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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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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冬至

我找了兩個工人上門清理幹枯的薔薇。它的支系太過龐大,以我現在的身體無法親自動手。

雪後是個大晴天,陽光照在厚厚的積雪上,刺得我的眼睛疼。

我裹著一條舊了的灰色圍巾,穿著帶毛的羽絨服,看工人們用修剪鉗將環繞在院墻上的枯枝一段段剪下來,再用尼龍繩捆成捆,堆在院子門口。

“葉先,您看這些需要怎麽處理?”

我的本意是一把火燒掉,讓灰燼混進土裏,但北京城區內不準有明火,我不能效仿黎葉曾經在玉京做過的方法。我盯著那堆薔薇的枯枝,想了想,說:“請幫我搬到墻角,對,堆好就可以。”

工人快速行動,將一捆捆薔薇的殘枝挪到院墻下,整齊地擺放好。

付了工錢,目送工人們離開,我慢吞吞挪到院墻之下,呼出的一團團白氣遮擋著我的視線。

恍惚間我想起黎葉從前會指著森林裏折斷的一棵枯樹說:“死亡不是這棵樹的終點,過一段時間我們再來看,這上面會長滿地衣,青苔,蕨類植物,而且還會有昆蟲、青蛙之類的在裏面安家。”

北京的氣候比不上玉京濕潤,但我可以想象到,明年春天,一場春雨後,這些薔薇的枯枝裏會冒出一兩叢不知名的白色或灰色的蘑菇——悄然地完成一場命的循環。

我回到家裏,翻出兩個手掌大小的標本瓶,回到院子,折了一小截被雪水浸潤過的薔薇枝條,裝進瓶子裏。又回到薔薇從前長的地方,那裏只剩一個巨大的坑,像我心口缺失了一隅。

我僵硬地蹲下,抓起一把和著雪的黃土,緩緩地放進另外一個標本瓶,帶回二樓書房,放在書桌的右手邊。

隔窗下瞰,樓下的庭院中空蕩一片,只剩下還未來得及化的殘雪。

我們住的這個帶院子的二層小樓是我三十歲那年,用第一本賣出去的書的版權費加上向銀行貸款買的。

只因我們年少時,黎葉說以後想買個帶院子的房子,這樣他可以在裏面栽樹種花,要是有多餘的空地,還能再種點菜。

“我們中國人血液裏流著種地的基因。”他笑著說。

只是這個院子,始終沒有等到黎葉在這裏種花種菜。

我在三十歲那年的冬至,一個人回到玉京,徒手把黎葉送我的薔薇挖出來。

那時候它已經長得粗壯,粗細不一的枝條縱橫交織在一起,像綠色的毯子掛在籬笆上。那幾年黎葉的工作穩定,我的事業也稍有起色。不過即使再忙,每年寒暑假我們都會回玉京小住兩個月,這期間他就會打理薔薇。

從十五歲那年的冬至起,這棵薔薇就被他照顧得很好,玉京的氣候又適合植物長,它像個驕縱的孩子,在無盡的艷陽、雨水和愛中肆意長大。

我順著薔薇的根部,一點點刨開泥土,刨到兩只手滲出鮮血,最後顫顫巍巍把碩大的根從土裏抱出來,裝進花盆,帶回北京寂靜蕪雜的小院,種在墻角處。

我回神,看著自己的雙手,它已經在歲月的打磨下,變得像薔薇的枯枝一樣,皮膚松松垮垮,長滿皺紋。右手中指有常年堅持手寫創作留下的老繭,像樹受傷愈合後增的、鼓起來的一個創口。

要怎麽講述這棵薔薇的到來?

我看了一眼右手邊的兩個透明標本瓶,緩緩翻開筆記本,提起筆。

玉京是座沒有冬天的城市,四季不分明,導致人對季節的感知逐漸退化。十六歲冬至到來的那天,我看著墨綠色的玉京,回想著已經漫天飛雪的哈市。

母親邀請黎葉和符浩兩家人來為我過日。黎葉無意間得知冬至是我的日,埋怨我為什麽不早點告訴他。

埋怨完他又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欣喜道:“你說巧不巧,我日是夏至,這樣我們就是一冬一夏。”

一冬一夏,意味著缺少春秋。這似乎也是命運的先兆——我和他始終無法組成完整的四季。

母親和兩個老同學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牽著我和黎葉的手疊在一起,紅著一雙眼睛說:“小昂在哈市朋友少,我一直擔心他太孤僻,現在看到他願意跟你玩,我很開心,阿姨想拜托你,以後就把他當親弟弟。”

