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4章

關燈
◇ 第54章

第二天尹溫嶠是被敲門聲叫醒的,模模糊糊的聲音傳到耳邊,他一時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聲音還在繼續傳來,“小嶠,起來吃飯了。”

倏地睜開眼睛,眼前是陌生的環境,尹溫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哪裏,他揉著眼睛去看床頭的腕表,已經是早上的十點五十分,他怎麽睡得這麽沈?

門外一直沒聽到回應,過了一會兒又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博嶼?”

尹溫嶠這才答應,“來了。”

常少先聽到他回應也就放心了,“洗洗臉下來吃飯。”

尹溫嶠把表放在一旁,抹了一把臉躺會床上應著,“馬上。”

腳步聲離開,尹溫嶠這才嘆了一口氣,看著天花板想著自己怎麽能睡了這麽長時間?還是在別人家裏。

以為是簡單的煮面或是外賣,沒想到是常少先下廚,尹溫嶠聞著味道下來,餐桌上放著煎好的鱘魚,小米粥,土豆泥牛肉餅,黑襯衫的手袖卷到一半,常少先舀了一口濃湯嘗味,轉頭對著他道,“阿姨這幾日都沒來,還好冰箱裏還有些存貨,我簡單做了幾個菜,你看看有沒有愛吃的,我記得你更偏愛中餐。”

尹溫嶠從未見過下廚的常少先,一直以為他是十指不沾陽春水,沒想到還會做這些,他走過去看他在煮什麽,常少先說,“簡單做了個番茄蝦仁濃湯,我剛嘗了一口,味道應該還不錯。”

尹溫嶠聞著味兒就忍不住咽口水,原本不怎麽覺得餓。

常少先關了火,把濃湯打入早就準備好的大碗裏,“先喝點小米粥養胃,我馬上就好。”

他轉過身去,看到尹溫嶠盯著一個方向微微出神,常少先把碗端到餐桌上,以為是昨晚的事讓他心有餘悸,出聲安慰著,“你別擔心,陳傑二十四小時盯著那邊,只要警方有消息他會第一時間給我電話,你外婆那邊也非常安全。”

尹溫嶠輕聲嗯了一聲,頓了一下才道,“我知道,我剛剛和外婆通過電話了,讓她最近都別出門。”

常少先輕輕點頭,拿了一個碗舀粥,下一秒突然嘖一聲,眉頭微皺,尹溫嶠看向他,又看向他的手,“碰到傷口了?”

他吸了口氣,“沒事。”

尹溫嶠走過來,“你坐著,我給你舀。”

常少先也就坐下了,“你舀你的吧,我吃牛肉餅。”

“這些都是你做的?”尹溫嶠嘗了一口常少先遞過來的牛肉餅,香而不膩,酥脆合適,倒是很符合自己的口味。

“難不成我還養了個田螺姑娘每天給自己做飯?”常少先看著他,“安安送回去新泰以後阿姨就沒來了,這些食材還是上個星期陳傑買來冰著的,我拼拼湊湊做出來這麽一桌,湊合著吃吧,下午我讓人送些新鮮的,你再好好嘗嘗我的手藝。”

尹溫嶠喝著粥沒說話,常少先給他舀了碗蝦仁湯放在一旁,又用公筷夾了個煎餃給他,“多吃點。”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不到幾小時就做飯煲湯的,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尹溫嶠悠悠說著。

“你這是關心我?”常少先一雙眸子亮而迷人,盯著他看的時候總會讓人不自覺沈淪。

尹溫嶠故意不看他,低著頭喝粥。

常少先不自覺露出個笑,哪怕尹溫嶠沒答話,他心裏也受用得很。

吃完之後尹溫嶠自覺地準備洗碗,常少先拉著他,“你不用卷手袖了,有洗碗機呢,過去客廳坐著吧,我來弄。”

尹溫嶠說了句行吧,自顧往客廳去了。

常少先在餐廳收拾,尹溫嶠低著頭看手機,怕他無聊,他探出頭去,“樓上有游戲室,還有書房,你要是無聊可以上去看看。”

尹溫嶠沒擡頭,“一會兒我想出去一趟。”

常少先走出來,“要去店裏?還是……”

尹溫嶠原本今天和沈培定了一起去會所那兒盯梢,但現在情況有些覆雜,襲擊他的兇手還沒抓到,他也不想太麻煩常少先,想了一會兒只得道,“算了,我不出去了。”

其實常少先心裏有挺多疑問,他不知道尹溫嶠怎麽突然會遭受襲擊,要說之前那次還是因為救人心切才惹上的麻煩,難不成這段時間他又主動去管上什麽事了?

