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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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人間的面，見一面就少一面。
朱一行以前不是很喜歡這種濕冷的天氣, 也不喜歡這所城市。家裏有意讓他少接觸藝術，他對貼著藝術標簽的事物也不感冒。
如果不是因為和梁開歲相遇了，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會在哪裏，但一定不是在腳下的這條路上。
此時秋日正好。
梧桐樹、栗樹, 尚有一點餘青, 只是大多枝葉都變成了金黃。奧斯曼建築整齊靜謐, 鐵藝欄桿是點綴上的一些重點色。
雨水味聞起來有一些潮濕，帶著一點泥土的味道, 偶路過咖啡店，面包坊，香氣馥郁。有一些賣蘑菇, 烤栗子的店，泛著暖意。
朱一行從街邊買了一點烤栗子, 裝兜裏就走了，梁開歲時不時從他兜裏掏出來吃, 朱一行手在兜裏不老實, 時不時用手指勾他一下。
“這會兒不嫌弄臟衣服了？”梁開歲問他。
“板栗又不臟。”朱一行有他自己的邏輯，“衣服穿回去就是要洗的”
倆人去塔上吃飯, 選擇了臨窗的位置。
朱一行坐在他旁邊, 他拿過餐單和酒水單，向他翻譯介紹不同菜品的主要食材, 口味，還有烹飪方式。
梁開歲大大方方聽著，然後選了自己感興趣的。
“這個小冊子是什麽？”梁開歲指著一本小菜單問。
“是音樂。”朱一行問, “要嗎？”
梁開歲搖頭, 完全不想要。
“你去火鍋店怕人家圍著你唱歌, 來這也不要演奏, 其實都是一回事。”
朱一行手臂放在桌上，撐著臉看向梁開歲。
“你見的世面，比你以為的多，所以你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
梁開歲之前沒想過這些，他看向窗外，他後知後覺，自己就這麽又生走出了這麽遠的路。
雖然辛苦，但是很幸福。
吃過飯，梁開歲想去博物館約會，他查了一下，盧浮宮需要提前預約。他低著頭想去看看別的博物館。
朱一行裝了個大的，說他能領著梁開歲進去，結果倆人就真的進去了。
梁開歲知道，他在國內的美術館能這麽暢通無阻，沒想到在這也行。
“你在盧浮宮裏也有熟人啊？”梁開歲問他。
朱一行笑，不告訴梁開歲。
他在這邊博物館是沒熟人，但是他了解梁開歲。他把梁開歲會想去的兩三個地方都提前預約好了。
“你拿出來點，請教人問題的態度。”朱一行說。
梁開歲看周圍人多，他迅速啄了朱一行一下，立刻分開了。朱一行都沒反應過來。
“這邊的賊都沒你利索。”
朱一行嫌這一下太敷衍，還是告訴梁開歲怎麽回事了，他給梁開歲看了自己提前預約好的信息。
“我在盧浮宮沒熟人，跟你熟。”
朱一行看有些藝術品是好看，他一眼就看上了。
“你說我要是短劇霸總多好，咱還能挑幾件擺家裏。”
“咱還是買點合法的吧。”梁開歲說。
梁開歲在朱一行買栗子的時候，買了一副等比的小蒙娜麗莎，他把裏面的畫還了回去，只要了小相框。他用畫框框住朱一行，偷偷拍朱一行拍。
梁開歲覺得自己動作確實利落，藏的特別好。他檢查照片才發現，朱一行一直配合著，他在學著面前的雕塑擺造型。
最後一張，朱一行手背後比了個剪刀手，直接不裝了。
“你後腦勺真有眼睛啊？”梁開歲問。
“你夾帶私貨是不是？讓你莫老師作品進盧浮宮？”朱一行反問。
