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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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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自渡

梁開歲倒下的照片被混在後臺的花絮裏上傳到Ins。

米蘭看到後破口大罵, 他要直接去公司總部,去找數字營銷部算賬。梁開歲在病床上扯住他衣角,把他拽回椅子上。

畫面裏女模特們身穿禮服簇擁著梁開歲,微俯拍的視角讓整個畫面既有戲劇張力又美到像是在另一個維度。

無論是模特們出於人性的本能反應, 還是梁開歲的痛苦, 都成了一種供人觀賞的藝術。

“沒事。”梁開歲說。

梁開歲看向米蘭, 米蘭始終把愛恨都寫在臉上,像從未入世的小動物一般。

“留這陪陪我吧。”梁開歲說。

米蘭坐在病床邊, 陷入巨大的無助和茫然。黃醒不露面,梁開歲也不對勁,他也不知道怎麽辦了。

米蘭一看到梁開歲的臉, 鼻頭一酸就開始哭。

梁開歲醒後又吐了兩次。他吐完臉有一點腫,臉上布著一層紅點, 眼白裏也有淤血。

米蘭見他這樣子,又害怕又難受。

“你到底怎麽了?”米蘭張口有些委屈, “你是要死了嗎?會毀容嗎?”

“人是不會這麽容易死掉的, 至少我不會。”梁開歲說,“只是毛細血管破了, 過幾天就好了。”

“我害怕。”

梁開歲之前見過人這樣。

他安慰米蘭, “很多人都會這樣,有時候咳嗽幾下都會。”

米蘭想起來, 他更小的時候確實也見過催吐吐到臉腫的模特。那模特因為被臨時換掉,哭得撕心裂肺。那麽美的人,看起來突然鬼泣森森的。

“你真不會死吧?”米蘭又問了一遍。

“我想吃東西。”梁開歲說。

“我去找, 你別真餓死了。”米蘭說。

米蘭出了病房, 去給梁開歲找東西吃。梁開歲看向米蘭的背影。一直以來, 都是梁開歲怕米蘭想不開, 沒想到兩人還有這種位置倒錯的時候。

梁開歲一直都是那種,天塌了也要想辦法活的人。

米蘭平時出入的都是高消場所,走到哪都有人圍著服務。在醫院,他也不知道要找誰點餐。

一個護士看他長得可愛,領著他去餐廳了。米蘭支付不了,這位女士就請了他這一餐。他把自己的鐲子給了這位女士。

米蘭拎著吃的回來,見李特助回病房了。李特助是公司吳總的人,吳總派他來安排梁開歲住院做檢查。

梁開歲不想理他,面朝裏裝睡。

米蘭把剛買回來的食物輕輕放到床頭。這特助看了一眼米蘭,又看向米蘭換來的食物,他把這些食物扔到了垃圾桶。

“你幹嘛?”米蘭壓著聲音問,怕吵醒梁開歲。

“他等下要做胃鏡,不能吃東西。”李特助說。

梁開歲睜開眼:“我不做胃鏡,我沒胃病。”

“梁開歲,你可以有點責任心嗎?”

李特助口吻嚴肅。

“公司在你身上傾斜了這麽多資源,讓你占了這麽重要的職位,你卻對自己的健康狀況毫不負責。”

“而且現在整個行業都對節食的話題很敏感,你現在這種情況,對品牌造成的影響很壞。”

換以前梁開歲一定會愧疚,會想盡一切辦法補救。現在梁開歲意識到,一味的順從,並非一種職場美德。

“怎麽有人發我暈倒的照片,又有人嫌我暈倒被看見啊?你們管理層之間誰說的算?”

李特助告訴梁開歲:“宣傳部那些人有問題,我回去會通知人處理。”

梁開歲不知道這吳總是誰,為什麽要針對自己。

梁開歲直說了:“我暈後臺又沒暈前臺,我有什麽問題?即使是按照公司對男模的標準來看,我BMI也沒問題。更何況,我還不是模特。”

“李助,你要是在對我追責,你應該去公司提,你來我這鬧什麽?”

李特助笑,看這倆小孩,伶牙俐齒的,都以為自己多厲害,其實根本拎不清局面。

李特助還是給梁開歲安排了胃鏡。

梁開歲被迫躺到檢查床上,他最近一次又一次的意識到,財權就是能通天。黃醒能走到今天,不是只靠著一把裁縫剪。

他也明白,哪怕他和米蘭加在一起,一輩子也成不了黃醒這樣的人。兩人只懂時尚帝國,時尚的那半截。

口墊硬撐開了梁開歲的口腔,他眼看著電子胃鏡的軟管緩緩探入自己的身體。

米蘭一直守著梁開歲,他看向李特助。李特助臉上這表情他太熟悉了,是那種見了人痛苦而微微興奮的表情。

恐懼包裹住米蘭,他像是小孩想要找家長一樣焦灼、他躲到廁所,打電話給寧清,鬧著要寧清過來。

寧清在路上的這十幾個小時裏,米蘭寸步不離的守著梁開歲,他有他的擔憂,又不敢對梁開歲說出口。

檢查結果先寧清一步到。

李特助拿著報告看了看,梁開歲胃部是有點輕微的炎癥,不算要緊。醫院這邊給他開了一點消炎藥。

沒查出來梁開歲有什麽毛病,李特助不好交差。他拉著梁開歲又做了一堆檢查。最後提出繼續給梁開歲做腸鏡。

“我說了,我身體沒問題。”梁開歲只是覺得疲憊,“我要出院。”

