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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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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過往

“你利用身為同類的他們逃亡,有沒有想過他們會有怎麽樣的下場?”女士著重地咬著“同類”二字,祂微微擡起頭直視著極具壓迫感的安昱,旋即輕笑了一聲,“你敢面對他們倆個告訴他們,他們的前輩是怎麽死得嗎?安昱,你可真像是我們的同伴。”

安昱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由地攥緊。

在他原本的計劃裏所有人都可以離開,他有把握可以做到。但安昱沒有料到他會在荀瑰設計的實驗室陷入死亡狀態,甚至很快被送到了下一個環節。他的同伴們沒能及時趕到,而安昱的血液幾乎被儀器榨取幹凈,這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以至於他在垃圾堆上醒來時什麽都不記得了。他遺忘了自己的計劃,也不知道和自己一起出來的同伴會在哪裏。

現在他知道了。

“至少我自由了。”安昱的語氣平淡,就像是再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樣,淡漠得如同他原本就計劃一個人逃離,“優雅的女士,你的新計劃呢?畢竟我相信在這裏不止你一個人在計劃著把我帶走。”

言下之意是失敗者該離開了,別影響他釣下一條魚。

女士陰郁地盯著安昱走回床鋪的背影,仿佛自己不是在一間囚室,而是在自己的家裏。安昱甚至非常刻意地試圖和工作人員搭話,似乎是在向看押他的看守點餐,嚇得兩個被女士召喚進來的工作人員連連後退,生怕自己的行為會違背了荀瑰的準則。

女士只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疼了,祂沒了剛進來時的游刃有餘,只覺得眼前的實驗體著實太過於惹人厭煩。

簡直比在外面嘰嘰喳喳的愚蠢的人類更加令祂厭惡!

不過……

女士掃了一眼已經躺在床上假寐的安昱,太過聰明在實驗體身上也並不是一件好事。

荀瑰是不會讓別的智者知道祂創造的“軀體”早就有了反抗的力量,既然荀瑰控制不了安昱,總有人會替祂“看管”一切不安分的因素。

“走著瞧吧。”女士狠厲地剜了一眼閑適的安昱,連帶著對安昱這張和神像相似的臉龐都帶上了些厭惡:也不知道少女當年參考的是什麽東西,怎麽偏偏捏出了這麽一張惹人厭的臉來?

只是想想以後自己用著“安昱”這張臉就能掌控所有狂熱地信徒,即使祂現在對安昱多有不滿,也得捏著鼻子繼續想辦法。

聽著腳步聲走遠,空曠而潔白的實驗室再次陷入沈寂,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喧鬧。

安昱躺在床上,眼神渙散而放空。

“真冷血啊。”

他似乎聽見自己的聲音。

一走進這座名為“研究所”的囚籠,仿佛自己一切的人性和感情都開始一點點的消散。

在全世界全幹凈的地方,安昱看不見一點的色彩。

死氣沈沈。

他的理智告訴自己,只有保持絕對的理性才能在群狼環伺的研究所離活下去;他的感情……他在努力的克制住自己的一切情緒。

甚至開始懷念在沙漠裏剛剛蘇醒的自己,沒有情緒與愛,不用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撕裂靈魂。

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呢?大概要感謝荀瑰打得那一針吧。

就像是荀瑰祂們至今都不知道感染喪屍病毒後痊愈的祂們究竟為什麽同時完成進化和喪屍化一樣,人體實在是太過覆雜,即使祂們一次又一次的給安昱新的記憶和身份,可總有些記憶如同烙印在靈魂上一樣揮之不去。

荀瑰的實驗很成功,祂證明了安昱的完美,同時也幫助安昱補上了他缺失的記憶,關於作為“工作人員”和逃亡的記憶。

安昱終於知道了自己是如何離開的研究所,沒有人會放棄一個已經趨近於完美的實驗體,除了實驗體本身。安昱生來沒有痛覺,但這並不代表他感知不到痛苦,相反的,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會被荀瑰虛構的“關系”所牽絆。

所以在他原本的計劃裏,他是真真切切地期待過一次真實的、不可逆轉的死亡。

彼時的安昱住在同樣潔白無瑕的房間裏,不會熄滅的燈光和玻璃墻外來來去去的同類讓安昱每分每秒都無所遁形。他仿佛櫥窗裏的洋娃娃,隨時準備接受目光的洗禮。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被荀瑰洗腦過多少次,只是在偶爾的夢境裏,他總會變成一個又一個不一樣身份的人行走在這間研究所裏。

地下拳場裏不值得被拯救的孤兒,沙漠裏饑餓難耐的枯瘦少年,福利院裏無人問津的孩童,尋覓失蹤弟弟的哥哥,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

