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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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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像

教堂正中央的神像約莫有一層樓高,不同於外面小巧精致的石刻神像,整尊神像是泥塑彩繪而成,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由怎樣的一群工匠打造,就連神像的底座都被設計成了神壇的模樣,繁覆的花紋和裝飾堆疊著,卻又和神像渾然一體。

悲憫眾生的神明身披白色金邊的鬥篷,顯得聖潔無暇;神明的低垂眼眸落在帽兜的陰影裏,遠觀是看不真切的;神明修長而細膩的雙手擺出祈禱的姿勢,似乎下一刻就會活過來一樣。

即使這裏已經變成了福利院,但偶爾還會有附近的信徒前來瞻仰這座栩栩如生的神像。

安昱站在神壇邊,擡頭看向神像的臉,在那一刻他也有些恍惚了。

真的太像了,像到安昱都覺得自己是在照鏡子一樣。

如果不是知道神像已經在城區裏靜靜屹立了百年,安昱都要懷疑這是不是荀瑰故意放出來的煙霧彈了。

同樣目瞪口呆的還有葉靈,而臨川的神情看上去就平靜了很多。

“……你是什麽時候察覺到的?”安昱收斂了自己驚訝的表情,他轉頭看向平靜地打量著神像底座的臨川。

是初次見面時的楞怔,還是從拳場把自己帶走以後,或是在掮客手裏把自己帶回綠洲?安昱看得出來,臨川早就知道了自己和神像的相似之處,這或許也是為什麽他會提出“造神”的計劃。

臨川早就知道自己和神像的淵源,才會想出讓自己取代智者,成為城區裏無悲無喜的神明。

城區裏的民眾已經被這尊神像馴化,只要安昱願意,哪怕只是出現在教堂裏簡單地“展現”一下他的神力,屬於智者的信徒們轉瞬就會跪倒在安昱的身下。

“很晚,我也是無意間察覺的。”臨川有些心虛地躲開了安昱的目光,他伸手撫摸著神壇上凹凸不平的花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即使他從安昱平靜的話語裏聽出了質問的意思,他知道安昱在想什麽。

是的,那是他的計劃。

“我離開城區已經很久了,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沒有想起過神像,直到我們第一次從桃源村回來,你問我,城區是個什麽樣的地方。那是我久違地想起了城區裏的一切,也想起了神像的樣子。”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也不能確認神像是不是你的樣子,也許是記憶欺騙了我呢?”

“但這個想法一直在你的腦海裏盤旋,所以你提出了造神的計劃。”安昱點了點頭,似乎還在思考些什麽,“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我知道你不希望這樣,你不想成為和祂們一樣的存在,也不想和祂們再有牽扯。”臨川急急地開口解釋,伸手拉住有些失望的安昱。此刻,臨川萬分後悔自己曾經動過念頭,“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把你送上神壇的打算,我只想和你平靜地過完這一生——在一切終結之後。”

那麽神像呢?真的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嗎?

穿越了百年的時光,一個活生生的人為什麽會和百年前幻想中的神明如此相似?更像是智者早就預見了安昱的降臨。

站在一旁的葉靈只感覺頭皮發麻,這些真的只會是一個巧合嗎?她不相信。

不受藥物影響的、帶有自愈能力的、可以覆活永生的……實驗體……

和神像如出一轍的實驗體……

如果智者不是真正的神明,那麽現在祂們已經創造出了。

安昱是遠比智者更像神明的造物。

為什麽,為什麽神像會擁有安昱的臉?

葉靈的腦海裏盤旋著這個問題,在她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問出口。

“為什麽,為什麽神像會是安昱的臉?”

“除了神像,其實小陽也很像我。”安昱擡起頭看向高高在上的神像,“雖然我想不起來其他的實驗體長什麽樣子,但或許我們原本就長得一模一樣?”

“同一套基因嗎?就像是同卵雙胞胎一樣。”葉靈脫口而出。

“不,基因之間是有差異的。”臨川很快就反駁了葉靈的想法,根據小陽的病癥來看,安昱和小陽的基因絕對不是完全覆制的,但這也給了臨川一個新的思路。

他之前一直覺得安昱的基因樣本應該是根據智者本身的基因做出得調整,但小陽顯然和安昱更加相似,而不是和智者荀瑰一樣。或許,智者在創造實驗體的時候用得根本就不是智者的基因組?

臨川緩緩得擡頭看向神像,麻木而刻板的動作和神情,這張臉的背後究竟是誰?