“那當然,我一定。”

符浩啃著雞翅,滿嘴油光含糊著插話:“還有我還有我!阿姨您放心吧,我們保證把小葉弟弟養得白白胖胖。”

“白白胖胖那是豬。”我沒有氣勢地反駁,心想能不能換個形容詞。

黎葉晃了晃我們疊在一起的手,看著我說:“那就養成一棵參天大樹。”

吃過飯,大人們還在推杯換盞,我們三個坐在我家門前吃西瓜。

一人一半,黎葉和符浩比賽誰能把西瓜籽吐得最遠,沒過多久,門前的平地上鋪了一地的黑點。

黎葉問我:“你想要什麽樣的日禮物?”

“已經過了,不用麻煩。”

“沒到十二點,現在還是你的日,快說,我補給你。”

我認真想了很久,無果:“我沒有想要的。”

“怎麽會沒有,你再仔細想想。”

我想破腦袋都沒想出來,最後說:“那就給我一束花吧。”

黎葉聽了,點點頭,什麽都沒有說。

當天晚上我沒有收到花,而是翻過元旦,學校宣布放寒假的那天,黎葉迫不及待地拉著我飛奔回家,獻寶一樣捧出一株新長出來的淺綠色嫩苗。

“補給你的日禮物,冬至那天晚上開始催芽的,現在終於可以拿出來見人了。”

薔薇的嫩苗種在花盆裏,黎葉把花盆擺在我房間的窗臺上,至此以後,他每天都會打著照顧花的名義來找我。有時候飯都顧不上吃,放學回到吾夢老街,追著我的屁股進我的房間。

“快點讓我看看花。”

“只過了一天,它不會有變化。”

“怎麽沒有,你看,”他指著已經長到食指高的幼苗,“已經長出第四片新葉。”

他把薔薇的長全過程用畫筆記錄下來,一天一張。他畫畫的天賦是自帶的,沒有人教過,卻能將每一株植物描摹得栩栩如。每一片新葉,每一簇側枝,都被他動地記錄下來。

玉京的氣候實在太適合植物長。兩年時間,薔薇從我的陽臺挪到一樓籬笆下黎葉親手鏟出的坑裏,瘋長的枝條被黎葉一點點牽引到籬笆上。到我虛歲十八的那個夏天,薔薇已經從孱弱的幼苗長到爬滿我家這一側的籬笆,不過一直沒有打花苞的跡象。

彼時暑假,我已經參加完高考,黎葉一年前也考上北京C大物系,讀完了大一,在薔薇長大的同時,他也在長高,身高已經超過一米八,我和他說話的時候需要稍稍仰著頭。

就著身高優勢,他揉我腦袋的動作越來越順手。

“大學報了哪裏?”

“北京。”

“還有呢?”

“只有北京。”

他看著我微微詫異,笑呵呵地捏著我的兩邊臉頰輕輕往外扯,有點痛,但能忍受。

“不會是因為我在北京?”

我鼓了一下腮幫子,否定道:“不是。”

“可以啊,葉準昂,都敢對我撒謊了,”他放開我的臉,改為從肩膀穿過,環住我往他家帶,“走,給你從北京帶了禮物。”

他帶來了印著北京景點的明信片,帶了用標本瓶裝好的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還帶了稻香村的點心。

我一邊吃,一邊看他翻出積了灰的畫夾。

“找到了,讓老父親看看我的薔薇以前的樣子。”

我們擠在一起,從頭開始,像看連環畫一樣,目睹薔薇的成長過程。

時間被黎葉留在紙上,它從小小一株,一點點變大,到最後一頁,在綠意盎然的薔薇旁,多了一個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黎葉眼中的我。

纖瘦的身軀,微微佝僂著腰像一張折疊的白紙,細碎的短發垂在額前,低頭打量著眼前的薔薇。

“謔,這是你十六歲冬至的那天,站在薔薇旁邊發呆,我記得你還問我,它什麽時候會開花。”

“所以它什麽時候會開?”

“按照長周期推算,這個夏天一定會。”

黎葉對植物的習性了如指掌,在我收到北京A大中文系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像從前一樣,騎著單車帶我去郵局取快遞。

當我們回到吾夢老街,車剛停好,我隔著籬笆看到,綠色之間,冒出了幾朵金色的小花。

“黎葉哥,薔薇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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