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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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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八個血紅的大字讓沈逸覺得背後發涼。

在他和安昱的短暫接觸裏,他從來沒有感覺到安昱和人類有什麽不同,他安安靜靜地跟在臨川的身後,時不時表達出自己的見解,偶爾還能從他的臉上看到明顯的喜歡或是厭惡。

人造人,怎麽可能?怎麽會有那麽真實的人造人?

可這張通緝令上,麻木而空洞的青年和安昱長得幾乎如出一轍。神像、安昱、通緝令,三張如同覆制一樣的臉在沈逸的腦海中盤旋,然後一個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猜測在沈逸的心中浮現。一時間,他明白安昱和臨川為什麽要披星戴月地離開,明白為什麽葉靈的臉上會出現如此驚恐的表情。

沈逸的雙手顫抖著重新收好這份駭人的通緝令,他大概明白葉靈想要自己做什麽了。

暮色昏沈,沈逸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著腳下的土地,默默祈禱著,祈禱著安昱和臨川的平安。

可惜世界上並沒有神明可以聽到沈逸的祈禱。

隧道裏靜謐得可怕,臨川只能聽見自己和安昱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漆黑的隧道裏顯得如此突兀。他們已經全然沒有來時的從容,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狼狽。即使安昱早就有所準備,但他也想不到自己的暴露會來的如此迅速而徹底,甚至沒有留下一點餘地和時間。

能夠等到臨川和葉靈她們交代完周熾的計劃就已經算是幸運,葉靈的表演很不錯,讓足夠多的信徒聚集在教堂的附近,才讓智者們沒有那麽迅速的動手。但到了夜晚,城區和沙漠一樣陷入寂靜,教堂外晃動的人影說明了祂們不會再等待更久。

或者說,祂不願意等待更久了。

自從在東方基地被安昱擊中之後,荀瑰已經消失了很久了,或許祂已經死了,或許祂只是需要時間來修覆腐敗的身體。

安昱猛得停下了腳步,他伸手拉住跟著慣性還在向前的臨川,小心而又小心地後退。安昱警覺地看向眼前的漆黑,手中的火把只能勉強照亮不大的一片範圍,更遠的地方還是一片漆黑。可他如同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在幽黑的隧道深處,有一雙眼睛正在註視著他們,他似乎已經可以聽到那個人的呼吸聲。

“要繼續往前嗎?”安昱在心中盤算著,他側過頭閉上眼睛仔細地聽著黑暗中的聲音,試圖判斷自己面前究竟有多少敵人。

來者的呼吸聲平穩,像是在隧道裏散步一樣,緩慢而悠長,就連腳步聲都透著一股怡然自得的味道。不過,祂似乎只有一個人。

安昱定了定心神,如果只有一個人,自己和臨川可以搏一搏。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也相信葉靈她們布置出來的陷阱,哪怕能阻擋住智者片刻也好,只要能有一個人,哪怕只是一個人可以順利離開就好……安昱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拿出引爆器查看:小小的引爆器上黃色和綠色的燈光交替著閃爍,安昱知道這代表著引爆器還在可以正常運轉的範圍內,但他們還沒有徹底離開爆炸會波及的範圍。

“好久不見,安昱,以及,臨醫生。”熟悉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隧道裏,空洞的回響讓人感覺是如此的不適。

漆黑中,中年男人出現在火光照亮的地方。來者看上去約莫三四十歲的年紀,臉上已經有了淺淺的溝壑,掛著意味不明的微笑,穿著一身樸素的大衣。

安昱和臨川從沒有見過這張臉,但是男人的聲音他們再熟悉不過。

“荀瑰。”安昱的聲音沒有一絲的波瀾,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陌生的皮囊。眼前的男人已經沒有了一絲“荀瑰”的特征,祂身形枯瘦佝僂,臉頰都凹陷了下去,哪怕現在是小陽站在這裏也絕對認不出眼前這具軀體就是他的哥哥。

“托你們倆的福,不得不重新適應這具身體。”荀陽微微一笑,他以一種奇怪的動作扭動著脖子和四肢,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這具皮囊中破繭而出一樣。

安昱和臨川緊張得盯著祂得動作,掌心發汗。荀瑰的話極具歧義,就好像現在這具皮囊是祂重新套在身體以外的衣服一樣,讓安昱和臨川二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同時又覺得有些惡寒。

“哈,你們不會真的以為智者的皮囊就像是衣服一樣吧?”荀瑰有些發笑得停下了動作,祂著實喜歡這種戲弄獵物的感覺,滿意地看著眼前高度緊張的安昱和臨川,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怡然自得,“抱歉,讓你們失望了,我們不是蟲子,也不會破繭重生。萬事萬物要講究科學。”

