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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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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縣君

天子陰沈沈地看了眼他,樓遙便以為這位天子又要發怒,再次跪了下去,聲音卻含著一股子犟氣:“民女若說錯了什麽,陛下要罰就罰我一人,莫再牽累旁人。”

天子不說話,靜靜掃了眼她與茍衍之,又看了那位自請婚失敗,就神色淡漠蒼白的世子,心思一轉,道:“朕既然答應了不罰便不罰,寧邕都不擔心,衍之緊張什麽?”

若說方才他還以為這個茍衍之是在故意胡攪蠻纏,但現在,天子卻不這麽認為了。

他很了解茍衍之,這小子,說聰慧也聰慧,很多時候看似無理取鬧,裝瘋賣傻,實則比誰都精,說白了就是大智若愚。

但一個人下意識的偏袒是騙不了人的。

他是真想保全樓遙,包括他先前那些看似荒唐的舉動,也不過是在掩耳盜鈴,擔心他會為了保全周寧邕,而直接處置掉樓遙,才非要踏進這趟渾水裏。

茍衍之被天子看破心思,絲毫不心虛,他本來也無意隱藏什麽。

天子見狀,眼底流過一絲精光,道:“她既別無所求,那便按照規制來,兵部尚書,你來說說,以她的軍功,該如何賞?”

茍衍之道:“陛下,樓遙斬獲山匪逾半百,又有統領義俠團聽調之功,本該授予將軍封號或都尉勳官,仍舊管領原部,賞金千銀,或賜良宅。但,她為女子,乃是先例,是以還需陛下定奪。”

天子看了眼樓遙,不鹹不淡道:“如此,便破格授封縣君,賜封號,嘉雲。”

嘉雲縣君?茍衍之詫異了一下,這還真是破格封賞了。

他還以為天子會直接賞銀或授予丹書,或賜個沒什麽用的親筆牌匾,卻沒想到會賜封縣君。

雖說縣君也不過是個沒有實權的封號,但身份卻不一般了,地位如同郡王之女,只是這種破格受封,如同誥命夫人的封號一般,只是一個榮譽頭銜,沒有俸祿。

但還賜了座宅子,茍衍之倒覺得這個封賞也不錯了,便道:“那臣,替樓遙謝過陛下。”

天子就嗤道:“要你幫她謝,她自己不就在這裏?”

茍衍之便給樓遙使了個眼色,樓遙卻欲言又止道:“謝陛下……”

天子見她這模樣,道:“怎麽,對這個賞賜不滿意?”

樓遙心裏默默道,她哪敢?便說:“陛下,民女是想問,民女得了這個縣君的名號,日後還能回禾城嗎?”

天子知曉她不懂這些,便耐著性子解釋道:“朕是授你封號,又不是給你換籍,腿長你自己身上,你想去哪就去哪。”

樓遙詫異地看了眼天子,天子就笑:“怎麽,以為朕是個不講理的昏君?只知道修建飛月樓?”

若是旁人敢這樣說天子,只怕天子早就暴跳如雷,但他自己說起這話的時候,旁邊的兩名臣子卻都面色如常,毫無異狀。

唯獨樓遙心驚肉跳,仿佛被看破了想法,忙垂眸道:“民女不敢。”

天子冷哼了聲,又看向茍衍之:“至於其餘人,你也一並按軍功和吏部擬議封賞,交由丞相閱審裁定便是。”

茍衍之拱手應道:“是。”

天子便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憊地擺手道:“都下去吧,寧邕留下。”

樓遙跟著茍衍之一同行了禮,默默退至殿外,離去前,又看了一眼那留在原地的男子,那個自從被她決然拒絕賜婚後,便一言不發的青年,神色澹然地站在那裏,又恢覆了那一慣端莊的姿態,溫和而又冷漠。

她緩緩收回視線,垂下眼睫,望著霞光淩淩的玉階,低嘆了口氣。

身邊的這位尚書大人就開始看著她笑:“怎麽?後悔了?”

她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又想到什麽,垂眸沒有說話,又走幾步,就覺膝蓋實在脹疼得受不了,彎腰下去揉了揉。

茍衍之眉心蹙了一下,問:“只跪了這麽一會,就受不了了?”

樓遙說起這事,就委屈得很,冷道:“大人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先前在貴妃那,就已經跪了半個時辰了。”

結果到天子這裏來,也一直跪著說話,真是怪折磨人的。

茍衍之聽了這話,道:“啊,跪了半個時辰……那還能走嗎?不能的話,叫聲衍之哥,我背你回去?”

樓遙臉色一僵,連忙擺手推開他:“不用,我自己能走。”

說著,就往前躲了幾步,想快些走,但奈何膝蓋實在疼,下邊又是長長的玉階,曲一下膝蓋就疼,曲一下就疼一下,她就是想快些走,都不行。

斜日將她的影子拖得倔而長,極慢地下著長階,倏爾,身後一條長影淩厲逼近,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將她往上一撈,像是撈了一尾魚在懷中。

這魚楞了楞,掙紮得厲害,茍衍之就收緊了手臂,瞇眼道:“本官發發善心,抱你出去,否則就你這樣走,天黑都出不了宮。”

玉臺上還有不少值守的侍衛,盡管他們目不斜視,但樓遙卻仍舊燥得厲害,低聲怒道:“放我下去!”

