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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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結局
謝硯清坐在她身側，目光掃過桌面，又看了看蘇晚瞬間細微的神情變化，心中了然。他自然也知道原來的太子妃飲食上的忌諱。
外祖母親自拿起公筷，首先給謝硯清布了菜，說了幾句“殿下嘗嘗這個”、“招待不周”的客氣話，隨即，那筷子便迫不及待地、幾乎有些顫抖地伸向那盤冰糖桂花藕，夾了最大最完整的一塊，放到了蘇晚面前的碟子裏。
“晚兒，快嘗嘗，是不是還是從前的味道？”外祖母滿眼期待，連老國公和蘇擎天也停下了動作，看著她。
蘇晚看著碟子裏那塊浸潤在琥珀色蜜汁中的藕片，在外祖母灼灼的目光下，拿起筷子，輕輕夾起，送入口中。桂花蜜的甜香瞬間彌漫，藕片軟糯，入口即化，是記憶中的味道，卻又無比陌生。她細細咀嚼，然後咽下，對外祖母展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很甜，很好吃，謝謝外祖母。”
老人頓時眉開眼笑，仿佛了了一樁最大的心願，連忙又給她夾了幾樣別的清淡小菜：“喜歡就多吃點！這個也是你愛吃的，這個對身體好……”
蘇擎天看著母親殷勤布菜，嘴唇動了動，似乎也想做點什麽，卻最終只是笨拙地將一盤清蒸鱸魚往蘇晚的方向推了推，悶聲道：“這個……也新鮮。”
老國公則是對謝硯清舉了舉杯：“殿下，請。”
家宴，在一種溫馨與些許微妙錯位交織的氣氛中正式開始。蘇晚小口吃著碗裏堆積如山的“關愛”，偶爾回應著外祖母關切的詢問。謝硯清姿態優雅地用著膳，偶爾與老國公交談兩句，目光卻總會不經意地掠過蘇晚的側臉，將她那份應對自如下隱藏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謹慎，盡收眼底。
家宴在一種溫情而略顯微妙的氛圍中接近尾聲。外祖母殷切的目光始終追隨著蘇晚，仿佛要將過去錯失的關愛，在這一頓飯裏盡數彌補。蘇晚耐心而周全地應對著，碗碟裏堆滿了“愛”的菜肴，她盡量都嘗了些，胃裏被各種清淡溫補的食物填得有些滿，心裏也沈甸甸的，充滿了陌生的暖意與一絲難以消化的疏離。
謝硯清一直保持著得體的用餐禮儀，偶爾與老國公對談幾句，言語間是恰到好處的敬重。他的目光卻像最敏銳的探針，總能捕捉到蘇晚在垂下眼簾時，那一閃而過的、面對過於熾熱情感時的無措，以及品嘗那些並非她現在真正偏好的食物時，幾不可查的細微停頓。
當最後一道甜羹被撤下，丫鬟奉上清口的香茗時，謝硯清放下茶盞，目光轉向主位上的老國公和殷切望著蘇晚的外祖母，溫聲開口：“國公爺，老夫人，今日家宴甚好，有勞費心。孤看太子妃一路勞頓，又久未歸家，此刻怕是也有些乏了，不若……”
他頓了頓，目光自然地落在蘇晚臉上，語氣平緩，帶著商量的口吻，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體貼：“孤陪她在府裏隨意走走，消消食，也看看太子妃幼時舊居景致，不知是否方便？”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表達了體恤蘇晚“疲憊”，給了她一個暫時從過於密集的親情關註中抽身的理由，又顯得尊重主家，且合情合理——新婚夫妻歸寧，在娘家園中漫步，本就是常情。
外祖母先是一楞，隨即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方便！方便！自然是方便的！晚兒，你快陪殿下走走，這園子裏晚景也是不錯的，燈籠都掛著呢！”她只當是小夫妻想要獨處說說話，心中更是歡喜。
老國公也捋須點頭：“殿下有心了。府中園子雖不比東宮精巧，倒也清靜。晚兒，好生陪著殿下。”
蘇擎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道：“夜裏風涼，添件衣裳。”
蘇晚看向謝硯清，對上他平靜卻深邃的眸子，那裏清晰地映著自己的身影，帶著一種了然的、為她解圍的意味。她心中一松，那股無形的壓力悄然消散大半，對著長輩們微微頷首：“是，外祖父，外祖母，父親。”
兩人起身告退，在一眾或欣慰或好奇的目光中，並肩走出了燈火通明、氣氛仍顯熱烈的正廳。
一踏入回廊，喧囂與濃郁的溫情便被隔開了一層。初夏的夜風帶著微涼的花草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屋內的些許悶熱。府中果然如外祖母所說，處處張掛著燈籠，雖未到節慶時那般通明如晝，但沿著回廊、亭臺、小徑錯落點綴，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將夜色渲染得朦朧而靜謐，與白日所見那喜慶的紅綢又是不同風味。
月光清淡，灑在青石板上，映出兩人並肩而行的、拉長的影子。
起初，兩人只是沈默地走著，腳步聲在寂靜的庭院中輕輕回響。離正廳漸遠，人聲徹底聽不見了，只有夏蟲在草叢間低鳴。
“方才，多謝。”蘇晚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看謝硯清，目光落在前方被燈籠照亮的鵝卵石小徑上。
“謝什麽？”謝硯清的聲音同樣很輕，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疑問，仿佛真的不解。
蘇晚側頭瞥了他一眼，見他面色沈靜，目視前方，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勾勒出清冷的線條。她撇撇嘴：“謝殿下替我解圍啊。那一桌子‘心意’，再吃下去，我怕是要積食了。”她語氣裏帶上了點熟悉的調侃，少了在長輩面前的溫順，多了幾分真實的自在。