“臨川,你不是應該最講究科學了嗎?”荀瑰有些戲謔地看向安昱身旁的臨川,這位曾經的人類天才現在看上去狼狽得和當年他從福利院的地下室裏被抓出來時不相上下,灰頭土臉。荀瑰的目光落在臨川和安昱交握的手上,還是有些許不同的,但是不要緊。

祂會把臨川重新打回之前的塵土裏。

二對一,看起來安昱和臨川並不落下風。

但荀瑰的死而覆生同樣也說明了智者確實繼承了喪屍的部分特征,比如,祂們不會死亡。

隧道的前路被荀瑰堵死,即使風聲告訴安昱這裏只有荀瑰一個人,可不安的情緒還是逐漸爬上安昱的心頭。

曾經在沙漠的夜晚裏,無邊無際的噩夢吞噬著自己的神智,哪怕到了最後,荀瑰也沒有現身——作為一名獵手,荀瑰有著極好的耐性,也絕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時候出擊。

隧道裏再次陷入了詭異的靜謐。

安昱審視著眼前神色自若的荀瑰,現在的荀瑰並不如之前的“荀瑰”年輕力壯,但如果不能結束荀瑰的生命,接下來他和臨川的離開都不會順利。

荀瑰饒有趣味地看向眼前略顯緊張的安昱和臨川。祂很喜歡安昱這具軀體,在漫長的實驗中能夠讓基因重組出如此相似的一個人,簡直是生物學上的奇跡,也是智者孜孜以求的終點。

只是“終點”本人看上去並不是很願意和自己走。

灼熱的火把直沖著荀瑰的咽喉而去,滾燙的火舌幾乎是貼著荀瑰的脖頸而過。透過橘紅色的火光,荀瑰看見了安昱眼中淩冽的殺意。

“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冷靜。”荀瑰後退了兩步避開安昱手中的火把,祂笑著看向自己最滿意的造物,“不過,不冷靜也有不冷靜的好處。比如,這個。”

荀瑰的手槍幾乎在瞬間抵上了臨川的額頭,佯攻和偷襲,沙漠裏最常見的組合,甚至在人類的歷史上也有極為悠久的歷史。

“兩位先生,我們所處的時代是災變後文明倒退的社會,曾經輝煌的現代文明為你們人類留下了極其豐厚的財富——”荀瑰仿佛勝券在握一般,優雅地微笑著,像是在給臨川和安昱上課一樣,如果祂冰冷的槍口沒有抵在臨川的額頭,雙眼沒有戲謔地掃視著頓住動作的安昱,祂所講述的一切確實是一堂完美的人類進化史:“包括武器和戰爭。從遠古時代開始,人類就學會了使用火焰當作武器,就和現在的你一樣,安昱。而武器,從木棍到刀劍,從冷兵器到熱武器,人類的發展史也是武器的發展史。那麽我想問問二位,你們是還生活在原始時代嗎?”

“‘武器末位原則’,呵,臨川,只有你們這樣愚蠢而又懦弱的人類才會相信沒有武器的世界。”

“你錯了,我們從來沒有相信過。”安昱冰冷的目光看向還沈醉在教學中的荀瑰,他從來沒有相信過、臨川也從來沒有相信過,武器末位只不過是上層給底層民眾的一種虛幻的夢想,在災變的時代裏,沒有一個統治者會放棄絕對的武力。

所以他們也沒有放棄使用熱武器的權力,剛好,福利院裏不僅有醫學天才,還有一個爆破狂人。

刺耳的嗡鳴聲響起在漆黑狹窄的隧道裏,哪怕是荀瑰也無法抵抗聲波的襲擾,握著槍的手本能的回縮、上舉、包裹著正在不停嗡鳴的雙耳,也就是在這一剎那,安昱撲向同樣被聲波攻擊的臨川,奮力得將臨川往隧道的更深處推去:“快走!”

嚴重的耳鳴讓臨川根本無法聽清安昱所說的話,他只看見安昱的雙手將自己推出了好遠,他的嘴一張一合似乎在和自己喊著什麽,可現在他連分辨口型的能力也沒有,他茫然的握著火把,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推著自己往外走,看著心愛的人努力地向自己說著什麽,可他聽不清也看不懂。

土石混合著灰白色的水泥落下,爆炸帶來的沖擊波在狹長的隧道裏橫沖直撞,大有要將地下隧道一並埋葬的氣勢。

臨川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他看著眼前的沙塵彌漫,明明只在不遠處的人影都看不太真切。耳鳴帶來的暈眩還沒有散去,臨川搖搖晃晃的往沙塵中走去,他要帶安昱回家,他必須帶安昱回家,他想要告訴安昱,他一個人做不到。

這條隧道那麽長,那麽黑。

臨川搖晃著往前,可他的面前已經沒有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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