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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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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別哭

她老婆開口說話了!

雖說之前那家酒樓的管事讓紀半緣等他一日, 他第二天就來給她回消息,看他們東家是否願意再讓些利。

但紀半緣也沒明著答應等他。小吃食的生意她雖然參股一半,但也不打算全權管顧。按理來說, 竹九才是真正的老板,那談生意這事兒自然也要她來談。

紀半緣有意培養竹九,竹九自然不會辜負她的好意。等酒樓管事來的時候, 就見竹九坐在紀家院子裏,已經等候他多時了。

說實話,蔔一見到竹九的時候, 酒樓管事的心直接沈到了谷底。有的人和和氣氣, 談生意也痛快。但有的人卻是眉藏精明, 眼含算計,一看就從她手裏討不到多少利。很顯然,竹九就屬於後者。

後面的事也不知她怎麽談的,總之那酒樓的管事在小吃食的生意上僅討到丁點油水。而且獵隊與他家合作也有前提, 那就是山貨先緊著滿香酒樓挑,人家要不了的貨才能輪到他家收。

這條件十分苛刻,但對方卻沒法子再進一步, 只能被迫接受竹九的要求。畢竟人家說了, 他們家目前是最先找上獵隊的酒樓,還能排在滿香酒樓後挑選山貨, 越到後面找他們合作的酒樓越是最後再選山貨。他家要是現在不答應,後面可更沒好處能得了。

想到這,那管事的不緊咬著牙暗罵聚客樓那些蠢貨。讓他們打壓紀半緣, 這回可好了, 給人家逼得觸底反彈, 直接拉了支獵隊起來。

他倒是想再還還利, 可沒聽說五柳鄉另一支獵隊即將解散,一堆子獵戶化整為零要加入紀家獵隊嗎?

因著前陣子那支獵隊進山遇到了不少吃人的玩意兒,有幾個人沒逃出來,折損在了裏面。聽說當時的場景駭人無比,有兩個獵戶回家就病倒了,後面更是放言出來不再做獵戶了。而那獵隊的東家也是個老獵戶,他雖然逃了出來,卻好像也被嚇怕了,沒兩天就把獵隊解散了。

之後他更是和獵隊的人談了,讓他們還想進獵隊的人就去紀家來碰碰運氣,若是讓紀小半仙看中了,他們後面賺錢肯定不愁了。當然,他也要一同過來碰運氣的。

當初他建立獵隊就是因為兩三個人進山太危險,而他鄰裏家的孩子也是會打獵的,他年紀最大,是這些年輕漢子們裏的哥哥,所以才當了獵隊的隊長。後面有散戶見他們不時去賣山貨,這不打聽到他們獵隊有六七個人,也就有人動了心思加入進來。

他們獵隊沒教頭教授本事,也沒有相師蔔算吉兇,所以收的人都是些老獵戶。這些年他們進山也是不斷遇到危險,受傷的時候很多,但像這次直接死了好幾個人的情況還是第一次遇到。

先前聽說山禾村的小紀半仙建立了一支獵隊,收的大多都是些農戶,他們還嘲笑人家不怕死,弄點新手就敢進山。後面聽說他們進山總能打到好東西,他們也不是沒眼紅過,嫉妒得咬牙切齒地罵他們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早晚得死在山裏。

他還聽說這次死的幾個人罵得很兇,說他們:“一群走了狗屎運的沒娘養的東西,囂張什麽?等他們遇到長毛吃人的東西,被扒了皮,拆了骨連肉渣滓都被舔幹凈時就不嘚瑟了。瞧那些沒根玩意兒們美的,呸!整天揮霍好運,他們不得好死!”

“什麽半仙,什麽仙家保佑?真有仙家保佑怎麽不見他們來救救咱們這些窮苦人?怎麽不見她把自己家裏那個傻子治好了?不就是打著仙家幌子的騙子嗎?缺德遭報應的玩意兒,指不定哪天全家都得橫死嘍!”

這些人也不單單是罵紀家獵隊,他們平日裏看誰不順眼都要罵上兩嘴。而那個獵隊隊長雖說是本事最厲害的一個,但性子卻軟的誰都能踩上一腳,若不是當初他們非要他做隊長,他也不會抗起這個擔子。

卻說他那個獵隊的隊長和人家紀小半仙一點也不一樣,人家能撒手讓獵隊自己去幹,他卻不行。獵隊裏最開始跟著他的那幾個弟弟都說他就像獵隊的奴隸,誰都能踩在他頭上作威作福。不僅如此,人家欺負著他,他還得保護對方,照顧對方。

“哥,要不然你找個機會解散獵隊吧。再這麽下去,我看你快要被他們整死了。”鄰居家的弟弟和他私下裏談過,“哥你沒發現他們就是看你人善,才踩著你使勁欺負嗎?要麽你就出手狠狠收拾他們一頓。把他們打服了誰也不敢再招惹你了。”

“後來的那幾個家夥抱團抱得緊,他們不僅欺負哥你,還把三子和小七都帶壞了。你瞧他們現在進山打獵哪次聽過你的話?仗著自己有點破本事就使勁作,再這麽下去他們不僅要把自己玩兒死,還得把咱們獵隊搭進去!”