梁開歲搖頭。
朱一行還是不夠了解梁開歲，傳世珍品這一刻梁開歲也不再在乎，他的眼睛只想多落在朱一行身上。兩個人能在一起的時間，是按小時，按分鐘算的。
兩人逛到差不多，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他們坐上出租車，開始回酒店。
梁開歲有點累了，他把腦袋靠在朱一行的肩膀上。
進了房間，梁開歲想爭分奪秒的抓住最後一點兩人相處的時間。
梁開歲抓住朱一行的手問他。
“做嗎？”
“還是下樓去喝一杯？”
“或者我送你去機場呢？”
“我們現在要做點什麽？”
朱一行感覺到了他的焦慮與不安，只是緊緊抱住他。
“老話不是說了，兩情若是長久時，不在乎這個把小時的。”
梁開歲抓著朱一行的手腕，不知道怎麽抓住這最後這一段相處的時間。
朱一行輕拍他的後背。
“一起吃個晚飯吧，讓酒店送上來。吃完飯你休息，我自己去機場。”
“我送你。”梁開歲說。
“送完我，你一個人從機場回來我也不放心。”
朱一行摘掉他耳夾，放下來他頭發。
“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舒服的衣服，等吃完飯，直接洗漱睡覺，養好精神。”
有了具體的安排，梁開歲的焦灼得到一些緩解。
梁開歲去浴室，朱一行聯系酒店這邊送餐。
他讓酒店送了一些檸檬香蝦，清蒸扇貝，又選了山羊奶酪沙拉。最後給自己加了一份越南春卷。
酒水點了冰鎮好的長相思。
沒一會，朱一行聽見敲門聲，他尋思著送餐的不該這麽快。他趴貓眼一看，門外站著的是黃醒的助理。
“黃先生要是沒要緊的事兒，能明天再喊開歲嗎？”朱一行和她打商量。
“黃先生找你。”助理說。
朱一行給梁開歲發了消息，他這才跟著這助理走。
倆人一前一後進到黃醒的套房，助理把朱一行請到裏面房間。她輕輕帶上門，離開了套房。
朱一行看向黃醒，黃醒坐在書桌後。
哪怕黃醒是在自己的房間，是臨時約了臨時的私人見面，他的形象還是和那副公共形象毫無差別。
朱一行想起來自己在家穿著睡袍，被老朱訪客撞見那回。他心說黃醒這些年，沒弄出過一次這種事，他不累嗎。
“您是想我了？”朱一行問。
黃醒拿出一摞照片扔到桌子上。朱一行看向黃醒的表情，拿不清楚他什麽意思。
“我和開歲名正言順的，就算被拍著了也沒事吧。”朱一行先開口。
“你要不先看看照片呢？”黃醒問他。
朱一行見照片是背著蓋在桌子上的，他一下警覺起來，生怕這些照片裏會是不方便見人的尺度。
他腦子裏嗡的一下閃過鳴響，他生怕梁開歲會受到這種傷害。
“我倆沒拍過不能拍的東西。”朱一行百分之百確定這件事情。
“肯定是假的。”朱一行強調。
朱一行一直都很小心，家裏的監控安全級別遠超出一般家用監控的級別。他從不在外面弄，這次事後也仔仔細細檢查了黃醒這酒店。
黃醒狐疑的打量起來朱一行，他意識到，朱一行對這件事有點反應過度了。
“既然你這麽肯定是假的，你這麽緊張做什麽？你是不是心裏藏的有什麽事兒啊？”
朱一行緊蹙著翻過來照片，他松了一口氣。
“這我又沒露臉，露/腚都沒事。”朱一行說。
“我有事。”黃醒說，“我要臉。”
朱一行也就嘴上說說，真露/腚他真有事。
照片上的人是朱一行和黃醒。
朱一行騎著機車送黃醒回家，倆人在扯酒吧前的路燈下。
朱一行戴著頭盔，穿著黑色背心，長褲長靴。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頸，線條都牛的有點過分了。他完全不講什麽技巧，就硬好看。
