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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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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黎村

黎葉走了二十四年,我沒有一刻不在想他。

每年夏至,我都會坐在院子裏,支一張矮桌,放一壺酒,擺兩個酒盅,看著盛開的薔薇就著酒一遍又一遍地回憶黎葉。眼淚掉進酒裏,又苦又澀,我悶頭灌了一杯又一杯。

只有這一天,我會任由酒精麻痹自己,因為只有這樣,黎葉才會出現,摸著我的腦袋,讓我別再喝了。

他的面貌永遠定格在三十歲那年,烏黑的頭發,琥珀色的眼睛,穿著離家前的那件白色襯衫,襯衫左胸心臟上方的口袋有一朵我閑時在上面繡的薔薇。

那段時間我和工作夥伴導演周沛在籌備一個和蘇繡有關的劇本,跑到蘇州跟非遺傳承人學了兩手,回家後興致勃勃地在黎葉的各種衣服上創作。

先用鉛筆在衣服上描出圖案,再一針一線順著勾勒,黎葉笑著把眼鏡架到我的鼻梁上,說這樣更像個繡娘。歪歪扭扭的絲線繡出來的圖案不算好看,他卻覺得好看到可以放進陳列館。

他的衣服上總是出現很多奇奇怪怪、不太搭邊的圖案,去學校上課的時候有學註意到,問他這是誰的傑作,他笑瞇瞇地說:“是你們的師母,他在家無聊就想著禍害我的衣服。”

黎葉走後十年,其中兩個上過他課的學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我們的關系,來北京探望我。我在家裏為他們做了一頓便飯,席間他們將這件事說給我聽。

其中一個學已經在植物學的領域小有建樹,他紅著眼睛流著淚哽咽道:“我們一直記得黎老師,當年他雖然年輕,但知識淵博,為人又和善包容,教會了我們很多東西,在我們迷茫的時候還建議我們進行學術研究,我們能有今天的成就,離不開他的鼓勵。”

“我們至今都難以消化他走了的事實。”

那一年我已經不會在人們提起黎葉時落淚了。

我輕輕笑著,視線穿過洞開的窗戶,落在院子裏開得熱烈的薔薇之上,片刻後開口安慰兩個悲傷的學。

“你們黎老師說人在死後會順著土壤進入植物的身體,所以,他其實一直在那裏。”

我記得,那天我還給他們講了一個黎葉以前的故事。

黎葉過完十九周歲的日,在二十歲的第一天,拖著我去了五指山。他用寒假打工掙的錢買車票,訂住宿,負責我們兩個人旅途的所有開支。

“找時間再考個駕照吧,這樣以後我們可以自己開車出門。”黎葉規劃著,在小本本上寫下未來必做清單。

我湊過去看,上面寫了很多,有學業上的,比如說要跟著老師做研究,參加世界植物學大會,也有其他,比如說“在大學畢業前走完海省的雨林”“文昌航天發射基地建成後去看第一顆火箭發射”,最新的一條寫的是要考駕照。

很多事項他都在大學四年完成了。

我們正在做的是“走完海省的雨林”。黎葉說這是他的故鄉,他要用腳步丈量故鄉的土地,看故鄉的山野,看故鄉的森林。他的計劃裏沒有寫明跟誰一起,但幾乎每一件都帶著我一起完成。

在五指山的山谷裏,有個黎族村落,這裏的人以樹為神明,黎葉知道後很感興趣,就將這裏當作第一站。

傳統的黎村村落已經被開發成旅游景點,我們住在聚居地的招待所,黎葉背上他的畫夾,帶著我走進山谷。

這裏的熱帶植物連成片,我能叫出名字的只有椰子樹,他偶爾指著某種樹告訴我這叫“木棉”“野木瓜”,若是碰他也不認識的,就站在樹下把樹和樹葉形狀畫下來,方便後面去查資料。

他看得認真,畫得也認真,時不時停下來和遇到的村中老人聊天,了解這裏的雨林文化。

“我們黎族人認為,人死後靈魂會回歸山野,後面這一片森林都不讓砍的。”老人看我們不像來旅游的人,就問:“你們是做什麽的嘞?”

“研究樹的。”黎葉說。

“我們真的利用大學的寒暑假時間,從玉京出發,走完了海省,後來他工作後,又和專業的老師們重走海省,整理出版了《海省植物圖鑒》,他把一都給了森林,知道你們還在這個領域前行,他應該是高興的。”

我的這番話讓那兩個學瞬間哭成了淚人。我等他們哭完,站起來分別抱了抱他們:“不要難過,你們黎老師一直都在。”

手腕因為長久行文,僵硬酸痛,我又回到了2045年。沒有學,沒有薔薇,沒有黎葉,有的只是寂靜的冬夜。

我喝了半杯水,緩解幹涸的喉嚨。起身走到身後的書架,在上面找到那本墨綠色封皮的《海省植物圖鑒》,在書名的下方,有一排燙金的小字:黎葉主編。

我翻開書,扉頁上有黎葉手寫的一行黑字,字跡已經有點褪色模糊了。

【獻給我長的那片土地】

我沒有跟那些學說,在黎村的時候,黎葉就提過想讓更多的人了解這座美麗的小島。

“葉準昂,以後我也寫本書吧,寫這裏的植物,讓沒來過這裏的人都知道它的美麗。”

