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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邏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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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邏員

24小時。

夕陽西斜,落日的霞光把天空照成一片血紅。

隔離帶上巡邏的監督員看著染血的天空,妖異的顏色讓他有些不安,聯想到最近時不時能聽到的各種消息,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最近城區裏風雨飄搖,先是神明降世,又是謠言喧囂直上,連智者大人都出面了,現在這天和血似的,不會是什麽預兆吧?

年輕的監督員警惕地站在隔離帶上四處張望,這些天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不論自己走到哪裏都感覺有人看著。只是不論他是神經兮兮地遠眺了無生機的沙漠,還是低頭環顧自己附近的房屋,總之就是一無所獲。

搓了搓自己身上泛起來的雞皮疙瘩,監督員攥著自己胸前掛著的神像墜子,念念有詞的一步一回頭在隔離帶上慢慢騰騰地走,心裏盤算著明天說什麽也要和同事換個班,去研究所親眼見證謠言的終結,說不定還能獲得神明的賜福——這心驚膽戰的鬼日子他是一點也熬不下去了,哪怕沒人換班他也得偷摸跑去看看。

反正隔離帶以外的荒漠怎麽看都不會有人活著,什麽喪屍啊、末日啊,那都是哪年的老黃歷?現在城區裏有智者大人,他們哪用那麽擔心?

像是被自己說服了,監督員握著迷你神像,步子也逐漸大膽起來,如果忽略掉他越來越快的步伐倒確實很有些說服力。

“報告!巡邏員已經走出視野範圍!”

阿隼一個翻身從廢棄建築的頂端落到底下,少年拍拍身上的沙塵,煞有其事地向周熾敬了個禮,盡職盡責地匯報巡邏員的動向:“現在是2號巡邏員在值班,正在往桃源村的隱匿方向移動;根據觀察,晚上應該會是1號巡邏員接手。”

1號巡邏員是一位年齡比較大的中年人,沒有2號年輕巡邏員的敏銳,也有些中年人的滑頭,他值守得時候往往差不多了就找個小角落瞇一會。阿隼第一次盯他的時候,由於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了而有些僵硬,就微微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哪知道就這一個片刻,原本在視線裏的人就消失了。

阿隼驚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通知了周熾,生怕是被1號巡邏員發現了,結果最後才在隔離帶上一個小角落裏找到似乎是睡過去的1號巡邏員。

虛驚一場之餘,阿隼他們也對隔離帶上這幾位巡邏員的習性和性格有了大致的了解。2號是最年輕的,在幾個巡邏員裏也是最敏感的,有好幾次差點就要看到阿隼躲藏得地方了,只不過這個人膽子小,每次巡邏都神經緊繃,到現在也沒真的發現他們;1號是個老油子,偷奸耍滑,巡邏基本上都是敷衍了事,晚上更是一睡倒天亮,每次他巡邏得時候,阿隼的壓力也能小點;3號是個木訥的青年,倒是很兢兢業業地履行自己的工作,不過他應該是沒感覺到隔離帶外有人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確認好之後去通知二隊,保持靜默,天一黑就把重炮車開過來隱蔽。”聽到晚上是1號巡邏員,周熾凝重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些笑意。72小時對於意圖反抗智者的人類來說無異於一道戰書,而現在這場尚且無聲的硝煙還剩最後一天,他們必須在今晚將一切都準備就緒。夜晚值守得人是1號巡邏員,對周熾來說無疑是個很好的消息,重炮車的體型巨大,但卻是他們唯一可能可以和智者、和城區抗衡的武器,必須悄無聲息地出現,才能給敵人以致命的一擊。

阿隼飛快地點點頭,又靈巧地上墻攀巖回了自己的觀察位,靜靜等待天黑以後的交班。

血紅的天空逐漸被稀疏的星光所取代,中年監督員背著手,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晃悠著走上隔離帶。青年監督員看見來人,仿佛如蒙大赦一樣地快走幾步迎上去,緊繃的身體陡然放松,連語氣都變得輕快:“老大哥,您可終於來了!我想跟您換……”

沒等青年說完換班的請求,中年人就“誒”地一聲止住了青年人的話頭:“明天有大事,我可不替班,你想開溜也給我找其他人去!”

