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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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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

楚熵瞪大了眼睛,他看著安昱冷漠的臉上飛濺上自己的血——真美。

他自詡在沙漠裏活得恣意,沒想到死也是死在美人刀下,倒也算得上是得償所願。

他倒是還不太想死,不過自己的嘴裏翻湧的血和脖頸噴湧而出的血無一不再說明他確實是要死了,而且是死得透透的。

安昱殺人的手遠比臨川更穩,他本來就是這樣長大的,或者說,那些人希望他是這樣長大的。

他看著楚熵在自己的手下逐漸平靜,就像看待一團碎肉一樣——也許碎肉更能激起安昱的情緒,畢竟在沙漠裏,新鮮的肉一直是很珍貴的食材。

他看著楚熵的瞳孔逐漸渙散,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還要完成他人生的最後一次笑臉。

安昱突然覺得很惡心,像楚熵這樣的人,不配含笑而終。

但世間總有不公,安昱搜腸刮肚卻也說不出什麽能讓楚熵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痛哭流涕、恨不能再死一次的話語。

有些惡人他們自成了一套嚴絲合縫的邏輯和認知,不論別人如何攻擊如何勸解,他們卻只認一條:我要活得好。

不論自己的出身、種族、尊嚴,只要自己能活得比別人好,他們就一切都可以不要了。什麽未來、什麽認同、什麽善惡,在他們那裏都是可以稱著分量賣的。

你說你是為了歸寧阿婆覆仇,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死了個老太婆,不巧招來了一個兇狠的煞星;你說你的雇主本就沒打算讓你活下來,對他們來說也不過就是拜錯了山頭,下次要多留條退路;你說雇主想要顛覆了人類種族——那更是和他們又有什麽關系,他們只要能快快活活地活完這輩子就萬事大吉,種族?種族的存亡和他們有什麽幹系?

這群人活得富足,死倒也死的痛快,但要他們自認有罪,卻比登天還難。

安昱冷眼看著楚熵嗤笑著在自己的刀下咽了氣,這個在沙漠裏混得風生水起的掮客到死都是一個瘋子。安昱把手術刀從楚熵的屍體上收回來,袖珍的小刀上鮮紅的血液滴落在黃沙上,炸開一朵朵紅色的花。

安昱沈默地擦幹凈手術刀上的血,他擡頭看向高懸在夜空中的月亮,接下來他又要去向何方?

他回不去綠洲了。

當他把刀刺進自己胸膛的那一刻開始,安昱就知道他已經回不去了。

他最期待的事是在綠洲的小診所裏和臨川平平淡淡的度過他的餘生,但這樣的夢想最後卻親手泯滅在自己的手中。

說起來也是自己有些愚笨,明明知道祂們的目標就是逼瘋自己,卻也沒有第二個辦法把人從幕後逼出來。原來以為自己假裝崩潰自傷,幕後的人自然就會出手把自己帶走。

但沒想到祂們的劇本是要自己“主動”離開綠洲,甚至在看到他把匕首刺進胸膛,在看到他被綠洲的居民們埋進黃沙中都無動於衷。

反而是自己,只想逼祂們現身的自己,不僅還沒能確認是誰在對綠洲虎視眈眈,還把自己逼上了被綠洲驅逐的道路。

果然,他對人類的詭計了解的還是太少了些。

或許自己還可以去桃源村一趟。

安昱摩挲著自己手上的戒指,如果綠洲上的居民沒有派人去桃源村報信的話,或許周熾和外出的綠洲軍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而臨川一早就見過自己特殊的愈合能力。

安昱是一個不習慣等待的人,憑借著皎潔的月光,他勉強還能辨認沙漠中的方位。

安昱飛快地在沙漠中移動著,風聲在他的耳邊呼嘯而過。

他已經離開綠洲一天兩晚了,如果他不能迅速行動起來,或許綠洲的信使會比自己更快到達桃源村。

他記得阿隼跑得飛快,也不知道這次會不會是阿隼去報信。這樣寒冷的夜晚,阿隼能躲在哪裏避風?

如果撞上阿隼……安昱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這些信任自己的少年們。

還有阿光。

他沒有料到阿光會在那個時候進來。

那樣小小的一只,那樣會笑著喊他“安昱哥哥”的孩童,現在還好嗎?

看到這樣恐怖的場景,看著自己最喜歡的哥哥在自己眼前自傷,他會做噩夢嗎?

