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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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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動

研究所頂層的大門被慌亂地撞開,青年和女士驚詫的蹙眉轉頭看向發出悶響的方向。

荀瑰喘著粗氣,頭發淩亂,就連平時板板正正得穿在身上的白大褂都帶上了些褶皺和灰塵,祂似乎很是沒有註意到現在的自己有多麽狼狽和不得體,扶著膝蓋費力地喘息著,絲毫沒有覺察到青年和女士的滿腹疑問。

但荀瑰仿佛覺醒了讀心術一般,青年剛要問樓下發生了什麽,荀瑰就急切地開口搶白:“安昱掙脫了少女的控制,在實驗室裏重傷了祂,現在正在外研究所外逃跑!”

急切的語氣和狼狽的樣子,三言兩語之間,荀瑰把實驗室裏發生的一切和所造成的後果全部歸咎於現在還躺在實驗室地板上的少女,似乎自己全然不知安昱是如何掙脫少女的控制,又是如何順利地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離開的——荀瑰努力地扮演出自己的無辜和情況的緊急,祂要計劃提前進行。

不論是智者繼續洗腦掌控城區的計劃,還是現在城外想要沖進來的沙漠暴民,無論是誰的計劃,荀瑰只想要這一切都混亂起來——只要混亂起來,祂就可以趁機找到機會,成為唯一的贏家。

荀瑰自以為看透了女士的構想。

繼續控制這座城邦,利用沙漠暴民帶來的混亂來提升智者在信徒心中的地位,然後繼續歌舞升平,在這座城邦裏繼續享受人上人的生活。

但現在荀瑰想要的不是隱藏在這座研究所裏,做見不得光明的神明。祂想要占據完美且永生的軀體,然後成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神明:不用和這些愚蠢且自以為是的所謂的“同類”一起躲躲藏藏,而是成為真正的、唯一的神明,光明正大地享受信徒的供奉!

從踏入這座所謂的“權力至高點”開始,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荀瑰直到自己悄無聲息地在沙漠中“回收”安昱時,才又一次感受到祂作為一個生命而存在的意義。

雖然祂不得不帶著自己的移動血包才能偽裝成一個人類,但是沙漠裏質樸的生活和天真的部落居民,那些祂輕輕一動手指就可以消失地無影無蹤的螻蟻,卻也帶給了荀瑰一些活著才會有的情緒,比如,恐懼。

為了隱瞞真相,為了死死地捂住所謂“神明”的皮囊,祂們在研究所裏固步自封太久了。所有智者都覺得沙漠裏的一切都會化作虛無,人類的意志在天災面前不堪一擊,人類的思維也極易被更加極端的思想所蠱惑。

但生存和種族的信仰在沙漠中得到了無限制的放大,這群在一百多年前被自己的同族所拋棄的人類,在一百多年的時光長河裏並沒有被磨滅屬於人類的那一部分,反而在歲月裏更加熠熠生輝。

荀瑰很清楚,祂很清楚人類的勇氣和團結能做到哪一步:祂生於人類的族群裏,曾經被人類所拯救,祂太知道人類能做到什麽。

可是顯然,智者們不知道。或者說,祂們都已經忘記了,從喪屍的感染者,到東方基地的轉化者,智者們能存在於這個世間,本來就是人類創造出得一場奇跡。

荀瑰久違地想起了東方基地裏的人類,祂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個地方。

很有意思,相隔百年之後的人類和曾經舊紀元裏的人類還是一如既往的相似。

這場狩獵的游戲突然變得更加好玩起來。

當祂如約來到廢棄的高樓裏卻沒有看見安昱的身影時,荀瑰大概知道是誰提前帶走自己羅網中的獵物。臨川,勉強算是人類中的佼佼者,聰明的小人類,不過還帶著些懦弱。

荀瑰靠在車上略微一思考,祂大概能猜到臨川和安昱的下一站會是哪裏。

此時,荀瑰自己也難得想回去看看。

祂疾馳在沙漠上,帶著些自己也說不清的迫切,或許是有些意外沙漠裏現在的人類和曾經的人類還是那麽相像——祂覺得東方基地裏的人類並沒有被清理幹凈,即使奪走了所有人性命的劇毒是祂們親手放進食物裏、水源裏、甚至是空氣裏。

那裏不應該有人了,但是如果那裏沒有人,為什麽祂還會從人類的行為裏感受到久違的熟悉?