茍衍之步伐邁得極快,風吹起他的衣擺,他逆著霞光,神情極為平淡,聲音甚至透著些公事公辦的冷靜:“樓遙,本官還有許多公務要辦,你姐姐還在外邊等你,莫要耽誤時間。”

懷裏的人一頓,蹙眉道:“我姐姐?你是說,阿棉?”

“對。”

她果然不再掙紮,楞道:“所以,是阿棉拜托大人來救我的?”

茍衍之步伐緩了一瞬,似笑非笑道:“不然呢?真來找天子請婚的?”

樓遙神色覆雜地看了眼他,道:“那今日引天子讓貴妃將我帶來的,是大人,不是世子爺?”

茍衍之垂眸漫不經心地看了眼她,才道:“害你被貴妃惦記上的人,才是他。”

樓遙低聲道:“這也不怪世子爺。”頓了頓,道:“是那個樂貴妃,說什麽世子爺和她妹妹成婚以前,不允許我節外生枝,叫我去罰跪了半個時辰,簡直莫名其妙。”

茍衍之眸光一閃,道:“她應該是想逼你主動離開世子。”

樓遙疑惑:“我本來也不會纏著世子爺不放啊。”

茍衍之又瞥了她一眼,卻只能看見她耷拉著的烏黑頭頂,似是悶悶不樂,他便道:“那你可知,他今日為何在此?”

樓遙如實道:“我不知道,我今日見到他時,他就在這裏了。”

茍衍之眸色幽碎:“他是來拒婚的。在殿外跪了整整三個時辰,就為了求天子收回成命。而他拒婚的理由,是你。”

這也是樂貴妃會發難樓遙的原因。

樓遙聽見這話,眉心蹙得更緊了一分,默然片刻,道:“可即便沒有我,世子爺也不該娶一個他不喜歡的人。”

好天真的話,茍衍之不由失笑,道:“越是位高權重之人越是身不由己,他那樣出身的人,註定了他無法隨心所欲地活著。何況,若是沒有你,還真說不準呢。”

一尊空心而完美的瓷像,會在乎娶誰?

從前的信世子,不就如此?信王要他去做什麽,他便去做,天子要他去做什麽,他也去做,平淡的,溫和的,將事情辦了,辦得好便好,辦不好便不好,仿佛永遠置身事外,冷漠地看著眾生。

若是沒有樓遙,叫他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只怕他也無所謂。

可樓遙卻不懂這些,她只聽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即便身份尊貴如世子爺,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她想到什麽,卻是質疑道:“大人說越是位高權重之人就越是身不由己,可我怎麽覺得,權利越高才越能隨心所欲?譬如天子就是。”

她猝不及防地說了這麽一句,茍衍之差點都沒接上氣來,道:“你還真敢說。有時候覺得你聰明,有時候又覺得你挺笨的。”

樓遙就翻了個白眼:“難道不是嗎?”

茍衍之道:“你為何這樣以為?”

“因為天子想借銀就借銀,想建飛月樓就建飛月樓,想剿匪就剿匪,什麽都是他想做了,才做。”頓了頓,她堅定補充了一句:“而且,別人還不敢說他什麽。”

茍衍之啞然一笑:“其實天子,沒你想得那般昏聵。”

樓遙默默搖頭:“我不明白。”

茍衍之就嘆道:“不明白才好。”

她又道:“什麽時候封賞能下來?”

茍衍之道:“快的話,就這兩日了,怎麽,你很急?”

樓遙道:“是啊,我很急,我爹還沒找到呢。”

茍衍之就問:“所以是急著離開京城?”

“對啊。”她又道:“膝蓋不是很疼了,大人放我下來吧。”

茍衍之抱著她走了一路,其實也快到宮門口了,便將她慢慢放下來,樓遙站穩身子後,才看向他,道:“今日的事,還要多謝大人,大人最近幫我了好多忙。”

茍衍之嗤笑道:“你只會說謝謝麽?”

樓遙疑惑道:“那大人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茍衍之看了她一眼,又邁開了步子走,樓遙只得跟上,他走了幾步,似是在思考想要什麽回報,半響,才瞇著眼看著她笑:“這樣,你叫兩聲衍之哥來聽聽。”

樓遙垂了下眼睫,道:“謝謝衍之哥。”

似沒料到她這般順從,一點脾氣也不發,茍衍之不由目露吃驚,回眸看去,才發現這姑娘從始至終都沒露出笑臉來。

原來是心不在焉。

他道:“你……為何拒了他的請婚?”

他們兩情相悅,誰都看得出來。當時天子讓她選的時候,他都以為她會選擇嫁給周寧邕,但沒想到,她拒絕得那般決然。

其實他還挺意外。

樓遙慢慢走在平整的白石路上:“我本來……也沒想過和世子爺成婚啊,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茍衍之側眸望著她低垂的腦袋:“這般心狠麽?……若是他與旁人成婚,你也不後悔?”

樓遙眼睫一顫,悶聲道:“我不知道,我沒有想過。”

她從沒想過,世子爺會和別人成婚這件事,若非今日天子賜婚,她真的一點都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茍衍之聽此,一時竟不知,是信世子更可憐,還是他更可憐。

他和他都是這京城的一磚一瓦,一花一木,不過是風過時稍作停留的一處,誰又能留得住誰呢?

他道:“那你以後會改變想法嗎?”

樓遙一楞,他就笑道:“你不說你想闖蕩江湖,過無拘無束的生活?以後,會改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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