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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靜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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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靜空動

晨光微熹,林守塵已在小書房靜坐半小時。

呼吸如常,意念卻不再刻意引導。他只是觀察——觀察氣息在鼻腔的進出,觀察神闕處那個自行運轉的太極圖。淡青色與幽黑色的氣流緩緩旋轉,如同宇宙最初的呼吸。近三個月來,這已成為他每日的必修課,無論前夜處理圖紙到多晚,無論心中有多少掛礙。

“靜-空-動”,這三字心法他越用越熟。

靜,是每日雷打不動的晨坐。哪怕只有十五分鐘,也讓身心從睡眠的混沌中清醒,回歸某種基準狀態。他發現,當“靜”的功夫紮實了,一整天處理事務的清晰度都會提升。

空,是隨時可用的心法。姐夫在電話裏咆哮時,女兒哭鬧時,面對難纏的客戶時,他會在呼吸間切換到“空”的視角:把自己抽離出來,看“林守塵”這個角色如何應對。這種抽離不是冷漠,而是為了不陷在情緒裏,做出更恰當的回應。

動,則是“靜”與“空”之後的自然流露。該畫圖時專註畫圖,該陪女兒時全心陪伴,該談合作時不卑不亢。“為而不為”——做該做的事,但對結果保持開放。

手機震動。是姐姐發來的信息:“趙老板約今天下午三點,在廠裏談。哥和姐夫都會在。你想清楚了嗎?”

林守塵看著信息,感受著身體反應:胃部輕微收緊,心跳略快。他承認這份緊張,然後做了一次深長的呼吸。太極圖在神闕處微微發亮,那股暖意擴散開來,緊張感隨之緩解。

“想清楚了。下午見。”他回覆。

上午,他先處理了兩個“永和安心租”的咨詢。一個是剛畢業的大學生,預算有限,但很看重居住環境的“舒服感”。林守塵視頻看了房源,簡單指出幾個可以快速調整的點:床的方位避開橫梁,書桌靠實墻,窗戶常開通風,再添一盆綠蘿。大學生很感激,說“第一次有人從居住體驗給這麽實在的建議”。

另一個咨詢則有些棘手。一位中年女士,說她搬進新租的房子後老是做噩夢,懷疑“風水不好”。林守塵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先問了她生辰(壬水日主,偏弱),又仔細看了戶型圖。房子本身格局方正,無明顯問題。他引導對方回憶:“您搬進來前,房子空置了多久?之前的住戶是什麽情況?”

女士想了想:“空了小半年吧。之前的租客……聽說是一對情侶,分手了,鬧得不太愉快。”

林守塵心裏有數了。他建議:“房子空置久了,人氣弱,加上前租客遺留的負面情緒場,可能會影響敏感的人。您可以試試這幾個方法:第一,周末白天把所有窗戶打開,讓陽光和風徹底流通幾個小時。第二,用鹽水擦拭地板和家具(鹽水在傳統文化中有凈化之意)。第三,邀請幾位朋友來家裏熱鬧一下,做頓飯。第四,您自己每天回家後,可以放點喜歡的音樂,讓空間充滿您喜歡的能量。先試試看,如果兩周後還有問題,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他沒有提任何“驅邪”的說法,也沒有推薦購買任何物品,只是從空間能量更新的角度給出建議。女士將信將疑地答應了。

處理完這些,林守塵打開抖音後臺。那個關於辦公室座位的視頻還在持續帶來零星關註,粉絲數緩慢增長到五千三百多。一條新留言引起他註意:“老師,看了您的視頻很有啟發。我按您說的調整了工位,背靠實墻,左側放了小盆栽,最近確實感覺專註力提升了。能私下請教一個更個人的問題嗎?”