他的年輕與生命力在畫面裏呼之欲出，那種原始又熱乎的勁兒似乎能讓人摸到溫度。
黃醒穿著他標志性的秀場西裝坐在後面，手裏還橫拿著手杖。人人都認得出這是黃醒。
在夏日夜風裏，他那種風情與優雅，多了幾分故事感。
這照片上，太多相駁的地方，形成一種很濃烈的視覺張力。
朱一行看著還挺喜歡的。
“那我拿走了，給開歲看看。”
“隨你吧。”黃醒說。
“有個樂隊問，能不能用這張照片做唱片封面，我說要問問你的意見。”黃醒說。
“用唄。”朱一行真挺滿意的，“我身材真好啊，這要是米蘭騎車載你，多招笑啊。拍出來像是上不尊老，下不愛幼一樣。”
“行了，上樓吧。”黃醒揮揮手讓他走。
“就這事兒啊？”朱一行問他，“您日理萬機的，這事兒不能發個微信說嗎？”
“我沒有那種東西。”黃醒說。
“那你發郵件啊。”
“哦，對。”黃醒想起來了，“還有就是提醒你，少折騰開歲，他明天還有工作。”
“真是賣給你了。”朱一行提起來就有意見。
黃醒笑：“感情的事本來就瞬息萬變，人還是要有自己能安身立命的事業。”
“別和我上價值啊，我又不是你員工。我是你員工家屬。”
朱一行邀請黃醒：“我倆婚禮，你來當證婚人吧。”
朱一行說完，明顯見到黃醒臉上有一瞬出現了他從未見過的表情。黃醒這種和尋常婚喪嫁娶不沾邊的人，似乎是沒想到過自己有一天會被邀請到婚禮上。
“你不會嫌這事俗吧？”朱一行問他，“這麽重包袱呢？”
“我不太懂婚禮，我怕我弄不好……”
朱一行和見了鬼一樣：“你沒事吧？還有你黃醒怕的場合啊？”
黃醒在那反應了好一會自己是黃醒。
他又恢覆到那種銳利裏。
“畢竟我聽說，來賓比新郎更有魅力，這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
朱一行看這才像黃醒。
“我那天不穿老頭背心了，把我牛仔褲和靴子都扔遠點。”朱一行說，“我也弄個洋氣三件套穿穿。”
朱一行起身要走。
黃醒輕聲開口：“我來為你們做婚禮上要穿的西服吧。”
黃醒也怕朱一行拒絕，朱一行看向他。
“我穿加大碼。”朱一行說。
黃醒嫌他，哪門子的外行發言，也就梁開歲能受得了。
朱一行出門時找黃醒打商量。
“你要活到那時候啊。”
“我盡量。”
朱一行拿著照片回去找梁開歲了，有屏不開白不開。
朱一行上樓推開門，他見梁開歲剛剛洗完澡，酒店也剛把餐送到。
梁開歲濕著頭發在小陽臺擺餐盤，他還放了一支小花瓶。
夜風路過梁開歲，卷起來的長發和睡袍衣擺，他帶著水汽的身子似是與水源自同一種物質。他看起來那麽年輕，那麽動人。
“冷不冷？”朱一行問他。
“還好。”
“吹幹頭發再吃。”
梁開歲搖頭，時間不多了。
朱一行找出來他帶來的一條幹發帽，他幫梁開歲把頭發裹起來。
“不好看了。”梁開歲抗議。
“好看。”朱一行說，“十九好看，九十也好看，穿什麽都好看，不穿簡直哇塞。”
“沒正型。”梁開歲說。
“在你這要什麽正型。”
倆人坐到小陽臺，鐵藝陽臺外是將晚不晚的夜色。
梁開歲問朱一行：“黃醒沒為難你吧？”
“沒有。”
朱一行把照片給梁開歲看，說了一下怎麽回事。
朱一行搜了下這個要用這張照片版權的樂隊，他沒想到，這樂隊是小名鼎鼎。
“出道六年了，樂隊社媒三千多粉絲，熱度最高的歌四萬紅心，成名曲還沒寫出來呢？朱一行說，“黃醒怎麽會和善良這個詞有關系？他會這麽心軟嗎？”
“他只是眼光好。”梁開歲說，“獵頭拿出來的候選裏，大家最不看好的就是我。”
朱一行順手給這樂隊點了個關註，把手機揣到兜裏，想看看這小樂隊什麽時候能寫出來成名曲。