謝硯清腳步未停，唇角卻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孤只是覺得，你或許需要透口氣。”他頓了頓，補充道，“對著孤，總比對著滿滿一桌舊時口味和一屋子欲言又止的關切，要輕松些。”
這話說得平淡，卻直指蘇晚方才最真實的感受。他看出來了，看出了她的勉強，看出了她面對洶湧親情時那份藏在得體下的無所適從。
蘇晚心中微動，一種被理解的熨帖感悄然滋生。她停下腳步，前方恰好是一處小小的荷塘，月色下，初綻的荷葉亭亭玉立，染著一層銀輝，晚風送來淡淡的、清澀的水生植物氣息。池塘邊有一座小巧的六角涼亭，檐下也懸著燈籠。
“這裏倒清靜。”她說著，率先走向涼亭。
謝硯清隨她步入亭中。亭內設有石桌石凳，打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兩人並未落座，只是倚著臨水的欄桿。燈籠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柔和地包裹在一起，投在亭內的地面上，靠得很近。
“這裏，”謝硯清的目光掃過池塘對面隱約可見的、掩映在樹叢後的建築輪廓，“若孤沒記錯輿圖，離你從前居住的院子不遠。”
蘇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原主的記憶碎片浮現，那裏確實是她“蘇晚”住了十幾年的閨閣所在。她“嗯”了一聲，沒有多言。對於那個承載了原主太多病弱與怯懦記憶的地方，她並無太多懷念，也不想深談。
謝硯清也不追問，轉而道：“今日見老夫人與國公爺，確是真心疼愛你。”他語氣平靜，陳述著一個事實。
“我知道。”蘇晚輕輕呼出一口氣，看著水中被燈光和月光攪碎的倒影，“只是……感覺有些覆雜。他們疼愛的，是過去的那個‘蘇晚’。而我……”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你就是蘇晚。”謝硯清的聲音沈靜地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他轉過頭，看向她，燈籠的光在他眼中跳躍，深邃難辨，“無論有多少變化，鎮國公府的嫡女是你，太子妃是你，此刻站在這裏與孤說話的，也是你。他們看到的，是歷經磨難、脫胎換骨後的你，這份疼惜，並無虛假。”
他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蘇晚略有波瀾的心湖，激起的卻是令人安心的漣漪。他是在告訴她，不必糾結於“過去”與“現在”的割裂，她就是她，變化本身也是她的一部分，已被她的親人接納。
蘇晚迎上他的目光，夜色中，他的眼眸比平時更加幽深，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微微怔忪的臉。晚風吹拂，帶起她頰邊一絲碎發，也送來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藥草味——那是他手上灼傷未愈的痕跡。
“殿下說話，有時倒很中聽。”她忽然笑了笑，語氣恢覆了之前的輕快，帶著點狡黠，“不過，這話從殿下嘴裏說出來，總覺得有點怪。殿下不是該懷疑我身份不明，居心叵測才對嗎？”
她舊事重提，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聽他如何回應的期待。
謝硯清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正面朝向池塘，背靠著欄桿，微微仰頭，看向夜空中的疏星。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孤是懷疑過。”他承認得坦率，“甚至現在，孤仍不知你全部的秘密。”
他側過頭，目光再次落到蘇晚臉上，這次帶著審視，卻也摻雜了別的、更覆雜的東西。“但孤更清楚，在黔州地牢，是你自己掙出了一條生路；在瘟疫橫行時，是你穩住了局面；在火海之中，是你與我並肩；在敵營深處，是你擒住了賊首……”
他每說一句，便向蘇晚靠近了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她的心上。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縮短，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時帶起的微瀾，能看清他長睫投下的陰影。
“蘇晚，”他喚她的名字，不再是“太子妃”，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無論你來自何處，身負何秘，孤所見、所經歷的，是這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會受傷也會逞強的你。孤的懷疑，不會改變這些事實。”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實質，掠過她的眉眼，最終停留在她的眼睛上，那裏映著燈籠溫暖的光，也映著他自己清晰的倒影。
“至於居心……”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瞬間沖淡了他周身慣有的清冷，染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溫柔的味道，“若你的‘居心’，是如今這般與孤站在一起，共渡難關，那麽……孤似乎並不排斥。”