每每想起綠洲裏那一張張元氣陽光的臉,想起在綠洲軍訓練場上時時和自己呆在一起的隊員們,安昱總是愧疚的,是他隱瞞了太多。

以前他總是有些僥幸,以為只要自己小心些就不會有人發現自己的秘密,但是現在他才理解臨川口中的“信任”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也許自己不隱瞞這些,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可如果不隱瞞,或許後來的故事,他和綠洲之間的羈絆也就不會發生。

這從來就是一個無解的命題。

安昱向著桃源村的方向奔跑著,他努力讓自己不要再想,但他總會回憶起綠洲中的點點滴滴。

明明才在綠洲住了幾個月的世間,明明才剛剛離開綠洲,卻好像已經記不起來自己曾經獨自在沙漠裏求生的日子了。

寂靜的沙漠裏,除了高懸的月亮和星星,沒有人陪伴在安昱的身邊,也沒有人能為安昱照亮前方的路。

至少,安昱是這樣認為的。

沙漠的夜晚危機四伏,野獸們晝伏夜出。安昱看見遠處有一雙亮著的眼睛,他心生警惕,不由得放輕了腳步。

那雙黑夜中依舊炯炯有神的眼睛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安昱奔來,原本只是微小的兩個光點,卻逐漸變成了堪比圓月一樣的大小。

“找到你了。”臨川從車上跳下,忍不住將面前呆滯的安昱攏進自己的懷裏,“對不起,我來晚了。”

看著突然出現的臨川,安昱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直挺挺的被人抱在懷裏,手足無措。他還記得臨川走之前的告白,也記得那天的不告而別,還記得自己剛剛在綠洲上的那場自傷。

臨川離開後的每一天似乎都是那麽漫長,又發生了這樣多的變故,可回過頭來,安昱才驚覺,這一切的發生只不過用了短短的一個月而已。

久別重逢的橋段本應浪漫,可在荒蕪的沙漠中,浪漫太過奢侈。

安昱看著臨川那雙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的眼眸,他看到了那團讓他恐懼的炙熱的火焰。似乎一個晃神就回到了一個月前的晚上,那時的臨川用著同樣火熱的目光看著自己。安昱下意識地別過頭,他還不知道如何回應臨川的眼神。

“你快回綠洲,荀家兄弟有問題。”安昱的眼睛在黑夜裏閃爍著,落在臨川的眼裏就像是舉世無雙的寶石,他近乎貪婪地一寸一寸臨摹著安昱的身形。這是他朝思暮想的人,是愛意的具象化,是他願意為之放棄一切的存在。

“你聽見了嗎,荀家兄弟是城區裏的人。”安昱又重覆了一次,可回應他的是臨川更緊地擁抱。

在桃源村裏,他無時無刻不再想念安昱;在綠洲上,他毫不猶疑地為安昱辯駁。

但是當他看到安昱出現在自己眼前時,臨川突然發現除了“找到你了”和“對不起”,他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只想把人揉進自己的懷裏。

只想把這只沒心沒肺、冷心冷清的陶瓷娃娃擁進自己的懷裏,把那副不知情愛的心腸都捂熱乎。

“臨川!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安昱幾乎要被臨川的擁抱勒得喘不過氣來,他下意識地擡起手臂想要給面前的人一個過肩摔——

但這是臨川。

是在綠洲裏陪伴他很久很久的臨川。

是信誓旦旦要讓他成為人類的臨川。

是深愛著他的臨川。

安昱終究還是放下了手臂,他學著臨川的樣子抱著臨川。

他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要囑咐臨川:沙漠裏有城區的間諜、楚熵剛剛死在了自己手下、城區會改變人類的記憶、綠洲裏並不安全……

他也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要問臨川:歸寧阿婆的捕夢網還好嗎?阿光他們沒有做噩夢吧?綠洲還願意讓自己回去嗎?荀家兄弟有沒有做什麽傷害綠洲的事情?

但是到最後,安昱只說了一句:“我想去找你。”

直到被臨川安置在副駕駛上,安昱還沒有從那個密不可分的擁抱裏緩過神來。

臨川平穩地開著車,他像是能讀懂安昱的心一樣,一樁一樁的給安昱講著他回去之後發生的事情。

歸寧阿婆的捕夢網已經被洗幹凈,重新掛回了安昱的床尾;阿光確實收到了驚嚇,不過還好,有葉莎和荀陽的照顧相信不久就能活蹦亂跳;綠洲上的大家雖然有些芥蒂,但是也都理解安昱的苦衷,他們同樣感激安昱對綠洲的付出……

至於荀家兄弟,荀陽還是和之前一樣病怏怏的,不過荀瑰似乎在安昱離開之後變得分外活躍。

安昱在車上半闔著眼,他還是不太能習慣坐在這種載具上移動。

不過臨川的車技比狂野的周熾要收斂不少,還算得上是平穩。

當困意襲上心頭,安昱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他把自己的困倦歸咎於暈車帶來的正常反應,聽著臨川不急不徐的聲音就像是從遠處傳來的催眠曲,眼皮變得沈重,他終於陷入了一個沒有惡魔的夢境裏。

臨川側過頭看著安昱平和的睡顏,蒼白到病態的肌膚和眼底的青黑無一不在訴說著主人的疲憊。

臨川安靜的熄了火,生怕路途的顛簸和發動機的喧鬧吵醒了睡夢中的人,他俯下身,輕輕的親吻在安昱的額頭上。

“好夢,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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