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枕夢入眠。

蘇甜甜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任憑誰旁邊有一個對自己心思不軌的人，恐怕都睡不著。

然而她的確睡著了。

甚至還做了一個夢。

夢裏一片混沌，宛若宇宙鴻蒙。分明是孑然一身，卻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耳邊不斷重覆著：

“忘了吧。”

“快逃吧。”

……快逃吧、趁著事情還沒有變得更糟。快逃吧、趁著另一個我還尚未蘇醒……

快逃、快逃——

跑啊！

“！”

蘇甜甜猛地從夢裏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結果還沒來得及緩過神來，一歪頭就看見了黑暗中有雙眼睛正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她，不遠處一道銀芒飛起——

“啊啊啊啊——”

燈光啪地一聲亮開，照亮了床頭一隅。

她手腳並用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神色慌亂，一手還摸在床頭的開關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山松卻仍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手支著頭側臥在她身邊，靜靜的看著她。

昏黃的燈光從細碎的額發間傾瀉而下，越過挺立的鼻梁印下一道清淺的陰影。他的目光深邃而意味深長，也不知道究竟這樣看了多久。

而在他另一只手上，一把銀色的匕首正兀自拋轉著，方才蘇甜甜看見的反光便來自於這把刀。

見蘇甜甜朝他望了過去，他忍不住地微微揚起了唇角，目光專註地看著兀自喘氣的蘇甜甜，眼神卻冷淡到仿佛不是在看一個活物。

意興闌珊。

匕首在空中拋起又落下。

……

蘇甜甜下意識地頭皮一麻。

她不確定那個天殺的MV裏到底有沒有這個場景，但是很明顯這又是一個生死攸關的時刻。

……編劇真他娘地是個人才。

她淡定地瞥了眼那把說不定差點就成為了兇器的匕首，緊張地喉結滾動。

氣氛慢慢變得緊張起來。

就在系統都以為她要因為直面暴力而忍不下去的時候，蘇甜甜忽然嚶地一身鉆進了山松的懷抱。

“嗚嗚嗚老公人家做噩夢了！你是拿著刀來保護人家和孩子的麽！你真好嗚嗚嗚！”

猝不及防的一撲，就像是頭熊一樣沒輕沒重的。尤其是聽了她這番沒頭沒腦的話，山松手裏一抖，匕首啪地一聲掉到了床底下。

山松：“……”

嘶，他覺得下巴有點疼。

蘇甜甜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僵硬一般，直接化身樹袋熊緊緊地纏在他身上，一個勁地往他懷裏鉆，後者甚至一個不留神被她直接從側臥的姿勢撲倒在了床上。

兩人換了個位置，慌亂中額間擦過一抹溫潤的觸感，氣氛陡然變得暧昧起來。

蘇甜甜楞了一秒，看著對方越來越陰沈的臉色，腦子裏轟地一聲，心叫大事不妙！

愛惜狗命的蘇甜甜一時騎虎難下，幹脆直接伏在他胸口上不敢擡頭，手肘緊緊禁錮住他的雙臂，作地更加賣力了。

“嗚嗚嗚人家好怕啊……”

“……”

山松對著天花板楞了兩秒，在下巴上那股疼勁退卻之後也終於從她的異常的舉動中反應了過來。

心想這恐怕又是她的什麽新把戲。

“呵。”

山松冷哼一聲，正想推開她，胸口上忽然就被捶了一拳。

不輕不重地，像是小貓一樣。

蘇甜甜：“嚶——”

看不下去的系統：艹。

＊

山松不得不承認，在看著她的睡顏時，有那麽一瞬間，他多想讓她以另一種方式從此永遠地留在他身邊。就這樣，安靜地、永遠地——

銀色的刀尖順著她精致的臉龐慢慢往下，曾經讓他神魂顛倒的天鵝頸就那麽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眼前。

蘇甜甜嚶嚀了一聲，卻並無醒來的痕跡。烏黑的發絲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滑落，淩亂地鋪灑在銀色的刀面上，映襯出一副絕美的畫面。

刀尖就抵在肌膚處幾毫米的距離，只要他微微一用力，瞬間就能開出一朵朵血色的花來。

然而他最終還是沒來得及下手。

走神間，她忽然不安地掙紮起來，他下意識地就將匕首給抽遠了。末了又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山松自嘲地笑笑，原來他潛意識裏還是舍不得下手。

“……”

他側身支起頭看著床那邊的女人，匕首在手中把玩著，眉眼間的暴虐情緒久久不能平靜。

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

……

在他思索出一個所以然之前，蘇甜甜先醒了過來。

並且看見了他手中的那把匕首。

出乎意料地，他心中沒有任何慌亂。

他並未在晚餐中動什麽手腳，他也不屑去用這種手段，所以蘇甜甜會在半夜自然醒來也並不奇怪。

至於對方看到他此時的舉動會有什麽反應，那並不在山松的考慮範圍內。

他甚至有些惡意地想要看到她驚慌失措的一面。

被最愛的人背叛、被最親近的人傷害，就像是他曾經經歷過的那樣，他想在她眼中看到憤怒、怨恨，甚至越多越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就像是什麽都沒看到一樣，義無反顧地撲了過來。

