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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道中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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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道中囚徒

神都, 八月二十六。

晨曦刺破雲層,將神都的琉璃瓦映照得流光溢彩。

數名身著天道院標準制式雲紋法袍的仙師,神情肅穆, 手持一卷靈光閃爍的玉簡名冊, 分赴城中各處。

“奉聖人諭令,接引名單所列之人, 入天道院修行。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相同的宣告,在不同的地點同時響起。

所有名單上的人都被順利接引,匯聚在指定的廣場。

粗略看去約有百人, 皆是年輕面孔, 神情各異, 有的興奮張望,有的緊張忐忑, 也有的如謝知樂、盡緣般沈靜自若。

為首的仙師不再多言,袖袍一拂, 一道流光自其袖中飛出,見風即長, 轉瞬間便化作一艘長約數十丈、通體由不知名靈木與金屬構築的雲舟。

舟身線條流暢,銘刻著繁覆的聚靈與禦風符文, 在晨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散發出強大而穩定的靈壓。

“登舟。”

命令簡潔有力。

眾人依序踏上延伸下來的光梯, 步入雲舟內部。

舟內空間遠比外部所見寬敞,顯然運用了空間拓展之法,布置簡潔而舒適,兩側有琉璃舷窗,可觀外界景象。

江翠花隨著人群走上雲舟,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謝知樂自然的坐在了她身側,林修遠和盡緣坐在謝知樂附近,而秦朔則看似隨意地倚在離她不遠的艙壁旁。

“起。”

隨著仙師一聲令下,雲舟微微一震,周身符文逐一亮起,隨即悄無聲息地懸浮起來,然後猛地加速,化作一道流光,破開雲層,朝著日出的東方平穩而迅速地飛去。

舷窗外,神都的輪廓在腳下飛速縮小,鱗次櫛比的建築很快化作模糊的色塊,蜿蜒的洛水如同銀色絲帶。

前方,是萬丈霞光,噴薄而出的朝陽將雲海染成一片金紅瑰麗的無垠畫卷,壯美非凡。

然而,江翠花看著那絢爛的朝陽,心中卻無多少暖意。

她離開了神都這個暫時的漩渦,卻正主動駛向另一個可能更深、更急的漩渦中心。

玄澄臨別之言仍然回蕩在她的心頭,去了天道院,便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嗎?

謝知樂的目光偶爾掠過江翠花沈靜的側臉,林修遠則興奮地看著窗外景象,盡緣閉目撚動著佛珠。

雲舟破空,承載著不同的心思與命運,飛向那被晨光籠罩的未來。

*****

雲舟平穩地飛行在雲海之上,舷窗外是燦爛的朝陽與無垠的金色雲濤。

然而舟艙內的氣氛卻有些沈悶,江翠花等人都沈浸在即將進入天道院的興奮和離開神都的離愁別緒中,無人說話,唯有雲舟破風的輕微嗡鳴。

這時,一直靜坐於角落的秦朔站了起來。

他依舊是那副墨家仙師嚴謹寡言的模樣,他環視眾人,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打破了沈默:“諸位既入天道院,有些淵源,當需知曉。”

他的話語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連一直望著窗外的江翠花也轉回了目光,林修遠更是屏息凝神。

“我們所去的天道院,並非尋常意義上的宗門或學院,”秦朔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雲舟的艙壁,望向那不可知的遠方,“它並非建於某座仙山,也非坐落於神都某處。它,是上古時期,諸位聖人聯手,從這方天地間,硬生生劃出來的一處獨立空間。”

眾人聞言,臉上皆露出驚容。

劃空間為院,這是何等通天手段!

“其原因,”秦朔的聲音低沈了幾分,帶著一種述說古老秘辛的沈重,“便是那場導致天梯崩斷的大劫。”

“自天梯崩斷,通天之路斷絕,無論人族大能,還是妖族巨擘,皆無法再循舊路飛升仙界,長生超脫,成了遙不可及的幻夢。”

他頓了頓,讓眾人消化這個殘酷的事實,然後拋出了更驚人的真相:“而那些早已站在此界巔峰、甚至半只腳已觸及仙門的聖人們,他們的力量與境界,實則已超出了此方世界能容納的極限。”

說到這裏,秦朔笑了笑,似乎是覺得這段歷史太沈重,於是換了個輕松的問法:“諸位可知道天道院最年長的那位的聖人,如今多少歲了嗎?”