林守塵想了想,回覆:“謝謝認可。簡單問題可以在此留言,涉及個人隱私的,建議找信任的專業人士面談。我的線上咨詢只提供普適性建議,不做具體命理論斷,還請理解。”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不通過網絡做深入的命理分析。一來隔著屏幕信息不全,容易誤判;二來,他隱約覺得,真正涉及個人命運走向的探討,需要更嚴肅的場域和更直接的交流,虛擬世界裏的三言兩語,分量太輕,責任卻重。

午飯後,他小憩片刻。夢中,他又看到了體內那幅“銀河八卦”圖——百會如北極星懸照,五臟六腑化星雲旋轉,經絡如星河流轉。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銀河”的運轉似乎與他的呼吸同步。一吸,星雲向神闕匯聚;一呼,星雲自神闕擴散至四肢百骸。一種宏大而精密的和諧感充斥身心。

他被鬧鐘喚醒,神清氣爽。下午的談判,該來的總會來。

廠裏的會議室很少用,桌面上有層薄灰。姐夫提前簡單打掃過,但空氣中仍有種陳腐的氣味。林守塵推開窗,初冬微冷但清新的空氣湧進來。

三點整,趙老板準時到了。這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材微胖,穿著質地考究的夾克,手腕上戴著一串深色檀木手串。他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提著公文包。姐姐和姐夫站起來迎接,熱情中帶著幾分拘謹。哥哥也來了,坐在角落抽煙,眉頭緊鎖。

“林老板,久仰久仰。”趙老板主動向林守塵伸出手,笑容可掬,但眼神銳利,迅速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普通工裝、氣質卻有些沈靜的男人。

“趙總,幸會。”林守塵握手,力道適中。他註意到趙老板的握手很有力,但時間稍長,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

寒暄落座。趙老板開門見山:“情況呢,阿萍(林守塵姐姐)大概也跟你們說了。我看過你們的廠子,設備還行,工人手藝也紮實。就是業務太單一,路子沒打開。我這邊呢,有一些酒店、公寓的長期訂單,量穩定,要求也高。咱們合作,我投錢,帶訂單,你們出技術和管理。三成股份,我派個財務過來監管,業務這塊,我們一起抓。共贏嘛。”

姐夫搓著手,陪笑道:“趙總說的是,我們就是缺訂單,缺資金周轉。有您帶訂單來,那肯定好。”

姐姐看向林守塵,眼神裏有期待,也有不安。

林守塵等趙老板說完,才緩緩開口:“趙總的實力和資源,我們很佩服。合作,確實是條路。不過,有些細節,想先跟趙總探討一下。”

趙老板挑了挑眉:“哦?林老板請講。”

“第一是關於業務方向。您帶來的酒店公寓訂單,對成本、工期要求很嚴,可能要上標準化生產線。我們目前主打的是個性化全屋定制,雖然規模不大,但靠的是靈活和精細。如果轉型接批量訂單,現有的老師傅、工作流程、甚至部分設備,可能都要調整。這個轉型的成本和風險,我們怎麽分攤?員工是否能適應?”

趙老板笑了:“林老板考慮得細。不過,做生意嘛,總要跟著市場走。現在全屋定制競爭多激烈?批量訂單雖然利薄,但穩定。先活下來,再談發展。轉型成本,當然從合作後的利潤裏慢慢攤。員工嘛,能跟上就繼續幹,跟不上的,自然有能跟上的人。”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林守塵點點頭,繼續問:“第二,關於管理。趙總派財務監管,我們理解。但業務‘一起抓’,具體怎麽分工?設計、生產、采購、售後,哪些環節由我們主導,哪些需要共同決策?我們這個小廠,以前都是自家人商量著來,突然多了決策方,怕效率反而降低,也容易產生矛盾。”

戴眼鏡的年輕人插話了:“我們可以制定詳細的權責流程,寫入協議。重大決策,比如超過十萬的投資、主要供應商更換、產品線調整,需要雙方共同同意。日常運營,可以由現有團隊負責,但趙總這邊需要知情權和監督權。”

“第三,”林守塵的聲音依然平穩,“是關於廠子的定位和發展。我們做了這些年,積累了一些做定制、特別是中端定制客戶的口碑。如果完全轉向批量代工,這個積累就丟了。而且,批量訂單對環保、消防、員工社保的要求更規範,我們目前的資質和條件,是否足夠?升級這些,又是一筆投入。我想知道,趙總對廠子未來的規劃,是長期做我們的合作夥伴,一起把‘林家定制’這個牌子做起來,還是主要作為您供應鏈的一個生產基地?”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趙老板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林老板,想得長遠是好事。但飯要一口一口吃。先合作,把眼前的訂單做好,把廠子盤活,賺到錢,才有資格談未來規劃,對不對?至於品牌,那是後話。你們現在的‘林家定制’,在增城以外,有多少人知道?”