他不確定自己問出口尹溫嶠會不會告訴他,不過從昨晚他替他挨了一刀之後,尹溫嶠對他態度像是有所轉變,至少看他的目光不再厭煩躲閃,從桌上摸了一支煙點燃,常少先試探性地坐到他身邊,尹溫嶠沒說話,也沒下意識地排斥,常少先默默舒出一口氣,“這些天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

尹溫嶠知道他會問,他回答得也幹脆,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我也不知道,最近一切都挺正常的,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

常少先不動神色打量著他,好一會兒才輕笑了聲,“小嶠,你真是一點也不會撒謊。”

尹溫嶠看向他。

常少先起身到一旁抽煙,不想讓煙味嗆到他,嘴角帶著抹笑,他繼續說,“也沒想你會真的告訴我,不說就不說吧,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人,不然永遠是個不定時炸彈。”

話音剛落,陳傑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離昨晚不過才十多個小時,陳傑說,“董事長,警方抓到人了。”

“那人名叫李星偉,才剛出獄不久,沒坐牢之前一直通過校園貸來詐騙,欺騙了很多大學生,多年前尹記者曝光了他們的行為,警方涉入調查後他也因此被判刑,據他交代,他這次出來原本也沒想怎麽樣,但突然有一天接到一個電話,那人問他想不想報仇,還把尹記者的地址告訴了他,他因為坐牢妻離子散,出獄後連生活都成問題,那人答應他報仇之後給他一筆錢讓他遠走高飛,他心動了,所以這幾日一直跟蹤尹記者找下手機會。”

陳傑把警方詢問來的情況都仔仔細細報告給常少先,知道常少先接下來要問什麽,所以他繼續道,“但打電話給他的人是誰他也不知道,那個號碼用了一次就廢了,對方先給了他一百萬,讓他到指定的位置取了錢,之後就再也沒聯系過。”

“這人是不是腦子缺根筋?就他媽為了兩百萬殺人?!”常少先不知怎麽突然發火,聲音不自覺拔高,尹溫嶠走到他身旁看了他一眼,“不必生氣。”

常少先壓著怒氣,對著電話道,“你繼續說。”

“也沒說讓他殺人,聽對方的意思就是重傷,只要事成對方會第一時間知曉,所以李星偉根本不知道去哪兒聯系他。”

尹溫嶠凝神,問了一句,“他第一次取錢時的地點在哪兒,說了嗎?”

“說是在一個垃圾場,錢就裝在一個破舊的箱子裏,附近都沒人。”陳傑回著,“現在警方已經去調監控了,看那天有些什麽人經過,但情況估計不太樂觀,因為我打聽了下,那裏的監控年久失修,很多其實都不起作用了,對方肯定也是知道這個情況,所以才會特意選擇那裏。”

“但這反而是個線索,”尹溫嶠擡眸看著常少先,常少先會意,他對著電話道,行,那你仔細盯著,有什麽你再告訴我。”

“好的董事長。”

掛了電話,尹溫嶠才繼續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知道那裏的監控不起作用的。”

常少先看著他,“所以你心裏應該大概有答案了?”

是於曉飛,只有他才能告訴李星偉自己的地址,也只有他能爽快地付100萬給一個陌生人,也只能是他,能夠清楚地知道哪裏的監控是用不了的。

尹溫嶠說,“我不知道,但我想著按照這個線索找,警方應該不至於大海撈針。”

常少先若有所思,把煙摁熄了,“我一會兒送你去另一個地方,現在還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你暫時先不要回家了,外婆那邊的安全我來負責,聽剛才陳傑的描述對方應該是對你的行動軌跡了如指掌,所以還是小心為上,你這幾日最好哪裏也不要去。”

尹溫嶠知道這樣的安排是最穩妥的,現在暫時想不出來更好的主意,他只能先妥協,更何況他沒有於曉飛害他的直接證據,哪怕就知道是他做的也無濟於事,他必須在這幾日裏想到解決辦法,他點點頭,“好,聽你的。”

尹溫嶠等著常少先給他找房子,但沒想到常少先所謂給他找的房子就是在自己房子的隔壁,前後不過一百米的距離,尹溫嶠站在屋外看著他,“常少先,你……”

常少先倒是一臉雲淡風輕,“剛好這家的主人要出國,我就把房子租下來了,這裏安保級別高,別的地方我不放心。”

尹溫嶠看著他,“常少先,我不是總統,沒人會想盡辦法暗殺我。”

常少先笑了,“你要是總統,就輪不到我來保障你安全了。”

尹溫嶠知道常少先肯定是把一切都安排好才會通知他,如若現在拒絕那就是太矯情,他只得道,“你租了多少錢,我一會兒轉賬給你。”

“一個月,租金18888。”常少先回答得非常順暢。

他太知道怎麽應付他,尹溫嶠被他氣笑,發現才不見了兩月,常少先像是變了許多,不再咄咄逼人,他順便打開微信遞到他面前,“加回來吧,不然我都沒法收錢。”

常少先還沒踏進家門手機微信就提示到賬18888元,他笑了一聲點了收款,然後撥了個電話過去,“查一查這兩個月尹溫嶠的行蹤軌跡。”

尹溫嶠明明已經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卻依舊瞞著他,他只有自己去查,這些人都是沖著尹溫嶠來的,不論什麽原因,他都不能再讓他遭受一點傷害。

傍晚時分常少先敲開尹溫嶠的門,尹溫嶠趿著拖鞋,穿著家居服,像是剛剛睡醒的模樣,常少先問他,“下午沒出去?”

