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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幽冥河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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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幽冥河水冷

如果說,人死了都要下幽冥,去地府走一遭,將生前的功過都清算一番,再得出自己的去處,那也算是前程明朗。

那本來就生於幽冥,長於地府的陸挺,死後又該去哪裏呢?

辰溪不知道,他調用出畢生所學,也得不到答案。

他跪坐在地板上,抱著陸挺逐漸冰冷的身體,望著窗外的三途河支流蜿蜒而過,河兩岸盛開著大片大片紅色的彼岸花,在簌簌冷風中搖曳。

秦辛跪坐在離他一臂遠的地方,就那麽無聲地看著陸挺,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眼淚已經流幹了,眼前開始出現大片紅色,那顏色鮮艷得就像窗外河邊的彼岸花。

他開始看不清陸挺灰敗的臉。

他驚慌地擦著眼睛,眼前還是一片模糊的紅色,他伸手觸碰陸挺,手背和袖口的血跡斑駁交錯,襯得他慘白的臉色驚艷又冷厲。

“啪!”辰溪拂開他的手,“不許碰他!”

秦辛像觸電般縮回了手,一臉無措。

可能是受到的刺激太大了,他的腦子已經有些不清醒,眼眸中時不時翻湧著迷茫,哀慟,懊悔與癲狂,但再多的情緒都是轉瞬即逝,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他只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

而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辰溪冷冷地說:“你自裁吧,不要等我動手。”

秦辛仍然靜默地僵坐著,不知有沒有聽到他的話。

屋裏彌漫著歌頌死亡的寂靜與頹然,窗外的三途河支流上,卻有人唱響一曲舒緩又樸素的漁歌,歌聲從窗外飄進來,瞬間就安撫了兩人悲痛又暴戾的情緒。

歌聲繚繞著窗欞,房梁,再落到地板上,給陸挺的遺體渲染上一層淡淡的光暈,慢慢的,慢慢的,辰溪覺得懷裏的身體變輕了,他驚惶地低下了頭。

“陸挺?”

只見陸挺的身體在淡黃的光暈中逐漸變得透明,然後開始崩裂,碎成一顆一顆閃亮的星星,那些星星盤桓著,等待著,隨後全部匯聚成一灣小型的銀河,緩緩從辰溪懷裏升騰而起,往窗外飄散而去。

“不——陸哥!”秦辛驚恐地爬起來,伸手去撈那飄散的星星,那聲音幹啞粗糲得像新劈的柴火,“陸哥!不要走!我錯了······嗚嗚嗚,我錯了,你不要走!”

這時辰溪的職業優勢就顯現出來了,畢竟在人間做了大幾十年的神棍,身上趁手的工具一大堆,他掏出一個儲魂瓶,追著那一抹流螢星火飛身掠出窗外,快速消失在平靜的河面上。

秦辛也不哭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楞了一下才閃身追了出去。

嚴格意義上來說,陸挺是鬼族,鬼族人除了鬼王以外,死後都是會魂飛魄散,不入輪回的。

但陸挺有些不一樣。

當年秦辛第一次玩囚禁,手段還略顯生嫩,做了很多蠢事惹惱了陸挺,兩人徹底拉豁決裂。

本來要鬧個你死我活,又恰逢幽冥界遭遇大劫難,地府都即將傾覆,秦辛舍不得陸挺受難,就將他的魂魄從靈草中抽離,悄悄送到人界,放到了一只小狐貍的身上。

從那時起,陸挺的本體真身就變成狐貍了。

這等移花接木之事,也只有鬼王才能辦到。

所以如今陸挺的魂魄碎片非常重要,如果能在它們完全消散前抓住一兩片,那麽陸挺可能還有一絲重生的希望。

辰溪沒有時間悲傷,職業的敏感性讓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他追著陸挺的魂魄碎片朝三途河幹流飛去,那星星點點的光斑隨著歌聲一路飄蕩,三三兩兩散落進三途河冰冷的河水裏。

明明光斑移動的速度不快,可辰溪就是抓不住它們。

世間的萬事萬物皆有定法,逝去的鬼族人,他們的魂魄就該散落進幽冥界成千上萬條河流裏,隨著河水去到不同的世界。

這對他們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新生?

辰溪用盡全身力氣,去挑戰既定的規則,去戰勝未知的困難,只想為自己的兄弟拼來一絲希望。

他像是那個握著抄網闖入蝴蝶谷撲蝶的小偷,躲過明槍暗箭,踩過眾多陷阱,無數次陷入河水裏,又掙紮著爬起來繼續追逐。

他渾身上下都被極寒的河水凍傷,沒有留下一塊完好的皮膚,他咬著牙在絕望中掙紮著,奮戰著,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最後時刻用儲魂瓶接住了一片魂魄。

“呼——好險!”

他捏緊手中小小的魂瓶,看著水晶容器裏那顆忽閃忽閃的“流螢”,眼睛再一次濕潤了。

“小狐貍,我一定會把你救回來。”

剛準備收好儲魂瓶,就感到背後殺氣凜凜,他本能地閃身,召出寒江月抵擋,“鏘”的一聲,一刀一劍在幽暗的河邊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把陸哥的魂魄給我!”秦辛兩眼猩紅,死死盯住辰溪手上的儲魂瓶。

“去你媽的不要臉!”辰溪終於破口大罵,“這是老子千辛萬苦才追回來,你還敢要?你不是本事大嗎,還有一部分飄向下游了,你自己去追啊!”