話裏話外,已經透出對“林家定制”這個牌子不甚在意。哥哥在角落裏重重咳嗽了一聲。

林守塵感受到姐姐和姐夫投來的目光,有催促,也有焦慮。他知道,他們希望他點頭。廠子等米下鍋,趙老板的訂單是及時雨。但他心裏那桿秤,在“靜空動”的狀態下,異常清晰。

“趙總說得對,活下去最重要。”林守塵話鋒一轉,“不過,合作就像結婚,婚前把最壞的情況想清楚,婚後才能少吵架。我還有一個提議,您看是否可行:我們可以先不從股權層面合作。您把一部分訂單交給我們試做,我們按您的要求保質保量完成,您按市場價支付加工費。我們先建立信任,也看看彼此是否真的適合深度合作。如果合作愉快,再談下一步。這樣,您的風險可控,我們也有個緩沖,廠子的主導權還在我們自己手裏,可以繼續接一些定制單,維持現有的客戶和口碑。”

這是林守塵思考後的折中方案。不一下子綁定,給彼此留出觀察和適應的空間。

趙老板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那串檀木珠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看了看林守塵,又看了看明顯有些著急的姐姐和姐夫,最後笑了:“林老板,很謹慎啊。不過,我這個人喜歡痛快。我看中的,是你們這個團隊的整體能力和廠子的潛力。我要的,是穩定的、可靠的合作夥伴,不是臨時的加工點。三成股份,我派人進來,大家變成一條船上的人,勁往一處使,才能把船開穩、開快。如果只是外包關系,那很多資源,我就不方便傾斜了。畢竟,我的訂單,也不是非給你們不可。”

話說到這個份上,壓力全給到了林守塵這邊。姐姐在桌子下輕輕踢了他一下,姐夫額頭已經見汗。

林守塵沈默了片刻。會議室裏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馬路的車流聲。他將意識微微下沈,感受神闕太極的旋轉。那旋轉平穩,帶著一種內在的確定感。

“趙總,我理解您的想法。”他擡起頭,目光平靜,“但我們兄弟三人經營這個廠子這麽多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下子要讓出三成股份,還要交出部分管理權,情感上確實需要時間接受。您看這樣行不行:您給我們一周時間,我們兄弟幾個再好好商量一下,也測算一下您提的合作模式下,具體的財務和運營方案。一周後,我們給您一個明確的答覆。在此期間,如果您有急單,可以先拿一部分給我們試做,就按市場加工價,也算展示我們的誠意和能力。”

他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爭取了時間和一個展示的機會。這既給了姐姐姐夫臺階,也保留了回旋餘地,更重要的是,沒有在壓力下倉促做出可能後悔的決定。

趙老板盯著林守塵看了幾秒,忽然哈哈一笑:“好!林老板是穩妥人。那就按你說的,先拿個小單子試試水。一周後,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又聊了些細節,趙老板便帶著秘書告辭了。姐姐和姐夫送出去,哥哥也站起身,走到林守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也出去了。

會議室裏只剩下林守塵一人。他長長呼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有些汗濕。剛才的談判,每一句話都需要斟酌,既要維護廠子的根本利益,又不能得罪潛在的救星,還要顧及家人的感受。

他走到窗前,看著趙老板的黑色轎車駛離。夕陽的餘暉給廠房鍍上一層金色。體內的銀河八卦圖,在剛才高度專註的“動”之後,此刻緩緩平覆,星雲流轉,帶著一種疲憊後的安寧。

他知道,真正的難題,現在才開始。一周時間,他需要說服哥哥和姐姐,找到一個既能活下去,又不完全喪失自主權的路。或許,他那些關於“道商”的藍圖,需要加速了。抖音賬號,或許可以嘗試一些更落地的內容?“永和安心租”的模式,是否能覆制或擴展?

路在腳下,一步一步走。他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晚上,還要教女兒背《千字文》呢。

“雲騰致雨,露結為霜……”女兒稚嫩的聲音,或許能洗去這一天的疲累與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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