話音落下，亭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風聲、蟲鳴，以及彼此間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蘇晚的心跳，在他說出“不排斥”三個字時，漏跳了一拍。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抹罕見的溫柔，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得格外優美的唇形，腦中忽然閃過昨夜那個偷來的、輕如蝶翼的吻。
暧昧的氣息，如同池塘上升起的淡淡水汽，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纏繞在兩人之間。
她忽然起了玩心，也向前微微傾身，拉近了最後一點距離，仰著臉，幾乎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紅唇微啟，吐氣如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問道：
“哦？只是‘不排斥’嗎？”她的眼波在燈光下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與探究，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他話語而漾開的漣漪，“那……昨晚我‘夢游’時做的事，殿下是排斥，還是不排斥呢？”
她竟然敢主動提起！直白，大膽，帶著她一貫的作風，卻又在此情此景下，平添了無數撩人心弦的意味。
謝硯清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耳根在昏暗的光線下，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他看著眼前這張帶著狡黠笑意、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感受著她靠近帶來的溫熱氣息，昨夜那柔軟的觸感瞬間被喚醒，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刻。
他喉結滾動，眸色驟然加深，像化不開的濃墨。他沒有後退，反而像是被她的挑釁激起了某種深藏的反骨，也向前逼近了半分，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危險的沙啞：
“你確定……想知道答案？”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瓣，帶著淡淡的茶香和屬於他的清冽。
四周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稀薄而灼熱。燈籠的光暈將兩人籠罩，影子在身後緊緊交疊。荷塘月色，晚風送香，此情此景，一切言語都顯得多餘，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身影，和那清晰可聞的、逐漸同步的心跳聲，在靜謐的夜裏，奏響了一曲無聲的、暧昧又溫情的樂章。
蘇晚迎著他驟然深邃的目光，非但沒有退縮，唇角笑意反而更深，像一只終於逗弄到獵物的、得意又警惕的貓。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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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國公則是對謝硯清舉了舉杯：“殿下，請。”
家宴，在一種溫馨與些許微妙錯位交織的氣氛中正式開始。蘇晚小口吃著碗裏堆積如山的“關愛”，偶爾回應著外祖母關切的詢問。謝硯清姿態優雅地用著膳，偶爾與老國公交談兩句，目光卻總會不經意地掠過蘇晚的側臉，將她那份應對自如下隱藏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謹慎，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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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清一直保持著得體的用餐禮儀，偶爾與老國公對談幾句，言語間是恰到好處的敬重。他的目光卻像最敏銳的探針，總能捕捉到蘇晚在垂下眼簾時，那一閃而過的、面對過於熾熱情感時的無措，以及品嘗那些並非她現在真正偏好的食物時，幾不可查的細微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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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表達了體恤蘇晚“疲憊”，給了她一個暫時從過於密集的親情關註中抽身的理由，又顯得尊重主家，且合情合理——新婚夫妻歸寧，在娘家園中漫步，本就是常情。
外祖母先是一楞，隨即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方便！方便！自然是方便的！晚兒，你快陪殿下走走，這園子裏晚景也是不錯的，燈籠都掛著呢！”她只當是小夫妻想要獨處說說話，心中更是歡喜。