誰知秦辛已經癲得聽不進人話了,只是咬牙切齒重覆道:“把陸哥給我!”

“他是我養大的,你算個球!”辰溪氣不打一處來:“你給我去死!”

他將儲魂瓶收入懷中,飛身就是一擊力拔山河的劈砍,秦辛快速閃退,身側的三途河面嘩啦啦一陣連續爆響,水花濺起數丈高。

秦辛渾身都濕透了,幾縷鬢發粘在臉頰上,一雙陰狠的眸子幽幽盯著辰溪:“看在陸哥的份上,我不殺你,放下儲魂瓶,立刻滾。”

辰溪揮刀直撲秦辛面門,紅眼低喝:“你不配提他!”

秦辛在那一刻竟然不閃不退,在辰溪飛奔而來的瞬間將長劍擲到空中,雙手結印爆閃出金色護盾,在刀鋒襲來的當頭將自身兜頭一罩,“砰!”

辰溪被強大的護盾彈開,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就勢滾了幾圈卸力,在滾進三途河的前一秒終於收勢起身。

他頭也不擡,反手揮刀就架住了秦辛突襲的長劍,“嗤啦”一聲,一陣金光炸開,四面水聲隆隆,板結的地面都被狂暴的能量沖擊出焦黑的深坑,四下一片狼藉。

兩人繼續在河邊角力,都拼得滿臉塵土,嘴角溢出絲絲血痕,但眼中迸發的怒火和恨意卻依然猛烈,誰也沒想放過誰。

他們就這麽一路拼殺追逐,從三途河畔打到黃泉之下,又從暗黑沼澤打到混沌之地,從清晨到黃昏,從暗夜到黎明,兩人都傷痕累累,神色俱疲。

最後一次強硬的沖撞之後,兩人終於靈力耗竭,相繼從荒涼的山包上滾落下來——

秦辛咬著牙支起身,忽然就感覺身體卸了力,繃緊的神經頃刻潰散,只有眼裏流出兩行清淚,滴答滴答沾濕了衣袍。

辰溪默默地看著他。

這個年少登位,能幹又高傲的鬼王殿下,終於在暗淡的天幕下顯露出自己的脆弱與絕望。

“你走吧。”他看著辰溪,眸子裏仍然星光點點,但已經沒有了狂怒與瘋癲,“好好照顧他,我不會再來打擾了。”

說完他就消失在原地。

辰溪看著空蕩蕩的荒野,暗暗發誓他總有一天會為陸挺報仇的。

不久以後,幽冥界的所有關卡都能正常通行,辰溪也帶著滿身的傷痛回到了聽雲山。

後來的很多年,辰溪都聽說秦辛仍然孤零零一個人。

他沒有大婚,也沒有後宮,只管勵精圖治,勤政愛民,將整個幽冥界帶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令其他各族刮目相看。

他有兩個愛好總令人津津樂道,一是喜歡種彼岸花,二是喜歡沿著三途河散步。

他總是會孤身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等到臣屬們開始慌張焦慮的時候又安然無恙地回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幹了什麽,臣屬們只知道,他們英明的王還在,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辰溪回到聽雲山後,又重新住回了陸挺當初為他倆買的別墅裏。

他感覺這一輩子實在是太長了,仔細想想,自己竟然也住過那麽多地方,停雲谷,萬嶼境界,青巖閣,錦城的洋房,聽雲山的別墅,青石巷的木雕店······

兜兜轉轉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了他與陸挺的家。

他最先走進陸挺的房間裏,將小狐貍的一切物品歸置妥當,再將這個房間上鎖,還專門設下禁制封存。

然後他回到客廳裏,將陸挺被帶走前留下的垃圾統統收拾幹凈,包括那散亂一地的啤酒瓶,堆積成山的煙灰缸,以及已經發黴但還沒吃完的烤串······

他悲痛難當,心知以後的以後,他的身邊再也沒有那個總是咋咋呼呼,但又肯為他拼命的兄弟了。

當初撿到陸挺的時候,他也不過就是個剛剛成年的小銀杏樹精,連愛情是什麽都還沒弄明白時,他就已經擁有了這世間最美好的友情,以及親情。

那只普普通通的小狐貍,在他最危險的時候踩著七彩祥雲出現,又在往後幾百年的歲月裏,不離不棄陪伴在他身邊,最後也是為了救他而丟了命,甚至死後還給他留下一大筆財產,保他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這樣的家人去哪裏找?

人間,不,是放眼六界都找不出第二個來。

辰溪跌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捂住臉,恨不得將自己憋死。

他無比懊惱,萬分悔恨,當初他為什麽要跟著孟極去北海?

要不是他留下陸挺一個人,他的小狐貍怎麽會被秦辛擄走!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為了那麽一個滿嘴謊言表裏不一的男人,他害死了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他才是那個最該死的人。

作者閑話:

他的小狐貍沒了,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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