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07章 逆舟(五)

關燈
◇ 第307章 逆舟(五)

——

這種場面該用什麽樣的語言來形容呢?全天下最昂貴精致膳席前正演著一出最滑稽的戲。瘦弱的小太監埋頭栽在滿桌佳肴間痛苦嚶嚀,一個衣衫不整頭發淩亂的男人蹲在桌子旁邊咯吱咯吱嚼著豬肘子,一個懷抱大貓和小鳥呆若木雞的青年,一個花容失色的妃子和一個膽敢在禦前亮劍的亂臣賊子。

堂堂天子,活了快五十年,遇到的奇事也沒有這短短一炷香的期間多。

“你、你們真是……都瘋了嗎!來人!快來人啊!”皇上一口酒屯在嗓子眼裏差點氣到當場駕崩,拍桌站起來大喊,可往日寸步不離的禁軍如今一個人影都沒看見。

“抱歉啊陛下。您的守衛現在有點忙碌。”裴尊禮大步跨過門檻,“外面出了亂子,他們可顧不上您這邊。”

莊霂言神色陰暗——就算巡邏的侍衛都去阻止妖獸騷亂,保衛天子的那幫最精銳的親信也不會隨意行動。

多年的好友就是一個眼神就能知道你在想什麽。裴尊禮沖莊霂言擡擡下巴:“別想了。他們被你帶來的那個女人攔住了。那女人發了狂,渾身都是血,就在你大殿後面。”

“什麽!什麽女人?”

“裴明鳶”哪怕被劍架住脖子也沒有慌亂,只是在聽到這句話時臉上出現了不悅。

莊霂言五指輕敲著桌面,盯著裴尊禮的劍鋒灌下一口酒。

“四兒,你認識他們嗎?”皇上抖著手指著前面的人群,“他們到底是……”

“他們不會傷害我的。父皇請放心。”莊霂言捏著酒杯,輕笑一聲。

裴尊禮也舔了舔嘴唇。他這話說得可笑——不會傷害我,但會不會傷害你就無法斷定了。

“我殺了她。下一個就是你。”但裴尊禮也不是會給他面子的人。

“我們之間的私事何必牽扯到無辜婦孺?”莊霂言聳肩,“你堂堂一國君主竟然在聖上面前放肆,本就犯了滔天大罪。若你現在收手我還能為你求求情……”

“朕可不會放過他們!”皇上氣急。

“什麽女人!”還有個怨氣深重的女人在喋喋不休。

“等一下大家都先別吵!”賀玠幫忙捂住尾巴的耳朵,“沒人覺得外面的情況更加緊急嗎!”

“還有沒有豬肘子,沒吃夠。”郎不夜繼續火上澆油。

“爹!給我報仇!”尾巴也在吵吵嚷嚷。

“那個女人什麽意思!穿人家的身份還擺出一副惡心的樣子!”真正的裴明鳶在賀玠懷裏氣得跳腳,“趕快殺掉她為民除害!”

各種聲音交雜入耳,一片混亂中莊霂言氣定神閑地放下酒杯,搖著輪椅慢悠悠繞過桌子,看著裴尊禮道:“是康庭蓮讓你來殺她的。”

“讓我來?”裴尊禮用困惑的語氣咬住這三個字,“你覺得我會願意被人指使?”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是我自己想要殺她的。”

莊霂言嘆了口氣:“不管那個妒婦跟你說了什麽,她都只是想利用你重新找回父皇的寵愛罷了。你看不出來嗎?都是因為如月娘娘大受隆寵,引得她嫉妒報覆。見你這個外鄉人還有點厲害,就借你之手鏟除心頭毒瘤。”

“我看不出。”裴尊禮的神色很奇怪,像是隱忍到極致,眼周的肌膚都在痙攣,“她也沒有說那麽多緣由,只告訴我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道:“你老實告訴我,這個女人是從哪裏來的。”

莊霂言聳聳肩,愁眉苦臉地看向賀玠:“師父,這種蠻不講理的男人最討厭了。”

賀玠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只聽見裴尊禮前面那句“渾身是血的女人”,於是神情嚴肅地盯著他道:“你跟杜玥是一夥的?”

莊霂言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只是垂下眼:“行。我成最大的惡人了。”

“啊!”忽然一聲驚叫打破了眾人間詭異的平衡。裴尊禮沒有任何征兆地將劍刺入了“裴明鳶”的後背,一劍貫穿。

“如月!”皇帝悲痛地捂住臉,六神無主,“來。來人……不對,四兒你快阻止這群人啊!朕。朕要他們所有人的命!”

“救我……”

裴尊禮其實還是於心不忍,那張臉和妹妹的容貌實在相似,此刻卻慘白無力地倒在地上,朝莊霂言伸出手:“四殿下……您說過,會保護我的……”

“我是說過。”莊霂言垂眸看著她,面上卻沒有絲毫憐憫,“但那是之前。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四兒!你現在連朕的話都要忤逆了嗎!”皇帝怒吼。

“對不起父皇。”莊霂言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兩個瓷瓶,“我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

那兩個瓷瓶裏裝的是尾巴和郎不夜的心頭血,而那把鑰匙……皇帝嘴唇翕動,眼睜睜看著自己信任的四皇子拿著他前不久交由他保管的,存放龍骨的秘庫鑰匙,毫無留戀地向外遠去。

“別把你骯臟的念想放在這種邪物上。”裴尊禮閉上眼,提劍穿透了“裴明鳶”的心口,“你這是在玷汙明鳶!”