老國公也捋須點頭：“殿下有心了。府中園子雖不比東宮精巧，倒也清靜。晚兒，好生陪著殿下。”
蘇擎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道：“夜裏風涼，添件衣裳。”
蘇晚看向謝硯清，對上他平靜卻深邃的眸子，那裏清晰地映著自己的身影，帶著一種了然的、為她解圍的意味。她心中一松，那股無形的壓力悄然消散大半，對著長輩們微微頷首：“是，外祖父，外祖母，父親。”
兩人起身告退，在一眾或欣慰或好奇的目光中，並肩走出了燈火通明、氣氛仍顯熱烈的正廳。
一踏入回廊，喧囂與濃郁的溫情便被隔開了一層。初夏的夜風帶著微涼的花草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屋內的些許悶熱。府中果然如外祖母所說，處處張掛著燈籠，雖未到節慶時那般通明如晝，但沿著回廊、亭臺、小徑錯落點綴，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將夜色渲染得朦朧而靜謐，與白日所見那喜慶的紅綢又是不同風味。
月光清淡，灑在青石板上，映出兩人並肩而行的、拉長的影子。
起初，兩人只是沈默地走著，腳步聲在寂靜的庭院中輕輕回響。離正廳漸遠，人聲徹底聽不見了，只有夏蟲在草叢間低鳴。
“方才，多謝。”蘇晚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看謝硯清，目光落在前方被燈籠照亮的鵝卵石小徑上。
“謝什麽？”謝硯清的聲音同樣很輕，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疑問，仿佛真的不解。
蘇晚側頭瞥了他一眼，見他面色沈靜，目視前方，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勾勒出清冷的線條。她撇撇嘴：“謝殿下替我解圍啊。那一桌子‘心意’，再吃下去，我怕是要積食了。”她語氣裏帶上了點熟悉的調侃，少了在長輩面前的溫順，多了幾分真實的自在。
謝硯清腳步未停，唇角卻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孤只是覺得，你或許需要透口氣。”他頓了頓，補充道，“對著孤，總比對著滿滿一桌舊時口味和一屋子欲言又止的關切，要輕松些。”
這話說得平淡，卻直指蘇晚方才最真實的感受。他看出來了，看出了她的勉強，看出了她面對洶湧親情時那份藏在得體下的無所適從。
蘇晚心中微動，一種被理解的熨帖感悄然滋生。她停下腳步，前方恰好是一處小小的荷塘，月色下，初綻的荷葉亭亭玉立，染著一層銀輝，晚風送來淡淡的、清澀的水生植物氣息。池塘邊有一座小巧的六角涼亭，檐下也懸著燈籠。
“這裏倒清靜。”她說著，率先走向涼亭。
謝硯清隨她步入亭中。亭內設有石桌石凳，打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兩人並未落座，只是倚著臨水的欄桿。燈籠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柔和地包裹在一起，投在亭內的地面上，靠得很近。
“這裏，”謝硯清的目光掃過池塘對面隱約可見的、掩映在樹叢後的建築輪廓，“若孤沒記錯輿圖，離你從前居住的院子不遠。”
蘇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原主的記憶碎片浮現，那裏確實是她“蘇晚”住了十幾年的閨閣所在。她“嗯”了一聲，沒有多言。對於那個承載了原主太多病弱與怯懦記憶的地方，她並無太多懷念，也不想深談。
謝硯清也不追問，轉而道：“今日見老夫人與國公爺，確是真心疼愛你。”他語氣平靜，陳述著一個事實。
“我知道。”蘇晚輕輕呼出一口氣，看著水中被燈光和月光攪碎的倒影，“只是……感覺有些覆雜。他們疼愛的，是過去的那個‘蘇晚’。而我……”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你就是蘇晚。”謝硯清的聲音沈靜地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他轉過頭，看向她，燈籠的光在他眼中跳躍，深邃難辨，“無論有多少變化，鎮國公府的嫡女是你，太子妃是你，此刻站在這裏與孤說話的，也是你。他們看到的，是歷經磨難、脫胎換骨後的你，這份疼惜，並無虛假。”
他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蘇晚略有波瀾的心湖，激起的卻是令人安心的漣漪。他是在告訴她，不必糾結於“過去”與“現在”的割裂，她就是她，變化本身也是她的一部分，已被她的親人接納。
蘇晚迎上他的目光，夜色中，他的眼眸比平時更加幽深，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微微怔忪的臉。晚風吹拂，帶起她頰邊一絲碎發，也送來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藥草味——那是他手上灼傷未愈的痕跡。
“殿下說話，有時倒很中聽。”她忽然笑了笑，語氣恢覆了之前的輕快，帶著點狡黠，“不過，這話從殿下嘴裏說出來，總覺得有點怪。殿下不是該懷疑我身份不明，居心叵測才對嗎？”
她舊事重提，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聽他如何回應的期待。
