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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鏡中的夢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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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鏡中的夢幻城

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後,一切很快歸於正軌。通告、拍攝、采訪、飯局……秦沿再次被推回到那條高速運轉且亙古不變的車間傳送帶上,與之前的唯一區別在於,他變得更小心了。

他開始小心經營自己的公眾形象,事無巨細到每一寸表情肌的管理;他在經紀人的建議下開通了社交媒體賬號,精挑細選地在上面勾勒自己的日常人設,不浮誇也不爛俗,要有梗更要真摯;他開始認真精進演技,尋找適合自己的表演風格——總結成一句話就是,認真工作,好好做人。

他的戲路逐漸確定了,陽光但有點傻的滑板少年,失去雙腿卻熱愛排球的追夢男大,高位截癱但堅強善良的女主弟弟——

“總之就是一些身殘志堅的人。”秦沿說,“你說,我這輩子還有機會出演健全的人類嗎?”

葉林嶼的游戲機正在升級系統,因而難得將註意力全放在了秦沿的身上。他想了想:“那個滑板少年就是吧。”

秦沿絕望地說:“腦殘不算殘嗎?一加一等於二都算不清可不是有點傻的程度。”

他哀嚎一聲,栽倒在葉林嶼兩米寬的床上,拉起後者的手,拭去並不存在的眼淚。

其實秦沿只是說說,他清楚地記得一年前的自己是有工作就幹的狀態,能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他已是感恩戴德,所以這點抱怨的話他也只敢有限地當著葉林嶼的面輸出。

葉林嶼從不對他的話展開批判,或者說,這個人在任何時候都懶得對任何事輸出任何觀點。此刻也是如此。

葉林嶼等秦沿嚎完,反手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身,一邊不疾不徐地啃咬他的嘴,一邊熟練地將手伸向床頭櫃的抽屜,從中取出一個上面標著“XXL”的方形包裝。

秦沿發現,對除游戲外的一切事物都沒有太大欲求的葉林嶼似乎不能免俗地,對在床單上翻滾這件事持有頗大的興趣。他曾出於純粹的好奇問對方,除自己外是否有過與他人的經驗,得到的回答是沒。他也曾抱著深切的怨念問對方,是否只是貪圖自己的肉體,換來一串沈默的省略號和一次表達肯定的翻滾運動。

是否只是貪圖不好說,但肯定是貪圖的。秦沿想。好吧,也不能太雙標,畢竟他自己也非常貪圖。不僅貪圖葉林嶼的身體,也貪圖葉林嶼的技術。畢竟在床單上翻滾這件事要想做好,必須兩者兼備。

由於技術過硬,兩人開始嘗試在傳統之上推陳出新,也曾鬧過為數不多的幾次笑話。比如一個月前發生的那件事,就令秦沿覺得,自己可能會終生難忘。

那天,葉林嶼下班回家,帶回一條馬鞭。

葉林嶼把那條馬鞭放在桌子上就去洗澡了,秦沿進屋看到後,大為震驚。

在道具這個領域,他們嘗試過眼罩、手拷,以及諸多角色扮演服飾,秦沿對此已經比較習慣,覺得只要不算太出格,都可以用以怡情。

但馬鞭……是不是狂野了點?

秦沿陷入沈思。一直以來,他也沒發現葉林嶼有什麽特殊的癖好,難道這癖好到現在才向他展露?還是說,葉林嶼本人也是到今天才發現?

最重要的是,被這玩意兒打,會不會很疼啊?

秦沿想了想,決定先自己進行一些實驗。他拿起馬鞭,紮起馬步,說了句“哈”,將手裏的東西如雙截棍般甩向自己的大腿內側。

葉林嶼從浴室出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先是對自己看到的進行了一番消化,然後問:“你在幹嘛?”

秦沿說:“我就是在進行一些先行……”

“測試”二字還未說出口,就被葉林嶼打斷:“秦老師,那是拂塵。”

原來葉林嶼在新戲中飾演的是一名道家仙尊,而這把拂塵是他不小心從片場帶回來的演出道具。

秦沿瞬間感到非常丟臉,剛想丟開手中的東西,卻被葉林嶼制止。他穿著浴袍走過來,在床尾一坐,淡淡地說:“你再說一遍,我出演的是什麽?”