尹溫嶠轉身往裏走,常少先朝跟在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那人拎著一堆食材進來。

夕陽慢慢西下,陳傑的電話打來時常少先正準備做菜,他以為是有新的線索,但沒想到陳傑告訴他另外一件事,尹溫嶠看到他臉色一瞬地僵硬。

起身拿上放在沙發上的外套,他聲音平靜,“我出去一趟,你先吃,不用等我了。”

“怎麽了?”尹溫嶠原本不想多問,但看他的樣子有些不尋常,還是多嘴問了一句。

常少先眼眸黯了黯,“我自己的事。”

他不願多說,尹溫嶠也沒再問,只是道,“那你小心點。”

常少先的手撫上他的肩,重重握了一下,“放心,沒事。”

車子行駛在夜色裏,常少先整個身影隱藏在黑暗裏,他閉著眼,“開快點。”

到了目的地,陳傑已經等在樓下,常少先眼皮一擡,那目光裏全是厭煩與憎惡,“是這兒?”

陳傑連頭也不敢擡,跟常少先這麽多年,他清楚知道此時他壓抑著多少怒氣,“是的董事長,我已經派人把門守住了,老先生在裏面……”

話還沒說完常少先就大步邁了進去,陳傑連忙擡步跟上去,對守在門口的人道,“開門。”

常少先看到蹲在屋裏的常再國,佝著身子縮在一邊,才不見了幾個月,他消瘦到只剩下一副軀殼,他知道面前是誰,可他連頭都不擡,兩人就這樣無聲地對峙。

陳傑小聲匯報著,“我們是在亨利會所發現的常先生,警方那邊的人發現他狀態有些不對,後面才證實,先生,先生剛剛碰了毒……”

常少先直狠狠盯著面前的男人,清晰地感受到胸口傳來的鈍痛。

先是賭,再是毒,他的這位父親還真是了不起,他怎麽就攤上這樣一位父親,永遠掙不脫、擺不掉,讓他對他最後那麽一點的愧疚都蕩然無存。

半晌,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傳來,“明早送他去瀧山。”

瀧山療養院,是長信機構在新泰的私人院所,有政府權限的“療養院”。

他不想再多留一秒,也不想再跟面前的男人說一句,陳傑追出來,“董事長,您再想想,瀧山那個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常先生這樣的身份,要是真進去了……”

常少先頓住腳步看著他,眼底皆是冷意,陳傑不敢繼續往下說了。

“打電話告訴白鳴,讓他明天準備接機。”

陳傑只得點頭,“是。”

“少先,常少先……”常再國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即將要被送去哪裏,追出來一把拽住他,“你要送我去瀧山?!”

常少先吐出一個字,“是。”

一拳直接狠狠砸在常少先臉上,常少先吃痛,卻並沒有躲開。

“董事長……”陳傑為難地喊了一聲,身後跟著的人也不敢擅動。

常少先抹了抹嘴角,眼底冰冷,“吸過毒,連下手都這麽沒勁嗎?”

“我是你爹!你怎麽能把你親爹送去那種地方!你會後悔的!”

他撇了一眼面前的男人,“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麽嗎?”他一步一步逼近他,常再國被他眼底的寒意鎮住連連後退,“我最後悔的就是沒有早點把你送進去,你拿錢去賭,輸了多少我都可以供著你,但你不應該碰別的東西!”

男人看著面前高大又陌生的兒子,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他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經長得這麽高,高到他要仰著頭才能望向他,他的手腕被他那麽一拽就動彈不得,“我保證,只要你不送我去瀧山我馬上戒毒,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戒?你怎麽戒?”常少先看著他,失望透頂,“你要是意志真能這麽堅定早就戒掉賭癮了,也不會成現在這個樣子,你要我怎麽相信你?”

“我是被人下藥的少先,我開始真的不知道是毒品!”常再國太知道瀧山是個什麽地方,更何況那是他常家的產業,他再怎麽落魄也不至於被送到常家的“監獄”!

可常少先已經半分不信他的話了,他連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憐憫,“爸,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自己最後留點尊嚴吧。”

冷風刮在臉上,已經是開春的季節,夜裏卻依舊寒涼。

常少先進門時裹了一身冷意,電話震動起來,他看到是尹溫嶠,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對面的燈還亮著,“怎麽還沒睡?”

“你怎麽才回來?”尹溫嶠聲音平靜,“沒事吧?”

頓了幾秒,常少先才疲憊地回著,“沒事了,你趕快休息吧。”

夜深了,一切都變得寂寥無聲,半夜,天空開始下雪,毫無預兆地簌簌往下落,白了一片。

常再國的死訊就是在這個時候傳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