謝硯清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正面朝向池塘，背靠著欄桿，微微仰頭，看向夜空中的疏星。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孤是懷疑過。”他承認得坦率，“甚至現在，孤仍不知你全部的秘密。”
他側過頭，目光再次落到蘇晚臉上，這次帶著審視，卻也摻雜了別的、更覆雜的東西。“但孤更清楚，在黔州地牢，是你自己掙出了一條生路；在瘟疫橫行時，是你穩住了局面；在火海之中，是你與我並肩；在敵營深處，是你擒住了賊首……”
他每說一句，便向蘇晚靠近了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她的心上。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縮短，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時帶起的微瀾，能看清他長睫投下的陰影。
“蘇晚，”他喚她的名字，不再是“太子妃”，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無論你來自何處，身負何秘，孤所見、所經歷的，是這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會受傷也會逞強的你。孤的懷疑，不會改變這些事實。”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實質，掠過她的眉眼，最終停留在她的眼睛上，那裏映著燈籠溫暖的光，也映著他自己清晰的倒影。
“至於居心……”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瞬間沖淡了他周身慣有的清冷，染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溫柔的味道，“若你的‘居心’，是如今這般與孤站在一起，共渡難關，那麽……孤似乎並不排斥。”
話音落下，亭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風聲、蟲鳴，以及彼此間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蘇晚的心跳，在他說出“不排斥”三個字時，漏跳了一拍。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那抹罕見的溫柔，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得格外優美的唇形，腦中忽然閃過昨夜那個偷來的、輕如蝶翼的吻。
暧昧的氣息，如同池塘上升起的淡淡水汽，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纏繞在兩人之間。
她忽然起了玩心，也向前微微傾身，拉近了最後一點距離，仰著臉，幾乎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紅唇微啟，吐氣如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問道：
“哦？只是‘不排斥’嗎？”她的眼波在燈光下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與探究，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他話語而漾開的漣漪，“那……昨晚我‘夢游’時做的事，殿下是排斥，還是不排斥呢？”
她竟然敢主動提起！直白，大膽，帶著她一貫的作風，卻又在此情此景下，平添了無數撩人心弦的意味。
謝硯清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耳根在昏暗的光線下，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他看著眼前這張帶著狡黠笑意、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感受著她靠近帶來的溫熱氣息，昨夜那柔軟的觸感瞬間被喚醒，清晰得仿佛就在上一刻。
他喉結滾動，眸色驟然加深，像化不開的濃墨。他沒有後退，反而像是被她的挑釁激起了某種深藏的反骨，也向前逼近了半分，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危險的沙啞：
“你確定……想知道答案？”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瓣，帶著淡淡的茶香和屬於他的清冽。
四周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稀薄而灼熱。燈籠的光暈將兩人籠罩，影子在身後緊緊交疊。荷塘月色，晚風送香，此情此景，一切言語都顯得多餘，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身影，和那清晰可聞的、逐漸同步的心跳聲，在靜謐的夜裏，奏響了一曲無聲的、暧昧又溫情的樂章。
蘇晚迎著他驟然深邃的目光，非但沒有退縮，唇角笑意反而更深，像一只終於逗弄到獵物的、得意又警惕的貓。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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