他以為這些只是夢境,但是逐漸逐漸地,他在研究所裏遇見了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

於是安昱開始懷疑,他夢見的一切並不是虛無縹緲,或許自己的身世就藏在其中?但堪堪窺見真相一角的實驗體從未想到自己的生活就是一場又一場被人精心編寫的劇本,現實和夢境一樣,都是虛構的。

安昱一度感覺自己的思維和認知都在崩塌。他很難想象自己,一個活生生的人類,一個會哭會笑的活生生的人類,一個有血有肉的會哭會笑的活生生的人類,只是另一群“人”精心準備的食物。

所以他們活著的意義是什麽?是等待著有一天被更高層級的人吃掉嗎?

在安昱當時的記憶裏,他是從出生開始就被神明選中的侍者,神明——也就是荀瑰,非常寵愛作為“神侍”的自己,甚至偶爾會親自幫他治療。

但安昱知道他不是什麽被神明選中的神侍,荀瑰所謂的“寵愛”是監視,所謂的“治療”是實驗,所謂的“神侍”是移動的食物。他和其他的工作人員、和資料上已經死亡的實驗體,他們都是同類,他們都是食物。

在那一刻,安昱無比希望自己可以就此死去,這是一場盛大而沈默的精神死亡。

他變得更加順從,甚至可以說是麻木,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他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似乎只有躺在手術臺上的自己是有意義的。

沒有痛覺的安昱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能感受到來自□□的痛苦。

誰來救救他,誰來救救他們?

沒有人,沒有人知道研究所裏生活著多少實驗體,他們沒有姓名,沒有身份,甚至很難被當做一個真實的人存在。

如果一切停留在這裏,安昱或許會完完全全成為荀瑰的軀體。但荀瑰太過驕傲了,他甚至將安昱的實驗報告隱去信息交給了安昱自己。

“來看看你幫我做出的成果。”

安昱還記得當時荀瑰臉上的表情,祂看向自己的時候並不是對下屬的鼓勵,而是一種戲謔和不屑,只是渾渾噩噩的自己甚至沒有發現荀瑰目光裏的玩味。

那份資料太詳盡了,詳細地幾乎精確到實驗體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

安昱攥著報告的手忍不住的痙攣著、顫抖著。他並不恐懼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一切,他只是從語焉不詳的記錄裏看出自己究竟是什麽東西。

一只怪物。

一只……不會被殺死的……怪物……

安昱靠在床頭,久違的恐懼湧上自己的心頭。

只有真正的鰥寡孤獨才會認為永生是一種祝福,因為他們無牽無掛、無依無靠。

他已經不是這樣的存在。他從來都不是這樣的存在。

半夢半醒之間,安昱想起了臨川。

他回到研究所之後從來沒有想起過臨川的臉,他不敢去想起他。

小診所裏和煦的陽光,面朝綠洲的小窗上擺放著小小的植物,裏間床尾掛著五彩的捕夢網,還有臨川逆著陽光站在廚房裏忙碌,等他轉過身來的時候一定會有一頓冒著熱氣的飯菜在等著自己。

“傻站著幹什麽,開飯了。”安昱傻傻地看著臨川經過自己的身側,真實地如同他們曾經在綠洲中度過地每一天一樣。安昱的眼神下意識地跟著臨川的動作,他不太記得自己是怎樣忍住了自己的眼淚,裝作平靜的樣子坐在臨川的對面。

飯菜的香氣順著安昱的鼻尖鉆進了他的心扉,像是羽毛一樣拂過他的心間。陽光正好灑落在臨川的側臉上,就連他的發絲都在閃爍著光芒,如同降臨人間的愛神。那雙修長潔白的雙手握著湯勺,乳白色的湯汁順著臨川的動作滑進他的小碗裏,耳邊是臨川的碎碎念。

荀陽最近又處理了幾位棘手的病人,阿隼在訓練裏又受傷了,小光媽媽給他們送來新的蜂蜜……那些家長裏短的小事從臨川的嘴裏說出來都顯得那麽有趣,活靈活現的。

安昱端著熱乎乎的湯碗,一時間都忘了自己現在正要做什麽。

臨川忽得打住了話頭,仿佛一瞬間老媽子上身一樣:“快點喝湯,再不喝就冷了。”

擡眼對上臨川柔情似水的眼神,安昱一邊咕嚕嚕地喝著熱湯,一邊幸福地瞇著眼睛滿懷愛意地看向臨川。

安昱覺得自己心底的愛意已經滿溢出來,平凡而溫馨的生活,愛人就在自己的身旁。

“真好。”安昱聽見自己的聲音裏帶著滿滿的繾綣和不舍,“臨川,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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