朱一行的紅眼航班還有三個小時就要到了。
他也不急，他靠著椅子坐著，靜靜望向自己這一生裏唯一的愛人。
“真好看啊。”梁開歲還在看那張照片。
“我還是黃醒啊？”朱一行問他。
“都好看。”梁開歲說，“你倆在這一刻，特別好看。”
“不想走了。”朱一行說，“我覺得這一刻，才是勝過千千萬刻。”
“回去吧。”梁開歲其實也不想他走，“老話不是說了，不在朝朝暮暮。”
“嗯，聽秦觀的。”朱一行說。
“又誰？”梁開歲一下沒反應過來，“你黃醒的話都不聽，還聽他的？”
朱一行笑。
“秦觀還有句話，我也聽他的。”朱一行說。
梁開歲在桌子下用腳踩上朱一行的小腿：“哪句？”
朱一行拿起手上桌上的長相思，冰鎮後的酒水在杯身上形成冷凝。這杯酒似是一個落著雨的清晨。
他望向梁開歲的眼睛，一笑露出了單側的虎牙。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這個笑容，梁開歲往後很多年都記得。
朱一行一個人去了機場，在這地方，無數人告別，無數人相遇，偶爾有人久別重逢。
命運預埋了分別的伏筆，總藏在這些旅人來來往往的地方。人們會在某一日聽見遙遠處傳來的鐘聲，然後才意識到 ，避無可避的告別早已來臨。
朱一行沒想過，那鐘聲會有一日與自己和梁開歲有關。
他只是想著，早早的，早早的，再見梁開歲一面。
他想，人間的面是見一面多一面。
【作者有話說】
文裏用了秦觀的兩句詩，標註一下原詩出處。
鵲橋仙·纖雲弄巧
宋·秦觀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日更寫的人腦瓜子嗡嗡響。一想到梁開歲這樣這樣有頂級天賦的人也累，咬咬牙還能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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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的面，見一面就少一面。
朱一行以前不是很喜歡這種濕冷的天氣, 也不喜歡這所城市。家裏有意讓他少接觸藝術，他對貼著藝術標簽的事物也不感冒。
如果不是因為和梁開歲相遇了，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會在哪裏，但一定不是在腳下的這條路上。
此時秋日正好。
梧桐樹、栗樹, 尚有一點餘青, 只是大多枝葉都變成了金黃。奧斯曼建築整齊靜謐, 鐵藝欄桿是點綴上的一些重點色。
雨水味聞起來有一些潮濕，帶著一點泥土的味道, 偶路過咖啡店，面包坊，香氣馥郁。有一些賣蘑菇, 烤栗子的店，泛著暖意。
朱一行從街邊買了一點烤栗子, 裝兜裏就走了，梁開歲時不時從他兜裏掏出來吃, 朱一行手在兜裏不老實, 時不時用手指勾他一下。
“這會兒不嫌弄臟衣服了？”梁開歲問他。
“板栗又不臟。”朱一行有他自己的邏輯，“衣服穿回去就是要洗的”
倆人去塔上吃飯, 選擇了臨窗的位置。
朱一行坐在他旁邊, 他拿過餐單和酒水單，向他翻譯介紹不同菜品的主要食材, 口味，還有烹飪方式。
梁開歲大大方方聽著，然後選了自己感興趣的。
“這個小冊子是什麽？”梁開歲指著一本小菜單問。
“是音樂。”朱一行問, “要嗎？”
梁開歲搖頭, 完全不想要。
“你去火鍋店怕人家圍著你唱歌, 來這也不要演奏, 其實都是一回事。”