東方基地的穹頂在祂們逃離時還是光潔如鏡,現在已經被風沙侵襲的不成樣子。荀瑰跳下車,狂奔進曾經祂們拼命想要逃離的地方,腳步踉蹌。

祂又一次清醒地認識到,這裏不可能還有幸存者,所有人都死在了祂們逃亡的那一天。

沙漠裏那些讓祂感到熟悉的人類並非是東方基地的後代,而是又一群新的人類。

又或者說,他們還是之前的人類。

“有意思。”

這是荀瑰腦海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祂們甚至還沒有和這群人類比試一場,荀瑰就已經看到了結局。

祂們可以殺死東方基地裏的所有人,也可以清剿沙漠裏的所有人,祂們可以讓人造人取代人類生存在世界上,但祂們無法真正制造出一個習慣甚至是熱衷被奴役的種族。

“不能坐以待斃。”

長久以來的養尊處優和對活下去的渴望讓荀瑰開始思考如何在終局到來之前保全自己,祂只想要活下去,如果可以,祂還想要繼續現在這樣奢靡的生活。

所以,荀瑰看向現在還被自己蒙在鼓裏的曾經的“夥伴”,疲憊而又帶著試探地開口:“提前開始計劃……至少在安昱逃出研究所之前,我們還能占據主動權,是吧?”

讓一切提前開始吧。

如果我們註定會輸在這場終局裏,那麽也請讓我一個人好好的活下去。

我會感謝你們的,我親愛的同伴們。

匍匐跪倒在研究所外的信徒們和“消失”在研究所裏的安昱此刻成為了高懸在智者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信仰是一把雙刃劍,門外的信徒會因為信仰而聚集,也會因為信仰對祂們拔刀相向——只要他們相信安昱才是真正的、被囚禁起來的神明。

女士臉色煞白地看向窗外,從頂層往下看,祂們一直覺得人類渺小得如同芥子一般,只是現在女士猛然發現,這群“芥子”已經聚集成祂無法操控的樣子。

隔著高樓與玻璃的阻隔,安昱的身影隱隱約約地出現,研究所下的信徒們幾乎都是顫抖著、高呼著“神跡降臨”,不論男女老少都虔誠地跪在逼真地投影之下——

這是他們跪拜了百年的神明,而今天他們終於看見了真正的神明。

一時間,信徒們甚至想不起來肆意傳播謠言的源頭是在哪裏,只顧著向神明展現自己的虔誠。

即使是了解內情的同盟者,在面對宛若神跡的霞光和飛鳥時,曾經年幼時被教育的一切都重新回到了他們的腦海裏:神明降臨的那一天,人類看到了真正的希望和神跡。

哪怕他們立志反抗智者的壓迫,找回人類的尊嚴和榮光,這一刻他們也不由自主地選擇了臣服:在如此聖潔的場景裏,似乎任何的猶疑和反抗都是不敬。

但下一刻,整座研究所,不,是整個偌大的廣場都開始震動——

是地震嗎?

廣場上的人群開始慌亂,他們不明白為什麽神明降臨的光芒還沒有散去、鳥雀還在徘徊著高歌,可在他們腳下的土地卻在地動山搖。

神明,真的是為人類而來嗎?

人群開始奔逃、潰散,孩子們尖叫著哭泣,慌亂、恐懼,在擁擠的廣場裏,人類似乎重新想起了末日降臨的恐懼。

短暫的慌亂和空白之後,人群中的一小簇人逐漸清醒過來。

他們顧不上天空中尚未散去的異象,只看見廣場上無序而擁擠的人群。震動的餘波逐漸過去,而新的危機被稱為“踩踏”。

震動的大地是天災,但人群之內的傾踏就是人禍。

有時候,人禍遠比天災來得可怕的多。

高居頂層的智者看得見底下的混亂,祂們同樣感受到了強烈的震動,甚至一度以為這座在城區裏屹立不倒的醫院會在這次地震裏毀於一旦——

“地震嗎?這裏怎麽會有地震?”女士失聲尖叫,祂記得這裏的地下是縱橫交錯的地鐵,一場地震足以讓這些在地上搖搖欲墜的建築都沈入地底!

祂們甚至顧不上尚未被關閉的投影,在漫天的霞光裏,地上的人類卻如同掉進煉獄中。

“地下沒有地震帶。”青年還勉強保持著冷靜,即使在第一波突如其來的搖晃中祂同樣變得狼狽不堪,原本筆挺的正裝上滿是褶皺和灰塵,手中的玻璃杯已經變成一地的碎片。

“這座城邦的歷史裏從來沒有過地震記錄。”青年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房間還在晃動著,女士和荀瑰死死得握住身邊的重物,而祂卻搖晃著走向偌大的玻璃窗:“這不是地震,是地下有人。”

四通八達的隧道掩蓋了祂們罪惡的交易,貫通沙漠和城區的地下蛛網從未被祂們關閉。

看來,這張蛛網上來了別的蟲子。

青年的眼睛瞇起,祂看向底下已經逐漸變得有序的人群——外圍擁擠的人潮已經逐漸變得井然有序,內圈裏最虔誠的信徒們還茫然地看向天空。

沒等祂有進一步的動作,頂層的大門又一次被慌亂地推開——

青年的眼皮一跳,心開始下墜:祂不覺得這個時候能有什麽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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