這個問題果然引起了眾人的興趣,紛紛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露出思索的神情。

林修遠大膽的爆出了一個自以為驚人的數字:“聖人也許有五千歲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平靜的聲音響起,出自靠窗而坐的江翠花。

她並未看任何人,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流動的雲海上,仿佛在回憶某種古老的記載,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她緩緩念出這句源自莊子的句子,艙內稍有學識者皆是一怔。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秦朔,目光澄澈,帶著一種探討的意味,繼續說道:“若以此喻,遍歷一個春秋便是一萬六千載。聖人與天地同壽,雖未必真如大椿那般計數,但想來……活過一萬六千歲,總是有的吧?”

她沒有給出確切的數字,而是用一個瑰麗磅礴的典故,將一個超越了常人理解範疇的漫長歲月,輕描淡寫地描繪了出來。

這份見識,這份從容,再次讓她在這群年輕人中顯得格格不入。

秦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與探究。

他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說法,補充道:“江姑娘所言非虛。據院內零散記載,最古之聖人的確已存世不知幾許春秋,其年歲早已無法用凡俗計數衡量。一萬六千歲,或許……還只是個開始。”

江翠花那句“一萬六千歲”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雲舟艙內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一、一萬六千歲?”一個年輕修士結結巴巴地重覆,眼睛瞪得溜圓,“人……人怎麽可能活那麽久?”

“這……這已經不能算人了吧?”另一個少女喃喃道,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我家族中記載的最長壽老祖,憑借無數天材地寶延命,也不過活了八百載,便已被稱為奇跡……”有人低聲補充,對比之下,更覺那萬年歲月如同神話。

一時間,艙內充滿了驚疑不定的議論聲。

一萬六千年,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他們對“壽命”的認知極限,

秦朔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神色平靜,似乎早已預料到會如此。

他擡手虛按,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才緩緩解釋道:“爾等需知,當修為境界突破某個臨界,生命形態本身便會發生蛻變,不再拘泥於血肉凡胎的桎梏。”

“聖人之軀,早已非純粹的人身,而是更接近於‘道’的載體,是規則與能量的聚合體。”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一絲告誡,也帶著一絲引導:“故而,不可用凡俗壽數來衡量聖人。他們存在的意義,其重量,遠非‘活了多久’所能概括。他們是我人族對抗天道斷絕後,最後的底蘊與……火種。”

江翠花又慢悠悠的補了一句:“可天地運轉自有法則,既然無法飛升成仙,那麽聖人也只是人而已。既然為人,壽數總有極致,他們既然已經活了千年萬載,那他們在這方天地的壽數,是否已然盡了?”

江翠花這番話直插問題的核心,引出了秦朔真正想說的話。

秦朔緩緩點頭道:“按照天道運轉的壽數規則,聖人……其實都已是死人了。”

“死人”二字,如同驚雷,在眾人耳畔炸響。

林修遠倒吸一口涼氣,盡緣撚動佛珠的手指停頓,謝知樂收起了折扇,眉頭微蹙。

“為了存在下去,躲避天道的清算,他們便創造了天道院這片獨特的空間。在那裏,規則被部分改寫,時空相對凝滯,他們得以規避外界的天道監察,延續其存在。”

秦朔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震驚而迷茫的臉龐,最後緩緩道:

“然而,此舉如同作繭自縛。聖人們雖得以存續,卻也受到了極大的限制。他們幾乎無法再踏出天道院半步,一旦離開那片被他們自己規則庇護的空間,外界的完整天道會立刻察覺到這些逾期未歸的存在,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如今的聖人,與其說是守護人族的神祇,不如說是一群……被困在自己打造的囚籠裏的,最強大的囚徒。”

他的語氣平靜,卻道出了無盡的蒼涼與無奈。

艙內一片死寂。

原本對天道院充滿向往的年輕人們,此刻心情覆雜無比。

他們即將前往的,並非單純的修行聖地,而是一個埋葬著上古榮耀、禁錮著至強者的巨大牢籠,一個與天道博弈的戰場。

這時,一直沈默的謝知樂輕輕“啪”地一聲打開了折扇,若有所思地道:“如此說來,聖人雖強,卻也是被迫畫地為牢。這長生,究竟是恩賜,還是……更漫長的刑罰呢?”

他的問題輕飄飄的,卻直指核心,讓剛剛接受聖人長壽事實的眾人,心頭再次蒙上一層覆雜的陰影。

林修遠撓了撓頭,消化著這些信息,最終憨厚卻又堅定地說:“不管怎麽說,能親眼見到活了一萬多年的聖人,這輩子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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