
樓遙就眉眼揚起：“明天見？”
他輕嘶了一口氣，夜風呼呼吹，燭光在他臉上跳躍，襯得他容顏越發濃烈俊邃，他看了她一眼：“明天見。”
說罷，將窗扇給她放了下來。
樓遙卻是喜滋滋，一點困意也無，將手裏這份屍格翻來翻去，又慢慢收斂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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