青年監督員有些尷尬地搓著手,他知道明天的“那件事”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如此重要,也就是因為這個他才想要換班——誰都想接受神明的賜福,而不是苦哈哈地在這裏上班。中年人斜睨著欲言又止的青年,鼻孔冷哼一聲,原本插在口袋裏的手指微微撐開,側過身子對著青年。

青年人雖有些膽小,倒也不是不懂眼前的暗示。他賠著笑臉往中年人的口袋裏塞了些紙張,中年人瞅了一眼,勉強還算滿意,這才收回手,有些神神叨叨地開口:“哎呀,值班這事兒吧,我是真熬不動了……”

眼看著自己又是伏低做小,又是小心賄賂的,中年人還是不為所動,青年顯然有些著急,連帶著臉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好。

“不過麽,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在神明面前露臉的。”中年人神秘兮兮地說了個地名,看著青年有些震驚和疑惑的表情微微一笑,神了個懶腰又沒個正形地開始巡邏。而青年在隔離帶上又站了會兒,似乎是又感覺到了那一股如影隨形的目光還在自己的身邊,青年狠狠心,一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離開了隔離帶。

而遠處,阿隼一溜煙地滑下高處,借著月色的掩護在沙漠的土地上飛奔起來。

除了阿隼,其餘在沙漠中潛藏的部落反抗者們也紛紛不約而同地開始行動起來,總攻的號角即將吹響在這片廣袤無垠的土地上。

待到天光大亮,迷迷糊糊地在隔離帶上睡了一宿的1號巡邏員揉著眼睛就往城區裏走去,渾然沒有註意到就在主城門不遠處的廢棄建築群裏莫名多出了一座不小的沙丘。中年人打著哈欠,仿佛自己是真的為了工作而熬了一整個夜晚的樣子,甚至都沒在意原本應該和自己交接班的2號巡邏員都還沒到隔離帶就已經溜溜達達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走到東方看日出啰,日出紅光照個麽照大地嘞,荒漠廢墟建家園嘞……”中年巡邏員哼唱著年幼時學會的曲調,渾然不在意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往著同一個方向擠著。

“喲,老楊下班了?”站在灰撲撲的房門前,1號巡邏員老楊正慢慢吞吞地從摸著鑰匙準備開門,隔壁的房門“咯吱咯吱”得響了幾聲,鄰居一家穿戴著全家最體面的衣服——說是最體面,衣服上還是帶著些不明顯的小補丁。鄰居夫婦牽著孩子的小手,小姑娘臉上紅撲撲的,顯然也興奮得緊。

老楊隨意地和鄰居應和著,哢噠一聲,生了銹的門鎖終於是開了。

“誒,楊哥你不去瞻仰神跡嗎?”鄰居家的男主人像是有些驚詫地看著老楊準備往有些破爛的小屋裏走,“智者大人都多久沒有降下過神諭了,你不去看看?”

“嗐,剛下班。”老楊頗為誇張地打了個哈欠,指了指自己剛冒出來地胡子和身上這一身邋裏邋遢的工作服,“再怎麽著急,我也得換身幹凈些的衣服吧?”

鄰居帶著些恍然大悟的樣子,還沒等男主人再開口說些什麽,小姑娘癟癟嘴搖了搖父母的手,擡頭軟軟地喊了聲爸爸媽媽,顯然是有些著急了。

“楊大哥,我們先走了。你也趕緊得吧,再不早點去,廣場上都沒空位了。”

“欸,好嘞,待會見。”

關上房門,老楊繼續哼著他那現在已經沒多少人能聽懂得小調,晃晃悠悠地給自己換上一身幹凈利索的衣服,砸碎餐桌上的神像,走進廚房裏給自己做了頓大餐——

這該死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不是所有人都臣服在一尊泥塑之下,從小聽著父母輩講述人類歷史,晃悠著在城區裏做一個不顯眼也不墮落的普通人,跟著大流在城區裏“供奉”神像,隱藏起自己的困惑,做一天和尚就撞一天鐘。反正,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活著,才能有無限的希望。

老楊從櫃子裏翻出一瓶快要見底的小酒瓶,捧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地吹幹凈瓶身上的灰塵,珍惜地給自己倒出了一小杯細細品味。

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

他已經不記得父親和母親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也許是在他十五歲的時候,也許是在更小的時候,總之,他們就像是從未出現在城區裏過一樣,如同一陣風一樣消失在世界上。

如果不是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老楊甚至都以為自己記憶裏的父母不過是自己的一段妄想。

這座城市裏消失的人太多了,和他的父母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世界上,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

“要活著。”

老楊遙遙得敬記憶中和藹的父母,遙遙得敬年幼無措的自己。

要像個人一樣的活著,而不是一捧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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