朱一行手臂放在桌上，撐著臉看向梁開歲。
“你見的世面，比你以為的多，所以你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
梁開歲之前沒想過這些，他看向窗外，他後知後覺，自己就這麽又生走出了這麽遠的路。
雖然辛苦，但是很幸福。
吃過飯，梁開歲想去博物館約會，他查了一下，盧浮宮需要提前預約。他低著頭想去看看別的博物館。
朱一行裝了個大的，說他能領著梁開歲進去，結果倆人就真的進去了。
梁開歲知道，他在國內的美術館能這麽暢通無阻，沒想到在這也行。
“你在盧浮宮裏也有熟人啊？”梁開歲問他。
朱一行笑，不告訴梁開歲。
他在這邊博物館是沒熟人，但是他了解梁開歲。他把梁開歲會想去的兩三個地方都提前預約好了。
“你拿出來點，請教人問題的態度。”朱一行說。
梁開歲看周圍人多，他迅速啄了朱一行一下，立刻分開了。朱一行都沒反應過來。
“這邊的賊都沒你利索。”
朱一行嫌這一下太敷衍，還是告訴梁開歲怎麽回事了，他給梁開歲看了自己提前預約好的信息。
“我在盧浮宮沒熟人，跟你熟。”
朱一行看有些藝術品是好看，他一眼就看上了。
“你說我要是短劇霸總多好，咱還能挑幾件擺家裏。”
“咱還是買點合法的吧。”梁開歲說。
梁開歲在朱一行買栗子的時候，買了一副等比的小蒙娜麗莎，他把裏面的畫還了回去，只要了小相框。他用畫框框住朱一行，偷偷拍朱一行拍。
梁開歲覺得自己動作確實利落，藏的特別好。他檢查照片才發現，朱一行一直配合著，他在學著面前的雕塑擺造型。
最後一張，朱一行手背後比了個剪刀手，直接不裝了。
“你後腦勺真有眼睛啊？”梁開歲問。
“你夾帶私貨是不是？讓你莫老師作品進盧浮宮？”朱一行反問。
梁開歲搖頭。
朱一行還是不夠了解梁開歲，傳世珍品這一刻梁開歲也不再在乎，他的眼睛只想多落在朱一行身上。兩個人能在一起的時間，是按小時，按分鐘算的。
兩人逛到差不多，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他們坐上出租車，開始回酒店。
梁開歲有點累了，他把腦袋靠在朱一行的肩膀上。
進了房間，梁開歲想爭分奪秒的抓住最後一點兩人相處的時間。
梁開歲抓住朱一行的手問他。
“做嗎？”
“還是下樓去喝一杯？”
“或者我送你去機場呢？”
“我們現在要做點什麽？”
朱一行感覺到了他的焦慮與不安，只是緊緊抱住他。
“老話不是說了，兩情若是長久時，不在乎這個把小時的。”
梁開歲抓著朱一行的手腕，不知道怎麽抓住這最後這一段相處的時間。
朱一行輕拍他的後背。
“一起吃個晚飯吧，讓酒店送上來。吃完飯你休息，我自己去機場。”
“我送你。”梁開歲說。
“送完我，你一個人從機場回來我也不放心。”
朱一行摘掉他耳夾，放下來他頭發。
“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舒服的衣服，等吃完飯，直接洗漱睡覺，養好精神。”
有了具體的安排，梁開歲的焦灼得到一些緩解。
梁開歲去浴室，朱一行聯系酒店這邊送餐。
他讓酒店送了一些檸檬香蝦，清蒸扇貝，又選了山羊奶酪沙拉。最後給自己加了一份越南春卷。
酒水點了冰鎮好的長相思。
沒一會，朱一行聽見敲門聲，他尋思著送餐的不該這麽快。他趴貓眼一看，門外站著的是黃醒的助理。
“黃先生要是沒要緊的事兒，能明天再喊開歲嗎？”朱一行和她打商量。
“黃先生找你。”助理說。
朱一行給梁開歲發了消息，他這才跟著這助理走。