秦沿囁嚅:“仙……仙尊……”

耳邊傳來某特殊包裝紙被撕開的呲啦聲響,秦沿擡起頭,發現葉林嶼正在為自己戴上一些必要的安全裝備。

秦沿說:“那個……”

葉林嶼說:“秦老師去那邊躺著吧。衣服不需要了。但拂塵可以拿著。”

……

後來那把拂塵因為種種原因似乎沒有再出鏡,但這點在劇中被葉林嶼的演技很好地掩蓋住了,沒有任何人發現不對,除了秦沿。

秦沿曾經跟自己最好的一位朋友袒露過自己有了男朋友這件事,沒提葉林嶼的名字。那位朋友聽了兩人之間的一些事跡,問秦沿:“他比你大很多嗎?”

秦沿說:“他其實比我還小一個月,你敢信?”

朋友沈默了,過了很久,對秦沿說:“你覺得可以了就可以了。”

這其實是句很微妙的話,可以有許多種含義,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預警。

秦沿在一段時間以後,才明白對方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這段時間持續得並不長,包括那個在鶴崗度過的冬天,包括之後的那個春天,再之後的那個夏天,以及再再之後的那個秋天的大半部分。

“愛情是盲目的。”

最初,違和感體現在秦沿讀到的這句臺詞上。那次他難得地扮演了一個健全的人類,但這個人類是個清醒地在愛情中沈淪的情種。他懂得一切道理,卻不會控制自己的行為。

他說:“陷在愛情中的人會摘取對方的優點,無限擴大,基於此進行想象和補全,最終搭建出屬於自己的夢幻城。可這世界終究是基於另一個人所形成鏡像空間,就算鏡子是扭曲的,也終究會反射出物體本身的存在形式。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背反,都可能讓這個世界崩塌。”

一開始,背反體現在交流這件事上。秦沿給葉林嶼發的信息,對方有時秒回,有時過很久才回,有時回一個意義不明的表情,有時根本不回。秦沿告訴自己,外星人統帥都這樣。

可“理解”這種能力很容易被消耗,尤其當它是一個人的自我說服。

葉林嶼對別的人也很淡,可不會這樣,圈內人士也是,圈外好友也是,該發的信息會發,需要的配合也會盡量滿足。秦沿想,這或許是一種特殊對待?雖然是反向的。

異地兩周,秦沿在酒店房間裏等著和葉林嶼通電話。等到十二點半,沒有音訊。秦沿發了信息過去,問對方是否安好。

過了十分鐘,葉林嶼回覆:好。

不是文字,是老鼠在桃心裏旋轉上升的表情。

以前秦沿看到這種表情會覺得很心動,現在他覺得有點心煩。

——說好的視頻呢?

——啊……

——工作太忙了?

——……也不是。

——那是什麽?

——劇組朋友聚餐。

——可今天是我的生日。

對方沒回覆。

秦沿盯著屏幕,有點想喝酒,但人在影城,出門買酒肯定會被拍到,輔以無關的背景和誇張的揣度,就是一則負面消息。但房間內的minibar也不是他能承擔的消費。

他想起同組一名富二代演員給組裏的每個人都送了一盒酒心巧克力。秦沿沒吃過這種東西,但覺得,既然含酒精,應該也能讓人暫時醉倒吧。

他拆開那盒包裝精致,據說在巴黎要限量訂購的巧克力時,忽然覺得有點可惜,自言自語:“原本打算和葉林嶼分享的。”

他將其中一顆塞入口中,有點苦,不像是甜食上癮者葉林嶼會欣賞的風格。一滴眼淚啪嗒掉在秦沿的手背上,被他在地毯上蹭掉:“但他是個大壞蛋。”

一盒酒心巧克力總共八個,不知哪顆含有葡萄酒的成分,秦沿成功醉倒但輕微過敏,第二天在地板上醒來時,兩眼還有些充血。他用茶包敷眼時,手機發出“叮叮”兩聲。

兩條信息都來自於葉林嶼。

——手機掉廁所了……

——生日快樂。

秦沿看著屏幕中漫天散落的生日蛋糕,忽然覺得頭熱手涼,像中了暑。

燈下的雪本質上是灰塵,噴出的汽水本質上是二氧化碳,它們本就是那樣的,沒故意偽裝,也沒擅自改變,是看它們的人妄自想了太多。

聰明人會在鏡中的夢幻城淪陷前跑出來。聰明人懂得斷腕自救,及時止損。

秦沿想做一回聰明人。於是他在那個秋天過完之前,對葉林嶼提出了分手。

葉林嶼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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