他說話的時候黎村正在下暴雨,六到八月的海島正是多雨的季節。

我和他站在一棵巨大木棉樹下,藤本植物像綠色的粗線,將森林聯結成一張巨大的網。暴雨在我們的頭頂,被墨綠色的樹網擋住了大半。

雨滴匯聚在樹葉尖,掉進我們前方的一處堆滿枯葉的水坑,漾開一圈小小的波紋。有兩只綠色的樹蛙跳出來,蹦進水窪裏,游了一圈,浮出水面又跳進枯葉堆中。

“那應該要花很多時間,因為海省太大,植物太多。”

“只要我們去做,總有走完的那一天。”他看我的頭發被雨水打濕,左右看了看,掰了一片肥厚巨大的芋頭葉擋在我們的頭頂,“擋擋。”

“都淋濕了才擋,太晚了。”我說。

“不晚。”黎葉伸手擦了擦我臉上的水漬,又撥開我濕潤的頭發,笑道:“不覺得我們剛剛像是兩棵樹在淋雨嗎?多淋點,才能長得高。”

“那你繼續淋,葉子給我。”

“不要,”黎葉朝著我靠近,肩膀緊緊地挨著我的肩膀,“我們現在像不像龍貓?”

我一想,還真的有點像宮崎駿的那部動畫。

我歪著頭看他,他還背著畫夾,頭發和衣服也被雨水打濕,像是一棵被雨淋過的樹,一棵叫作黎葉的樹。

“葉準昂。”

“嗯?”

“沒事,叫一下你。”

“葉準昂。”

“幹什麽?”我皺著眉,感覺到他有點反常。

黎葉支著巨大的芋頭葉,視線看著前方的森林,過了一會兒才說:“森林好美。”

我後來才知道,他那時候想說的話是——森林好美,還有你站在我的身邊。

雨停後,我們從森林裏回到招待所,洗了澡換了衣服,黎葉把毛巾罩在我的頭上,幫我擦頭發,我的視線被遮住,只感覺到他很用力地搓我的腦袋,像在搓一股麻繩。

我聽見他帶著情緒地說:“葉準昂,你怎麽長得這麽慢。”

“……你要不把我埋土裏試試?”

他被我逗笑,下手的力道不自覺加重兩分。

“黎葉哥,腦袋要搓冒煙了。”

毛巾掀開,視線恢覆,我看到黎葉滿含笑意的琥珀色眼睛。

我們在黎村第一次度過了只有兩個人的一夜。

黎村的夜晚很安靜,招待所的墻體不是很隔音。我們的房間是兩張單人床,我和黎葉一人一張床,裹著被子,聽著房間外蟋蟀的蟲鳴,聽隔壁房間的住客細細的低語。

每次黎葉翻身都會讓我緊張,我的腦袋裏還是那個遠在北京的“女”,忍不住擔憂,如果讓黎葉知道我喜歡他,他是不是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對我關心和呵護,甚至有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而黎葉呢?他這個時候只有一個念頭。

“在黎村的那個晚上,我好想抱著你睡覺,可是我怕你被我嚇到,一晚上沒睡著。”他在多年後說完這些話,心滿意足地抱著我窩在暖氣十足的房間裏,親了一下我的眼睛,“現在已經可以肆無忌憚地抱著你睡覺了。”

兩個少年隔著一張床,腦海裏想的都是對方,年輕時的感情就是在這樣的懵懂忐忑、小心翼翼中靠近。

與黎葉有關的過去,像是被玉京熾熱的陽光鑲上金邊,散發著無限的暖意,那股暖意掙脫時間的枷鎖,穿過歲月的長河,無聲無息地縈繞在我身邊,讓失去黎葉後的我,還能靠著汲取這些暖意得以堅持活下去。

我撫摸著手上的書,就像撫摸著黎葉。

黎葉身為海省人,在收到國家地理雜志發出的“重走海省,重走雨林”的策劃活動後很快點頭答應。斷斷續續花了三年的時間,又校訂了半年,等到書出版,黎葉已經走了。

我收到雜志社發來的樣書,看到了黎葉作為主編寫下的序言。

【這是一本關於南方海島的植物圖鑒,前前後後花了快四年的時間才完成,這不是我一個人功勞,還有許多同事抱著對自然的共同熱愛奔走於每一片森林,他們將寫序的重任交予我,我思慮良多,想將他們每個人的名字一一寫進序裏,可惜被他們拒絕了。一位老師說:“不必留下姓名,看到這本書的人會記得我們。”我想,也是,但還是想感謝一位同樣不願意留下姓名的先,他在我編寫初稿時提出了很多文字上的建議,讓這本圖鑒的行文不至於枯燥難懂。此間種種,不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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