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就這樣反轉

關燈
第39章 就這樣反轉

楊喬音臉色煞白如紙,纖細的手指死死絞著帕子,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精心策劃的滴血認親,非但沒能將蘇晚打入深淵,反而逼得蘇擎天當眾吐露深埋心底的瘡疤,將那份沈重的父愛赤裸裸地展現在眾人面前,這讓她感覺自己像個拙劣的跳梁小醜。

謝瀾臉上的陰冷幾乎要凝結成冰。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蘇擎天對亡妻的愧疚如此之深,更沒算到他會將蘇晚如今的變化視作理所當然,從而毫不猶豫地挺身維護。這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在皇帝掃過來的、帶著深沈威壓的目光下,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只是袖中的拳頭悄然握緊。

禦座之上,皇帝謝景南深邃的目光在跪地的蘇擎天和站立著的蘇晚身上來回逡巡。他看到了蘇擎天眼中未幹的淚痕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也看到了蘇晚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極其覆雜的動容。這位帝王心中自有權衡。滴血認親已無必要,甚至可能適得其反,寒了忠臣之心。而蘇擎天這番表態,等於將鎮國公府徹底綁在了太子的戰車上。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

“蘇愛卿一片愛女之心,朕,深為動容。既如此,滴血認親之事,就此作罷。”

他目光轉向蘇晚,語氣緩和了些許,帶著一絲安撫:“太子妃受委屈了。你於國有功,於民有恩,朕心中有數。日後,不必再為流言所擾。”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謝瀾和楊喬音,雖未苛責,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卻清晰無比:“至於那些捕風捉影、擾亂朝綱的流言,朕不希望再聽到。”

“臣(臣妾)遵旨。”謝瀾和楊喬音不得不躬身應下,心中卻是一片冰冷與不甘。

“都退下吧。”皇帝揮了揮手,略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一場滔天的風波,竟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暫時平息。

蘇擎天從地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蘇晚一眼,那眼神覆雜無比,有愧疚,有釋然,更有一種失而覆得般的珍視。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對著蘇晚極輕微地點了點頭,便轉身,邁著依舊沈穩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步伐,率先向殿外走去。

謝硯清走到蘇晚身側,低聲道:“走吧。”

蘇晚微微頷首,跟在他身後。經過楊喬音身邊時,她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極力壓抑的怨毒之氣。蘇晚目不斜視,唇角卻幾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走出大殿,外面陽光刺眼。方才殿內那壓抑緊繃的氣氛仿佛是一場幻覺。

謝硯清放緩腳步,與蘇晚並肩而行,沈默片刻後,才低聲道:“鎮國公他……”他似乎想評價什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蘇擎天今日的爆發,同樣出乎他的意料。

蘇晚望著前方蘇擎天那挺拔卻隱約透出一絲蒼涼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她利用了原主的身份,卻意外地承受了這份沈重而真摯的父愛。這感覺……很陌生,也很覆雜。

“他是個好父親。”她最終只是輕聲說了這麽一句,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謝硯清側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平靜的側臉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心中微動,終究沒有再問。

宮道漫長,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走出森嚴的宮門,那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氣氛似乎才被稍稍沖淡。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灑在冰冷的宮墻和青石地面上。

蘇擎天停下腳步,他魁梧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卻也透出一種與他武將身份不符的遲疑。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過身,面向跟在太子身後一步之遙的蘇晚。

謝硯清察覺到了,也停下腳步,靜立一旁,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對剛剛經歷了一場情感風暴的父女。

蘇擎天的嘴唇囁嚅了幾下,那雙曾在千軍萬馬前也鎮定自若的眼睛,此刻竟有些不敢直視蘇晚,視線微微垂落,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他雙手無意識地搓了搓,那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指顯得有些笨拙。

“晚……晚兒……”他開口,聲音比在殿內時低沈了許多,也沙啞了許多,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你……你外公和外婆……他們,他們都很想你。日日念叨……”

他頓了頓,仿佛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擡起眼,飛快地看了蘇晚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期盼、愧疚,還有一絲生怕被拒絕的緊張,聲音也越發輕了,帶著試探:

“你……你若得空……要不要……回國公府……吃頓……便飯?”