末日紀元,喪屍病毒席卷全球……無數正常人類被感染成為一具具行屍走肉……

人類動用大量武器控制,卻導致生存環境惡化,人類不得不利用僅存的生存空間建立安全區保留未來的火種。

東方基地的小分隊持續清剿喪屍,科學家研制出喪屍化病毒解藥……

隨後解藥被轉化者竊取,他們把自己包裝成神明降世,一步步獲得了城區的控制權……

這一切都順理成章,但是在漫長的過程裏,到底誰才是那個“神明”?

智者的血液和基因都已經被喪屍病毒所影響,但安昱並沒有展現出喪屍化的特征,他對血液沒有渴求,也不存在野獸化的行為——被研究所刻意抹去屬於人類的部分並不算在其中。

可如果僅僅是人類的基因,安昱身上展現出的能力又無法解釋,這些並不是單純的藥物實驗可以完成的;還有小陽,他身上的致病基因也早應該在百年前消失,現在的人類身上不應該還有紅蝶癥的基因。

猛然間,臨川想起了自己那篇驚世駭俗的論文——

《不同生物種群相同基因位置的不同表達——以智者和人類為例》。

根本沒有什麽不同的物種,那些不同的基因表達不是物種的差異,而是病毒——喪屍病毒。

原來自己當時被邀請並不是因為自己有多麽天才,而是自己的研究終於讓智者們想起來,祂們原本也是人類的一份子。

祂們自己的基因不能使用,那麽從人類身上提取也是可行的。

“是我……”臨川意識到曾經自己以為的“創舉”彌補了智者狂妄自大之下沒能看見的漏洞,“是我讓祂們意識到單憑轉化者的基因無法幫助祂們解決喪屍化的後遺癥,基因位上的缺陷可以通過人類的基因組來彌補。”

——這才是祂們開始大肆創造出實驗體,甚至開始了新一輪記憶移植實驗的原因。

祂們已經成功的突破了病毒帶給祂們的限制,創造出了真正可以永生的軀體,真正不會死亡的生物體。

“是我太狂妄了,我以為我的研究可以幫助更多的人類……”但沒想到這些最後成為了刺向人類的利刃。

“沒有你也會有其他人的。”安昱寬慰道,對於安昱來說,如果沒有臨川的研究,或許他也不會誕生。雖然沒有臨川,也許還會有陳川、王川、張川,富有好奇心且勇於探索的人類遲早會讓智者意識到祂們原本的堅持的“單一血統”是荒謬的想法,哪怕沒有人類的參與,祂們自己也遲早會意識到這一點。

有些事情本就無可避免。

“如果真的是這樣,祂們融合了智者和某位我們尚且不知道的人類的基因,而正巧,這位人類的基因帶來的外貌表現和神像如出一轍。”

“小陽身上帶有紅蝶癥的致病基因,也就是說,他和我的基因組應該來自百年前,也就是神像誕生的時代。”

“或許,神像所象征的人類,才是真正的英雄?”安昱瞇起眼睛再次看向巨大的帽兜下那張悲憫的臉,他飛快地檢索著自己腦海裏的場景,他和臨川在東方基地裏看到的一張張照片……

究竟是誰,是誰成為智者的基因本?

安昱仔細打量著神像的眼眸,他總覺得神像的目光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似乎自己經常被類似的目光註視著。他在腦海裏重新構造著畫面,應該不是祈禱的動作,眼神裏也不是憐憫,會更加的冷漠……

“這不是神像,是研究員。”終於,安昱意識到自己為什麽會對神像的目光如此熟悉,因為神像原本就不是普渡眾生的神明,智者祂們用動作賦予了神像悲憫的意義。

人類看到雙手合十的神像,第一反應是在祈禱,那麽神明落在信徒身上的目光就只能是憐憫。帽兜遮擋了神像眼底的秘密,可人類卻覺得神明和人類之間本就應該如此——高高在上的神明就應該不染凡塵,於是神秘的鬥篷造型也成為了神性的象征。

研究員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臨川和安昱對視一眼,他們似乎有一個答案了。

“靈靈,臨川哥,老師們到了。”吳蕪推開了主教堂的大門,殘陽將整座神像照映的通紅,就像是血色染在了潔白無暇的神像上。

葉靈擡頭看向這座她跪拜過無數次的神像,她第一次覺得神像是如此的猙獰。

像是吃了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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