鄰居家的弟弟姓柳,他一貫叫他大柳。大柳的話沒錯,這些人不服指揮很久了,甚至有時候他說前面有危險,他們還偏要和他對著幹,執意要往危險地方跑。

大柳看不慣他們,更是和同村的三兒和小七也劃清了界限。他算是這個鄰家二水哥哥帶大的,他幼時沒了爹,娘親身子骨又弱,就是鄰家幫襯著他家的。二水哥哥是家裏的老二,上面有一個疼愛他的哥哥寵著他,把他養的人又幹凈又善良,見不得旁人受苦,性子也軟綿綿的,責任心還特別強。

那時候有大水哥護著他們,村裏也沒人敢欺負他們。可後來征兵的時候大水哥被征走了,後面朝廷打了勝仗讓士兵們解甲歸田後,也沒見大水哥回來。這不村裏那些人就動了歪心思,開始欺負二水哥他們。二水哥性子軟,他本事強卻從不跟人動手,說什麽打傷對方不好。

他可是心善顧忌著別人受傷難受,那那些個畜生往他水家哥哥們心裏捅刀子的時候怎麽沒瞧見他們痛呢?於是大柳迅速成長了起來,從躲在水家幾個哥哥身後的小屁孩,變成了護著這幾個老實哥哥的伏魔人。

獵隊的人至今還沒同二水哥動手,就是有大柳在那護著。至於他其他倆個水家哥哥,那也是性子軟得很。

有時候大柳氣得想問問他水叔,不是誰給您祖上弄得這姓?還水,這性子不軟才怪了。你就是弄個海,弄個江,再不濟弄得能要淹死人的河來姓都行啊!

“我忍不了了,那群人嘴上不積德早晚要出事兒。叔之前和咱們說過吧,進山遇水莫說狂話,他們天天叫囂著就算吃人的野獸真吃他們又能咋滴,以為自己有多大本事能拳打猛虎腳踢豺狼呢。我跟你說他們保不準哪天就得出事兒!”

大柳快氣死了,這塊頭很大的年輕漢子扒拉著他幾個水姓的哥哥,那是一扒拉一個不吱聲,就是讓人欺負。要不是他是在水家長大的,這些哥哥對他太好了,他現在恨不得倒反天罡按著他們教訓!

大柳抹了一把臉,蹲在地上咬牙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我去探路的時候,那幾個賤種是不是想對你們動手來著!要不是我回來的及時,他們肯定就打你們了!”

高大的漢子捂著眼睛,話音裏都帶了哭腔:“算我求你們了,哥你們就不能想想自己嗎?那拳頭打在別人身上難受,打在你們身上就不難受了?那我和成爺爺他們瞧著你們受傷就不難受了?你們就不能硬氣幾回,反擊回去嗎!”

他一個人能護得住三個哥哥嗎?他護不住!他當初答應大水哥要保護好他們,他完不成也做不到!

邦大一只的漢子哭成了個狗子,他幾個哥哥見狀面上扯出難堪的笑,圍著他哄。小孩子鬧了脾氣,多哄哄就好了。他們也不是不想硬氣,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自己的手勁多大,本事多硬,而且他們收不住自己的勁兒,有時候可能只是想和別人開個玩笑都會弄傷對方,久而久之他們就不敢和別人動手了。

而且大柳小時候也被他們弄傷過,還險些死掉。這些大柳都不記得了,但他幾個哥哥卻印象深刻,大抵是當時的感覺太嚇人了,所以才讓他們變得畏手畏腳的。可這些事兒他們也不敢和大柳說,只能圍著他哄。

水家哥哥們性子軟和,說話也是慢言慢語的,從他們嘴裏出來的腔調不像是白丁的粗語,倒像是那些文人公子的調調。先前村裏過世的老爺子還說他這幾個哥哥有把好嗓子,若是去唱戲定能名遍十裏八鄉。