兩邊正在病房僵持的時候,寧清風塵仆仆的趕到了。他突然推開病房的門,像是尋常時推開辦公室的門一樣。

寧清每天清晨都會剃須,抓頭發。米蘭第一次見他這樣,頭發亂了,嘴唇上還有點發青。

米蘭有點嫌棄他這樣子,但是又覺得松了一口氣。

“你怎麽才來啊!”米蘭一見到寧清就上去告狀,“你怎麽不等我倆被人欺負死再來啊,你直接就能埋了。”

李特助笑著問:“我在這照顧開歲,還能讓人欺負了你們倆?”

米蘭指著這李特助講。

“開歲做胃鏡的時候,他那表情就不對,你這會裝什麽呢?”

李特助像在看小孩鬧著要糖吃一樣,不拿米蘭當回事。他沒有惱怒,沒有反駁,整個人自始至終都很平靜。他忽視米蘭,只和寧清對話。

“他被男人操壞了,見什麽事都往那方面想。”

李特助的口吻像是在談天氣。

“我家小祖宗還是個丫頭,是要管嚴一點,真是讓人不放心啊。”

李特助提起愛女,臉上全是那種模範父親的姿態。

“你不信我,是不是!”米蘭質問寧清。

米蘭壓抑的恐懼在這一刻爆發,只是寧清沒有去接收他的情緒。

寧清按了下米蘭的腦袋,讓他安靜。

寧清和李特助身上的平靜,讓米蘭覺得自己像個敏感多疑的瘋子。他想要是朱一行在這,非打爛欺負梁開歲的人的。寧清唯一的優點,就是他人在這。

“寧清,你來幹嘛的?”米蘭問他。

“米蘭,我是來解決問題的。”寧清說。

寧清和李特助沿著醫院長廊往裏走。

米蘭看向寧清背影,雖然他時常說討厭寧清,但此刻的恨意是前所未有的。

寧清和李特助見走廊這邊沒人了,倆人也都不裝了。

寧清心裏明白,無論是吳總還是李特助,都對男性並無興趣,也不會對兩人有什麽越界的舉動。他們這樣的人,能苦心經營到今天的位置,必然十分珍惜自己的家庭關系和社會形象,絕不會輕易冒險。

而米蘭的焦慮,是與如影隨形的後遺癥。

“吳總那關系戶,也不能只關系硬吧?”寧清把話挑破了,“就算你把梁開歲和米蘭都從公司弄出去,公司還有好幾百號設計師在那排著呢。”

“寧總不會是在欺負我不懂吧?”李特助覺得寧清好笑,“吳總推薦那位畢竟是藤校背景。現在這倆人,一個是見人就張腿的瘋子,一個學都沒上完的純關系戶。”

李特助說:“黃醒要不是為了在做人情,梁開歲簡歷都過不了公司機篩。”

“為了這次讓梁開歲名正言順的上臺,黃醒提前和面料研發那邊打好了招呼,從面料到輔料都提前準備好了。”

寧清陳述事實。

“梁開歲有設計能力,他只是需要一點經驗,需要逐步學習怎麽具體落地自己的想法。”

“公司最缺的是這種頂尖的設計能力,根本不缺幫他實現想法的匠人,梁開歲合適。”

李特助看向寧清:“等以後沒人這麽給他兜底,他自己在公司都站不住腳。你這會倒是護上了,你真懂設計,有這水平,黃醒怎麽不讓人你上啊?”

寧清蹙了下眉。

李特助是真看不上黃醒選的這兩位。

“那管子往他嘴裏進的時候我就在想,他是真有點姿色才能走到這一步。那位女士,果然也是好品味,追時髦,捧鮮肉玩,還安排個男網紅當幌子。”

寧清看向李特助,真是狗仗人勢習慣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什麽人話都敢說。

“吳總自己捧情人,就看誰都不清白吧。”

“你別胡說了,吳總沒那種癖好。”李特助讓寧清不要亂猜。

“哦,那你亂猜什麽?”寧清問。

公司設計總監的位置是關鍵職位,誰都想放自己人。哪怕只是進去滾一圈再出去,以後身價也今非昔比了。

李特助傳達了一下吳總的意思。

“這季署名,不是署的黃醒和團隊。米蘭做的那些直接讓吳總的人認了算了。”李特助說,“就等黃醒這幾天一撒手了。”

“米蘭到時候就一純孤兒,誰還管他。”

寧清看向李特助:“吳總動不了米蘭,也拿不了那位置。”

李特助覺得寧清可憐。

“黃醒一死,你寧清也滾蛋。”

寧清笑了一下,他提醒李特助。

“你最好還是祈禱黃醒渡過這一劫。”

寧清十幾個小時沒合眼,身體上是有一點困了,他靠向身後的窗框。擡手去接窗外落進來的光。

他分了神,已經不想聊了。

“梁開歲就是不走關系才在這受罪,他要是想走關系,他關系比吳總那位硬多了。他直接用了米蘭的稿子,這會人已經在度假了。”

“李盛歐,你還是把話帶到,吳總挑錯軟柿子了。”

“梁開歲,等他完婚後,他是莫女士法定意義上的兒子。”

“我和你談能力,你非談關系。”

寧清說完都覺得對方好笑,輕笑出了聲。

李特助不說話,只是消化著這些信息。

病房裏,梁開歲面朝裏睡著,米蘭趴在白色被子上。

米蘭問梁開歲:“你覺得我這季作品,怎麽樣啊?”