這句話說完,這位叱咤風雲的鎮國公,耳根竟微微有些發紅。這簡單的一句家常邀請,對他而言,似乎比面對千軍萬馬的壓力還要大。他不再是以鎮國公的身份命令,而是以一個渴望彌補、不知該如何靠近女兒的父親的身份,發出了近乎懇求的邀請。

陽光勾勒著他略顯滄桑的側臉,那剛毅的線條此刻也柔和了幾分。

蘇晚看著眼前這個與記憶中那個嚴厲、疏離的父親截然不同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笨拙而又真誠的期盼,心中那堅硬的角落,似乎又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占據了他女兒的身體,承接了這份因果。原主渴望而得不到的父愛,如今以這樣一種洶湧而直接的方式撲面而來。她可以冷漠拒絕,但……看著這雙充滿血絲、帶著淚痕和期盼的眼睛,拒絕的話似乎有些難以出口。

她沈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沈默讓蘇擎天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緊張地抿住了唇。

就在他以為希望落空時,蘇晚清冷的聲音響起,雖然依舊沒有太多親昵,卻也沒有絲毫敷衍:

“好。”

她頓了頓,補充道,像是在做一個清晰的安排:“待我回東宮安頓好,便遞帖子回國公府。”

沒有立刻答應具體時間,但這一個“好”字,已然是天籟。

蘇擎天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仿佛有光芒重新註入。他連連點頭,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好,好!不急,不急!你慢慢安頓,什麽時候都行!我……我讓你外婆準備你……準備你愛吃的……”

他似乎想說出幾樣菜名,卻又猛地頓住,眼中閃過一絲窘迫和懊惱——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確定女兒現在愛吃什麽了。這份認知讓他心頭又是一酸。

蘇晚將他這份窘迫看在眼裏,心中微嘆,卻沒有點破,只是微微頷首:“有勞父親安排。”

這一聲“父親”,自然而平靜,卻讓蘇擎天渾身一震,眼眶再次迅速泛紅。他重重地“嗯”了一聲,聲音哽咽,連忙轉過身去,生怕自己再次失態,只留下一句:“那……爹等你消息。”便幾乎是有些倉促地大步離開了,那背影,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又透著幾分心酸的激動。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迅速遠去的、微微有些佝僂卻努力挺直的背影,目光覆雜。

謝硯清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淡淡道:“鎮國公,是真心想彌補。”

蘇晚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這個心思深沈的太子殿下,臉上恢覆了一貫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嘲的弧度:“我知道。只是……這頓飯,怕是不太容易吃。”

她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蘇擎天,還有整個鎮國公府,那些熟悉“原來”的蘇晚的親人。每一道目光,每一句問候,都可能暗藏試探。

謝硯清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凝重,自然明白她的顧慮。他微微頷首:“屆時,孤陪你同去。”

這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蘇晚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了然。他陪她去,既是太子對太子妃的維護,向外界表明東宮的態度,也是……不放心她獨自面對鎮國公府那未知的場面吧?