“裴明鳶”慘叫一聲,身體扭曲蜷縮,最後竟是變為一張焦黑的人形符紙。

“紙傀儡。”賀玠盯著她消失的地板道,“這麽遠古邪惡的妖術,只有那個男人能做到。”

莊霂言不僅和杜玥勾連,他甚至和昨山搭上了線。

“小天才啊。”賀玠在他身後,喟嘆著開口,“何必呢?”

“來不及了師父。”莊霂言回眸,眼中思緒萬千,“我等這一天太久了。我的母親,我的愛人……我就是為了給她們覆仇才活到今日,為此就算是與十殿閻羅聯手我也在所不辭。”

“所以……不要阻攔我。”

皇帝終於認清了局勢,頹唐地癱坐在龍椅上:“你……原來你還想著為你的生母覆仇……可她都已經走了那麽多年了啊!”

“不僅是我的生母。”莊霂言沈聲,“還有一個姑娘,和我的這雙腿。所有的一切,我都要一樁樁討回來!”

裴尊禮不願聽他的雄心壯志,拔劍就是一記突刺。

賀玠感覺懷裏一陣掙紮,自己也情不自禁地邁出一步。可莊霂言身邊突然騰起的兩股黑煙幫他接下了這致命的一擊,隨後如藤蔓般纏在他身上,帶著他消失在殿外。

真的是妖王的部下。賀玠瞬間就嗅到了那令他煩躁的妖息,還沒來得及確定他們離開的方位就無影無蹤了。

殺了一個跑了一個。裴尊禮見身邊已經沒有再需要防禦的人,就納劍歸鞘,轉頭看向賀玠時儼然已經換了副姿態。

“師父。”他眼底都有了光,聲音也從寒冬飛躍至初春,臉上的冰化開後是一絲怯懦和數不清的愉悅,想要靠近卻又怕被拒絕。看得賀玠還沒開口心就已經軟得一塌糊塗。

他也有很多話想跟裴尊禮說。隨著記憶的恢覆,過往殘餘的情感和今生延續的情誼雜糅在一起,他就算認不清自己該說些什麽,也認得出自己的心跳。

但是眼下怎麽都不是說這種事的好時機。

“好啊……你們這些人……”轉變來得太快,讓賀玠忘了身後還有位至高無上的天子。他此時捂著胸口一臉灰白,盯著大敞的殿門幾欲泣血。

“朕到底做錯了什麽!連最信任的兒子都要背叛朕!”

“我也挺好奇。您為什麽會重用一個幼時背井離鄉,成人後才被找回的孩子。”賀玠自認為不算他的平民老百姓,於是說話就硬氣了些。

“都怪朕,都怪朕……生出的孩子個個都不爭氣。仗著神龍遺脈只想著作威作福……好不容易回來一個如此優秀的孩子……”皇帝一邊粗喘著一邊起身,“不過好在,朕還是留了一個心眼。”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後腰:“那孩子不知道,真正完整的龍骨根本不在秘庫裏,而是……”

話音未落,皇帝渾濁的眼珠倏地僵住了,下一瞬,他就像是被抽掉支撐的破布,從腿到手一寸寸被抽幹了力氣。

“他怎麽了?”尾巴剛疑惑地嘀咕一聲,瞳孔就被地面蔓延的大片鮮血刺痛了。

“陛下!”裴尊禮最先沖上去,賀玠緊隨其後。殿內除了趁亂偷吃的郎不夜以外都圍在了老皇帝身邊。

“什、什麽時候……”皇帝看著自己被鮮血浸染的手掌,嘴唇抖得不像話,“那個孩子,他居然知道……”

“不僅知道,恐怕他一開始接近您的目的就是這個。”賀玠按住老皇帝的手,幫他暫時封住心穴以免失血過多,“要神不知鬼不覺取走一個人皮肉下的東西,沒有日積月累的鋪墊潛伏可做不成。”

老皇帝眼中的神色在恐懼後逐漸變為驚惶,此時他也顧不上眼前的男人是敵是友,抓住賀玠的衣袖道:“四兒剛才拿出的兩個瓶子裏裝的是什麽?”

“是我和狼妖的心頭血!”尾巴搶著回答。

老皇帝盯著尾巴的腦袋,又看看吃得滿嘴油光的郎不夜,忽然抓住賀玠的衣袖道:“鶴妖……都是他們指使朕的!是那個男人……還有四兒!不對,朕知道四兒想要做什麽了!你一定要阻止他!”

賀玠一頭霧水,根本沒聽明白這顛三倒四的話語。

“是妖王嗎?”裴尊禮冷靜道,“是他找到你們?或許許諾了一些你無法拒絕的東西,比如助你一統五國,並結天下,成為真正的神龍永生不死?”

老皇帝眸色一滯,顯然被說中了。

“但是……但是四兒做的事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老皇帝像是看見了什麽恐怖至極的鬼怪,面孔都變得扭曲,“喚醒神龍獲得神力只需要作為人類的皇族之血,但四兒他卻拿走了另一分支,妖的心頭血……”

“他根本不是想幫扶皇族一統天下。”

“他要做的事情是……”

嘩——一柄從天而降的長劍貫穿了老皇帝的頭顱,中斷了他想要說的話。

“好久不見啊小鶴妖。”

死寂的大殿內,妖孽的聲音盤旋在頭頂。

“本君還真是,想你想到徹夜難眠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