倆人一前一後進到黃醒的套房，助理把朱一行請到裏面房間。她輕輕帶上門，離開了套房。
朱一行看向黃醒，黃醒坐在書桌後。
哪怕黃醒是在自己的房間，是臨時約了臨時的私人見面，他的形象還是和那副公共形象毫無差別。
朱一行想起來自己在家穿著睡袍，被老朱訪客撞見那回。他心說黃醒這些年，沒弄出過一次這種事，他不累嗎。
“您是想我了？”朱一行問。
黃醒拿出一摞照片扔到桌子上。朱一行看向黃醒的表情，拿不清楚他什麽意思。
“我和開歲名正言順的，就算被拍著了也沒事吧。”朱一行先開口。
“你要不先看看照片呢？”黃醒問他。
朱一行見照片是背著蓋在桌子上的，他一下警覺起來，生怕這些照片裏會是不方便見人的尺度。
他腦子裏嗡的一下閃過鳴響，他生怕梁開歲會受到這種傷害。
“我倆沒拍過不能拍的東西。”朱一行百分之百確定這件事情。
“肯定是假的。”朱一行強調。
朱一行一直都很小心，家裏的監控安全級別遠超出一般家用監控的級別。他從不在外面弄，這次事後也仔仔細細檢查了黃醒這酒店。
黃醒狐疑的打量起來朱一行，他意識到，朱一行對這件事有點反應過度了。
“既然你這麽肯定是假的，你這麽緊張做什麽？你是不是心裏藏的有什麽事兒啊？”
朱一行緊蹙著翻過來照片，他松了一口氣。
“這我又沒露臉，露/腚都沒事。”朱一行說。
“我有事。”黃醒說，“我要臉。”
朱一行也就嘴上說說，真露/腚他真有事。
照片上的人是朱一行和黃醒。
朱一行騎著機車送黃醒回家，倆人在扯酒吧前的路燈下。
朱一行戴著頭盔，穿著黑色背心，長褲長靴。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頸，線條都牛的有點過分了。他完全不講什麽技巧，就硬好看。
他的年輕與生命力在畫面裏呼之欲出，那種原始又熱乎的勁兒似乎能讓人摸到溫度。
黃醒穿著他標志性的秀場西裝坐在後面，手裏還橫拿著手杖。人人都認得出這是黃醒。
在夏日夜風裏，他那種風情與優雅，多了幾分故事感。
這照片上，太多相駁的地方，形成一種很濃烈的視覺張力。
朱一行看著還挺喜歡的。
“那我拿走了，給開歲看看。”
“隨你吧。”黃醒說。
“有個樂隊問，能不能用這張照片做唱片封面，我說要問問你的意見。”黃醒說。
“用唄。”朱一行真挺滿意的，“我身材真好啊，這要是米蘭騎車載你，多招笑啊。拍出來像是上不尊老，下不愛幼一樣。”
“行了，上樓吧。”黃醒揮揮手讓他走。
“就這事兒啊？”朱一行問他，“您日理萬機的，這事兒不能發個微信說嗎？”
“我沒有那種東西。”黃醒說。
“那你發郵件啊。”
“哦，對。”黃醒想起來了，“還有就是提醒你，少折騰開歲，他明天還有工作。”
“真是賣給你了。”朱一行提起來就有意見。
黃醒笑：“感情的事本來就瞬息萬變，人還是要有自己能安身立命的事業。”
“別和我上價值啊，我又不是你員工。我是你員工家屬。”
朱一行邀請黃醒：“我倆婚禮，你來當證婚人吧。”
朱一行說完，明顯見到黃醒臉上有一瞬出現了他從未見過的表情。黃醒這種和尋常婚喪嫁娶不沾邊的人，似乎是沒想到過自己有一天會被邀請到婚禮上。
“你不會嫌這事俗吧？”朱一行問他，“這麽重包袱呢？”
“我不太懂婚禮，我怕我弄不好……”
朱一行和見了鬼一樣：“你沒事吧？還有你黃醒怕的場合啊？”
黃醒在那反應了好一會自己是黃醒。
他又恢覆到那種銳利裏。
“畢竟我聽說，來賓比新郎更有魅力，這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