“不如黃醒。”梁開歲說,“咱倆加一塊也不行,八個咱倆可能差不多。”

“那,是不是我讓他失望了,他不要我了。他怎麽也不管你了啊?”

米蘭問。

梁開歲意識到,黃醒從來沒和米蘭提過他生病的事。梁開歲其實隱隱約約能感覺到什麽事情。

黃醒在秀前姍姍來遲,在秀後又沒有任何消息。關於這次大秀的宣發稿也被按下了。

梁開歲和朱一行在一起這麽久,他大概能想到。宣發部門是在臨時趕另一份方案,新方案裏包含黃醒的訃告。

黃醒這次如果能挺過來,等下宣發消息正常往外推。

如果沒有,那就啟動另一套方案。另一套方案應該也是個半成品。

“他沒有不要你。”梁開歲說。

梁開歲告訴米蘭一個秘密,一段沒有播出過的采訪。

“十幾年前有個問題很流行,記者那會也問了黃醒。他問——如果博物館失火,貓和畫,只能救一個,黃醒會怎麽選。”

“黃醒當時說,如果游戲規是只能救一個,燒一個,那副畫他可以親自去燒,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是畫吧?”米蘭說,“我這麽像藝術品。”

“你是狗。”梁開歲說。

“梁開歲,你怎麽罵人啊!”

“你是他的孩子,不是他的作品。”梁開歲說。

米蘭第一次聽見有人管自己叫小狗,還不是為了調/情。他想,梁開歲應該是真會養小貓小狗的那種人。

米蘭又問了梁開歲一遍:“那他怎麽不來?”

“你不能指望,你需要誰,誰就一定在你身邊。”梁開歲說,“有些難題,他就是要你自己解。”

“你是不是也想朱一行了?”米蘭問。

“嗯。”

梁開歲躺在病床上,始終背對著米蘭。他其實並不希望朱一行現在出現在這裏。

從小林車禍後他就意識到自己或許出了問題。

他這一生,親朋故舊,稀疏零落。一次次告別,都沒有預兆的突然降落。

對梁開歲而言,即是朋友又是親人的就是小林。

小林受傷後,梁開歲越來越頻繁的去想,是不是真的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是不是自己的八字真的太硬。

是不是自己從小到大聽過一遍遍的,六親緣淺是真的。

是不是因為自己太喜歡朱一行了,命運這次對自己心軟了,它沒有直接痛下殺手,而是給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警告。

他想起,那會也是很冷的天氣。

張斌也是像米蘭一樣坐在自己的病床前。

當時梁開歲只知道朱一行被人砸了腦袋,然後就再也沒出現過。梁開歲當時想了最壞的結果。

他當時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朱一行那天就不會在家,也不會受傷。

張斌口吻平靜。

“人家要上門算賬,這次走空了,下次還來,又不是上門一兩次了。”

“你倆在,都能活。人家找個只有朱一行在的時間上門,他不死定了。你是他命裏的上上簽,狗東西命好。”

“八字啊,我不太懂不好妄論,不過以我理解,八字就是概率問題。”

“我身份證號裏一串零呢,這不也沒靈光。”

“你也想喝咖啡啊?那不行。朱一行再削我。”

梁開歲想起來,小林受傷後,自己騎車載著小林去上班。

小林說。

“嫂子,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沒嫂子。”

“我命怎麽這麽好啊,我嫂子送我上班,比超跑有面子多了。”

“嫂子,我哥要不是來接你,就不會路過這,我就要變成賽博版的小林了。裝機械腿,也不知道疼不疼。”

梁開歲一遍遍回憶張斌和小林的話。

他開始背著朱一行去看心理醫生,中午摘了表去看病,然後去便利店匆匆吃點東西,保證身體的營養也跟上。

他像是一個摔壞了玩具的小孩,拼命的想修好那玩具。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是那個小孩,有時候又覺得自己是那個玩具。

麥紅這次出事,梁開歲心口久久緊繃著的那根弦,錚然崩裂。

梁開歲真的很怕,怕自己再打碎什麽。

他意識到自己病了,他也清楚,朱一行對自己唯一的期許。

“我想……”

“想吃東西嗎?”米蘭問他。

“我想和朱一行,分開一段。”梁開歲說。

寧清推門進來,他楞了一下,然後假裝沒有聽到。

寧清安排倆人:“米蘭的證件都拿回來了,工作上我也安排好了。你倆收拾收拾,準備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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