大柳聽這話背地裏罵了那老頭好幾次,道他個老不要臉的東西,凈說他哥哥們些不好的。

不過他這幾個哥哥們的聲音好聽,也確像是有奇怪的力量一般,三言兩句就能將人心裏煩悶和火氣散去。有時候大柳被他們哄過頭了,都想對著他們喊娘了,那溫聲關懷自打他娘去世後就很少體會到了。

哄好了大柳,他二水哥這才漲紅了臉,低聲道:“大柳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了,但是你也知道我們的性子。我們哥幾個一時半會改不過來,所以我想著要不咱們去求求紀小半仙,看看人家願不願意收了咱們獵隊?他們不是還收人嗎,我過陣子去山禾村問問,若是可以就帶獵隊過去。”

聽他這麽說,大柳冷哼一聲:“哥你想得挺好,可隊伍裏那幾個賤種玩意兒能聽你的?你沒瞧見他們恨不得生吃了紀當家的?別說是投靠他們了,就算是你提一嘴這事兒,他們都得和你翻臉打起來。”

“要我說幹脆把獵隊解散得了,之後各走各的路,誰想去哪就去哪,也甭說誰拖了誰的後腿!”

二水聽到這話沒搭腔,他知道大柳說得對。可是他心裏過不去那關,那當初獵隊規模小的時候人家加入進來,拼了命地幫他們趕山,現在獵隊規模大了,他直接解散獵隊不是過河拆橋嗎?要是紀家那邊不收留他們,他們往後進山豈不危險?

“哎呀我的好哥哥!”大柳聽他低聲念叨的話,氣了個仰倒,他幹脆趴地上打著滾嚎,“你氣死我算了!別哄我!氣死我得了!”

Duang大一只的漢子氣得和孩子似的在地上撒潑打滾,他幾個哥哥蹲在一旁急地低聲直哄。倒是水家哥哥們脾氣好,性子也穩,都這魔音穿耳了也不惱,反而擔心大柳在地上打滾被石子硌傷。

大柳被他們弄得氣也氣不起來,罵也不舍得罵。只能甩胳膊跑了,吆喝著後面進山別喊他,他不管他們了!

小孩子心性,讓他自己冷靜幾天就好了。他幾個哥哥後面也真沒喊他進山,沒了大柳護著,那些人越發囂張,後來更是在林中和他們對峙起來,問他們是不是要跪舔紀家的臭腳,去給他們當狗。

水家哥哥們不理會他們,只說這是最好的辦法。現下他們山裏越來越不太平,他們這點規模的獵隊後面進山說不定會遇到大危險,既然如此還不如加入大獵隊尋求庇護。再者紀家獵隊待遇很好,入了也不虧。

“我呸!你們就是想給人當狗!還找什麽借口!”打頭那人早就看不慣姓水的了,憑什麽一個軟蛋當獵隊的隊長?

正好今天姓柳的不在,他今天非要和他們掰扯清楚誰才是獵隊的話事人!

三水耳力好,遠遠聽見有狼嘯。他示意對方先別吵:“有狼群要來,你要是有什麽不滿等下山再說。山裏太危險了,這裏不是談事兒的地方。”

那人聽了翻了個白眼,嗤笑他心眼子真多:“怎麽都是一個鼻子倆耳朵的人,我們都沒聽到有動靜就你聽見了?還下山去說,下山你們指定去找姓柳的撐腰!他和你們一條心,你們能坐下來和我們好好談?我呸!”

這些人不依不饒得厲害,二水知道自家弟弟的本事,他也有些急,他幹脆道:“你到底想要什麽,只要先下山人別出事,一切都好說。”

知道水家兄弟心善,這人眼珠子一轉幹脆要挾道:“想要我們下山可以,你得立字據。獵隊東家以後就是我,你們得給我的兄弟們上繳五成的山貨錢。別皺眉頭,人家大縣城裏的獵隊都收七八成的繳金,我們收五成已經是便宜你們了。”

水家幾個哥哥聽他這話眉頭緊緊擰起,打頭的二水只問了他一句話:“大柳也要交錢?”