不，她看到了，卻故意把它說成是自己想要用來保護她的武器。

多麽拙劣的謊言。

只不過是想要免於一死而刻意做出的討好罷了。

可是山松不得不承認，聽見那樣的話時，他心軟了。

他已經快不記得蘇甜甜上一次對他撒嬌是什麽時候了。

只知道不知從何時開始，兩個人之間就好像是隔了一堵無形的墻，距離越來越遠。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偷偷地周旋於其他人之間，漸漸地越來越冷漠。

他見過蘇甜甜是如何當著所有的人的面有條不紊地處理她的一二三四，他也害怕有一天自己也會得到她的毫不留念。

可現在又好像有什麽東西發生了變化。

尤其是胸口上那一拳，輕輕地，帶著一絲責備，卻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兩人最初在一起時那些年少時光。

那時的她還只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不會化濃妝、不會穿高跟鞋甚至連打扮都有些土氣。當然，他也好不到哪去。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偶爾會去電影院、但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公園。那時候的約會並不需要多麽高級的餐廳或者昂貴的禮物，就好像兩個人只是肩並肩坐在一起便已足夠幸福，他們……

他們為什麽會走到現在這一步呢？

“……放手。”他努力克制著內心的暴躁，聲音顫抖。

刀就在床下。

這樣的念頭緊緊地盤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撿起來。

撿起來……

山松深呼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推了身上人一把，蘇甜甜卻忽然將他抱得更緊。

“我不放。我不要一個人。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又要丟下我了嗎？”

開玩笑，別以為她沒看到他打算去撿刀！瘋了才放手！

“……好甜甜，快起來。你到外面去。……”快走，離開這裏。

回應他的，是一個更加緊致的懷抱。

“聽話。把外套穿上，快出去。鑰匙在鞋櫃上，車庫裏你隨便開，嗯？快走……”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壓低了嗓音嘶吼著，指甲陷進肉裏，掌心清晰地傳來痛感。

快走，否則他真的很有可能忍不住……

“……山松。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她忽然壓低了聲音，隱隱有些了哭腔。

像是耳鬢間的呢喃，又像是一聲悠遠漫長的嘆息。心臟驟然收縮，像是被一只大手猛然抓緊一般，疼得如此清晰。

“……”

黑暗中，他感受著身邊那柔軟而溫熱的身軀，聽她在耳邊一哭訴呢喃夢境中孤獨無助的恐懼，只覺得喉頭一陣苦澀。

“甜甜……你瘋了。”

我曾想讓你走的，可你卻不逃。

“你瘋了甜甜……”

不，是你。

蘇甜甜垂下眼眸，壓下心底那股因為動作過於親密而帶來的排斥感。

事實證明，小白花人設果然是有用的。蘇甜甜明顯能感覺到今晚山松的情緒起伏有點大。

就是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副本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蘇甜甜幽幽地嘆了口氣，她今晚犧牲實在是太大了。

要知道她出道以來可從來沒拍過這樣的戲碼——因為這張臉找上她的人不少，但最後卻全都被她轟了出去。

唉，生活不易，多才多藝。

“是的，我瘋了。山松。”

她輕聲附和道，似乎是黑夜中一切細語都染上了一層不可言喻的暧昧味道。

然而下一秒那纏綿的語氣又忽而變得冷漠起來。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因為你這個鬼mv，要不然我怎麽大半夜淪落到這種地步！蘇甜甜暗想著，咬緊了牙關，面上越發地冰冷。

山松卻深吸了一口氣。

蘇甜甜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一句話對他的沖擊力有多大。

……

思緒不斷翻湧著，在愛恨中徘徊，此時此刻只有懷中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最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前，長長地嘆息一聲，在她發間落下近乎虔誠的一吻。

“我也是。”

為你愛恨，為你瘋魔。

那一刻，他只覺得心口上仿佛被敲開了一絲裂縫，有什麽不一樣的東西沖破了仇恨的軀殼慢慢鉆了出來。

……

他慢慢縮回了手，繼而回擁住懷中的人，將臉埋進她的秀發間，輕輕拍打著她的背。

“……睡吧。我的姑娘，我很抱歉，嚇到你了吧？”

蘇甜甜沈默了半晌，捏住了被角：“噩夢還會來嗎？”

潛臺詞：你丫不會半夜又磨刀霍霍吧？

山松搖頭：“我在這裏。我在這裏，甜甜。”

他緊緊抱著她，就像是一只涸澤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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