她輕輕扯了扯嘴角,沒有拒絕:“那便有勞殿下了。”

陽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宮墻之上。前方的路,從波譎雲詭的朝堂,延伸到了充滿人情糾葛的國公府。而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也在這一次次的危機與並肩中,悄然發生著難以言喻的變化。

車駕駛入東宮範圍,那象征著至高權力與無盡紛爭的皇城被緩緩拋在身後。然而,當蘇晚踏下馬車,真正站在這座屬於太子的宮殿前時,她才發現,這裏並非想象中的避風港,而是另一種形態的、更加精致而森嚴的牢籠。

與她一路行來所見的皇宮其他區域的恢弘奢華不同,東宮的整體色調更為沈肅。青石鋪就的甬道寬闊而潔凈,兩旁是修剪得一絲不茍、缺乏生氣的常青樹木。殿宇樓閣雖也飛檐鬥拱,雕梁畫棟,但色彩多以玄、青、赭為主,少了幾分浮華,多了幾分莊重與冷硬。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檀香氣,混合著書卷和淡淡墨香,處處透露出規矩與秩序。

宮人們早已得到消息,整齊地跪伏在道路兩側迎接,頭顱低垂,姿態恭順到了極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一群沒有生命的剪影。他們穿著統一的宮裝,行動間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更添了幾分壓抑。

這就是東宮。

蘇晚跟在謝硯清身後半步,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一切。這裏沒有地牢的陰濕血腥,沒有黔州的混亂破敗,也沒有戰場上的黃沙烽火,但這裏的每一寸空氣,似乎都充斥著無形的規矩、審視和暗流。

她就像一頭被突然關進精美籠子的野獸,本能地感到些許不適。這裏的“安全”是建立在無數的條條框框之上的,每一步都需循規蹈矩,每一句話都可能被無數雙耳朵聽去,每一個眼神都可能被過度解讀。

引路的太監躬著身子,聲音尖細而平板:“殿下,娘娘,寢殿已收拾妥當,請隨奴婢來。”

穿過幾重殿門,繞過影壁,終於來到了太子妃的正殿。殿內陳設典雅華貴,紫檀木的家具泛著幽光,多寶格上擺放著珍貴的玉器古玩,柔軟的織錦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鮫綃帳幔低垂,熏香裊裊。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樣板間,卻唯獨缺少了“人”的氣息,冰冷而空洞。

謝硯清在殿門口停下腳步,側身對她道:“你且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吩咐宮人即可。”他的語氣恢覆了平日裏那種屬於太子的、帶著距離感的平靜,仿佛剛才在宮中並肩應對風波的那一絲微妙默契,隨著踏入東宮的大門而悄然隱去。

蘇晚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待謝硯清離開,殿內只剩下她和幾名垂手侍立的宮女時,那種無形的束縛感更加清晰了。她走到窗邊,推開雕刻著繁覆花紋的窗欞,外面是一個精致卻格局方正的庭院,假山、魚池、花草都被布置得井井有條,看不到一絲野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是幹凈的熏香,卻讓她莫名懷念起黔州那混雜著泥土、煙火和藥草氣的、粗糙而鮮活的味道。

這裏,就是她以後要長期生活、甚至要為之奮鬥的地方了。

一個比地牢更華麗,卻也可能更危險的戰場。

蘇晚的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冷峭弧度。

既來之,則安之。

何況,這個“籠子”,她未必不能將它,變成自己的領地。東宮的日子,像一池被規矩框住的靜水,表面波瀾不驚,內裏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凝滯。

蘇晚被安置在精致卻冰冷的太子妃正殿,而謝硯清則回到了他作為儲君處理政務、起居歇息的主殿。兩殿之間隔著庭院和回廊,距離不算遙遠,卻仿佛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對於蘇晚而言,這種處處講究禮制、動輒有人跟隨“伺候”的生活,簡直是一種新型的酷刑。她習慣了晨起鍛煉,舒展筋骨,甚至進行一些高強度的體能訓練以保持狀態。可在東宮,她剛在院子裏打了套利落的軍體拳,便引來宮人們驚恐又困惑的目光,仿佛她在進行什麽巫蠱之術。她想出去走走,熟悉環境,身後立刻便跟上了一串低眉順眼的尾巴,美其名曰“隨行伺候”,實則如同監視。這讓她感覺自己像一只被觀賞的困獸,渾身不自在。那廣闊天地間縱馬疾馳、隨心所欲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輩子的記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