“那當然了!”提起大柳,那人眼睛都紅了。要不是那個姓柳的一直壞他好事,他早把獵隊搶到手了!哪還用花費口舌挨個策反獵隊的人?如果他掌管了獵隊,他第一個就要整治姓柳的!當然,他也不怕姓柳的退出獵隊,畢竟只要拿捏住水家這幾個軟蛋,姓柳的也翻不出什麽浪來。

但出人意料的是,平常任人拿捏的二水頭次拒絕了他們:“不可能。”

讓他們哥幾個上繳錢無所謂,左右他們爹娘早兩年就沒了。哥幾個性子軟也不打算找媳婦兒,他們這性子到時候肯定得讓媳婦受委屈。五成的山貨錢也能養活他們,可大柳不行。大柳日後得娶妻生子的,他需要攢錢,他的錢誰也不許動。

水家兄弟不怕被人欺負,就怕家裏人被欺負。大柳一直護著他們,他性子強又有本事,沒人敢欺負他,水家幾個哥哥也就不曾冒頭過。但今天這人踩了水家哥哥們的底線,這讓幾人忍受不了了。

那人不依不饒,堅持讓大柳也上繳貨金。水家哥哥們幹脆不再理他們,率先下山。誰成想,和他們一個村的三兒和小七攔住了他們,非讓他們說清楚。

遠處的狼嘯聲沒了蹤跡,可三水和四水頭皮發麻,已經開始察覺到危險降臨。他們快步繞開兩人,利落地下山。怎料那倆人見狀幹脆抱住了他們的大腿,他們就仗著對方不敢對他們動手,所以才做如此下作的招數。

水家兄弟被他們纏住了身形,山半腰心裏慌得不行的大柳拿著砍刀,背著獵弓往山上猛跑。他今早心裏就不踏實,中途瞇了一會更是做夢夢見他三個哥哥被一群小孩子推進了狼堆了,然後被惡狼撕扯得骨肉破碎。

尤其是幾個哥哥空洞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大張的嘴裏還在不停地喊他:“跑,大柳…快跑……”

被噩夢嚇醒的大柳猛地往外瞧去,天竟然大亮著!他顧不得吃飯,抓起砍刀和獵弓就往山上跑,連外袍都沒顧上穿。

他一路上不停地念叨阿爹阿娘,念叨水家叔叔嬸子保佑幾個哥哥千萬別出事。怎料等他找到人的時候,就見那群畜生拿著他幾個哥哥做擋箭牌抵擋那小群野狼的攻擊。

若是沒有他們拖後腿,這些畜生在他哥哥們面前不算什麽。可那些賤種抱著哥哥們的大腿,甚至還推他們出去擋狼!

大柳當時只記得自己眼前是一片血紅,他手裏的刀砍破皮毛剁碎骨頭,他比惡狼還兇狠,赤紅雙目面目猙獰殺得狼群奔逃,殺得那些賤種屍首分離,殺得幾個哥哥拉著他求他醒醒。

大柳知道他早晚會惹禍,因著哥哥們性子軟,他過剛強,早晚會剁幾個一直欺負他哥哥們的人。但沒成想第一個被剁得就是他獵隊的人。

那天的事兒大柳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到家了。他身上穿著二水哥的衣服,幾個哥哥面上都是哭過的痕跡,但眼裏卻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在山上殺了好幾個人,但過了好多天同隊的其他人都沒有漏消息或是報官的。甚至他從門縫裏瞧見有一個獵隊人見到他性子軟和的二水哥,嚇得腿軟得動都動不了。

而他一向和善的二水哥,眼裏也多了些煞氣。只是那點煞氣對上旁人又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又過了兩天,大柳緩過神來,沒等他細想自己當天幹了什麽。幾個哥哥就拉著他去了山禾村。他們到山禾村的時候有些不巧,紀當家的正好同他媳婦去了鎮上,他們便找了洛教頭問她獵隊還收不收人。

坐在樹下的大柳垂著頭,腦子裏不時想起對方見他時那銳利如鋒的目光,那刀子般的目光剖開他的皮肉,挖出他的內裏,將他的秘密盡數道出。

她揮退了獵隊的人,直問大柳:“你殺過人?”

大柳當時就被問懵了,他腦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只知道嘴不受自己控制般顛三倒四地念叨著什麽,對方的氣勢太強了,他根本沒有抵抗的能力。

而他的幾個哥哥多次想上前解釋,都被洛教頭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後面洛教頭大抵聽清楚了事情原委,讓他去外面等著,然後將他幾個哥哥留下。

大柳走得遲緩,怕幾個哥哥有難,怎料他剛邁出屋門就被洛教頭的一聲怒喝嚇得差點蹲在地上。

洛教頭太可怕了,她逮著他三個哥哥好一通罵。罵他們軟包慫貨,只會禍害身邊人。罵他們恩將仇報,將家裏人推到危險的位置,逼得他做壞事,兩面不是人,還罵他們虛偽,假仁假義想害死對他們好的人。

大柳想替他幾個哥哥說話。但楞是被嚇得蹲在地上沒敢起來。後面他甚至看到他幾個哥哥抹眼淚了。完了,真被罵哭了?!