朱一行看這才像黃醒。
“我那天不穿老頭背心了，把我牛仔褲和靴子都扔遠點。”朱一行說，“我也弄個洋氣三件套穿穿。”
朱一行起身要走。
黃醒輕聲開口：“我來為你們做婚禮上要穿的西服吧。”
黃醒也怕朱一行拒絕，朱一行看向他。
“我穿加大碼。”朱一行說。
黃醒嫌他，哪門子的外行發言，也就梁開歲能受得了。
朱一行出門時找黃醒打商量。
“你要活到那時候啊。”
“我盡量。”
朱一行拿著照片回去找梁開歲了，有屏不開白不開。
朱一行上樓推開門，他見梁開歲剛剛洗完澡，酒店也剛把餐送到。
梁開歲濕著頭發在小陽臺擺餐盤，他還放了一支小花瓶。
夜風路過梁開歲，卷起來的長發和睡袍衣擺，他帶著水汽的身子似是與水源自同一種物質。他看起來那麽年輕，那麽動人。
“冷不冷？”朱一行問他。
“還好。”
“吹幹頭發再吃。”
梁開歲搖頭，時間不多了。
朱一行找出來他帶來的一條幹發帽，他幫梁開歲把頭發裹起來。
“不好看了。”梁開歲抗議。
“好看。”朱一行說，“十九好看，九十也好看，穿什麽都好看，不穿簡直哇塞。”
“沒正型。”梁開歲說。
“在你這要什麽正型。”
倆人坐到小陽臺，鐵藝陽臺外是將晚不晚的夜色。
梁開歲問朱一行：“黃醒沒為難你吧？”
“沒有。”
朱一行把照片給梁開歲看，說了一下怎麽回事。
朱一行搜了下這個要用這張照片版權的樂隊，他沒想到，這樂隊是小名鼎鼎。
“出道六年了，樂隊社媒三千多粉絲，熱度最高的歌四萬紅心，成名曲還沒寫出來呢？朱一行說，“黃醒怎麽會和善良這個詞有關系？他會這麽心軟嗎？”
“他只是眼光好。”梁開歲說，“獵頭拿出來的候選裏，大家最不看好的就是我。”
朱一行順手給這樂隊點了個關註，把手機揣到兜裏，想看看這小樂隊什麽時候能寫出來成名曲。
朱一行的紅眼航班還有三個小時就要到了。
他也不急，他靠著椅子坐著，靜靜望向自己這一生裏唯一的愛人。
“真好看啊。”梁開歲還在看那張照片。
“我還是黃醒啊？”朱一行問他。
“都好看。”梁開歲說，“你倆在這一刻，特別好看。”
“不想走了。”朱一行說，“我覺得這一刻，才是勝過千千萬刻。”
“回去吧。”梁開歲其實也不想他走，“老話不是說了，不在朝朝暮暮。”
“嗯，聽秦觀的。”朱一行說。
“又誰？”梁開歲一下沒反應過來，“你黃醒的話都不聽，還聽他的？”
朱一行笑。
“秦觀還有句話，我也聽他的。”朱一行說。
梁開歲在桌子下用腳踩上朱一行的小腿：“哪句？”
朱一行拿起手上桌上的長相思，冰鎮後的酒水在杯身上形成冷凝。這杯酒似是一個落著雨的清晨。
他望向梁開歲的眼睛，一笑露出了單側的虎牙。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這個笑容，梁開歲往後很多年都記得。
朱一行一個人去了機場，在這地方，無數人告別，無數人相遇，偶爾有人久別重逢。
命運預埋了分別的伏筆，總藏在這些旅人來來往往的地方。人們會在某一日聽見遙遠處傳來的鐘聲，然後才意識到 ，避無可避的告別早已來臨。
朱一行沒想過，那鐘聲會有一日與自己和梁開歲有關。
他只是想著，早早的，早早的，再見梁開歲一面。
他想，人間的面是見一面多一面。
【作者有話說】
文裏用了秦觀的兩句詩，標註一下原詩出處。
鵲橋仙·纖雲弄巧
宋·秦觀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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