“嘿,傻小子,你蹲那幹嘛呢?”有獵隊的人憐憫地沖他擺擺手,讓他趕緊過來別觸了洛教頭黴頭。

等把大柳拉過來後,那些人問他:“你這幾個哥哥犯啥事兒啦?我頭一次見洛教頭罵人呢,不是你那幾個哥哥看著不像是啥壞的?咋還被摁著罵呢?”

大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之洛教頭罵人的動靜能從屋裏傳到樹下。他後面蹲在這些人身邊聽他們嘮嗑,聽著聽著也沒那麽迷糊了。後面他甚至想:該,是得有人罵一罵他們,再罵不醒他們,等他出事了可真沒人能護著他們了。

要說洛女為啥罵他們,也是起了收人的心思。她上戰場的時候見過有士兵瘋了的,就那麽好模好樣的突然就瘋了。有老士兵說他們是抗不過去壓力,心裏壓著太多事,見了血怕了死,又念家想太雜所以瘋了。

洛女問過,說那就沒法子防止這種事發生嗎?那時她手下管著幾十號人,生怕他們出事。老士兵便同她講,沒法子,只能多和人說說話,透透心事。

“倒是有種人,你瞧著他們不起眼,但是待在他們身邊很舒服。人家話不多但句句能開解你,給你希望。這種人如水如光,甭管你往他們身上道多少苦,說多少難,水都能將這些煩雜事沖走。”老士兵又指著一個軍醫所在的方向說道,“咱們這位先生就是這種人。只不過他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哪裏有空聽一個小兵對他訴苦?”

他是這麽說了,洛女也就記下來了。不僅如此,在一次受傷後她近距離接觸到了那位軍醫,還仔細記下了他身上的氣質,還有和旁人不一樣的地方,她原想著在隊伍裏找找有沒有這樣的人,把他抓出來當半個軍醫醫治士兵的心病。

沒成想後面戰事緊,她壓根就沒空找人。再後來他們打贏了仗,她帶著小九歸鄉,自然也就將這事拋在了腦後。

但今天見到水家兄弟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出了這三人就是半個大夫,能治心病的大夫。可惜醫者不自醫,他們身上毛病更大,若不把他們的毛病理幹凈了,他們得把獵隊攪合散了。沒瞧見他們那個弟弟,都快被他們逼瘋了。

但若是能讓他們改了性子,她便不再擔心獵隊人心事繁重了。她們獵隊裏大多是些年輕人,性子不穩重,心事多。她和陳大虎,劉子柏三人顧不過來每個人的心事。劉子柏還好,氣質溫和些,她和陳大虎往那一站除了關系特別好的,沒幾個敢和他們談心。

這久來久去,隊伍就會出心病。但水家兄弟們不一樣,他們這種人就屬於想讓人抓著他們吐苦水的,是上好的醫治心病的大夫。只要捏著姓柳的漢子,拿他做切入點,洛女不信這水家兄弟改不過來自己的毛病。

那姓柳的當弟弟太心疼他這幾個哥哥,不忍說也不忍罵。但洛女敢啊,她不僅敢罵,若是罵不醒他們,她就捏著姓柳的漢子逼他們改!不改,姓柳的就倒黴,看他們還犯不犯軟蛋性子?

這種人說他們愛家人吧,他們能把親近人活活逼瘋。說他們不愛吧,他們又能為了家人改變所有。

嘖,她先瞧瞧能不能改了他們的性子。若是能改,回來讓東家看看命,沒啥大事兒就收了。

這樣用東家的話來說就是,獵隊的工種更齊全了。

而此刻正帶著老婆玩兒水的某人,還不知道她家教頭給自己整了幾個隊伍粘合劑回來。

玩瘋了的女人趟著水將手裏的小蝦米遞給自家老婆,還非要對方誇她厲害。

怎料被她鬧得眉眼彎彎的人,當真在那雲天暖光下,趁著流水聲淺,咿咿慢語:“嗯…好,厲…害。”

“嘩!”女人手中緊捧的蝦米同水一起落進了河裏,睜大眼睛的人如同木頭一樣楞在原地。

方才那一言一語,如風拂耳,柔柔細細,好似脆弱的夢,禁不住絲毫觸碰。

呼吸都快憋停的人抖著唇,她嘴巴張合了幾次,竟喉中幹堵的一聲都發不出來。

“啪嗒!”

總有水珠先聲落下,滾燙的水珠驚的身形纖瘦的人兒楞楞地起身,手掌遲緩胡亂地擦拭著身前人的臉。

她烏色的眸子映出暖光點點,映出水色淺淺,沙啞的嗓音道出溫語一字一句:“不…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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