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94章 過去篇·折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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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4章 過去篇·折柳(二)

——

“師父。”

“誒。”

“師父。”

“做什麽?”

“……師父。”

“有事說事。”

賀玠趴在雲羅閣書房的軟榻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草藥集。裴尊禮就坐在他身旁,面前依舊是書堆如山的桌案。窗外夜色已深,屋內就點了兩盞燈臺,一人一個照著手中的書。

從榷場回來後賀玠就保持這個姿勢直到夜深,中途裴尊禮幾次想要開個話頭,但見他興致不高就沒再說什麽。問吧,師父會不樂意。不問吧,他心裏又憋得慌。猶豫許久,裴尊禮只能用上小時候撒嬌耍無賴的手段,具體實施方法就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喊師父,配以蹙眉垂眸的神情,屢試不爽。

“這本書我讀不明白。”裴尊禮仰躺倒在軟榻上,把那本《妖族通典》舉在賀玠眼前,“這上面說人與妖共生乃無稽之談,妖人攜手,殆無天日。可我和你不就能安安穩穩一輩子嗎?”

賀玠把書反扣在他腦袋上:“說什麽一輩子呢。小孩子別把這麽老氣橫秋的話掛在嘴邊。”

裴尊禮笑笑,側躺在賀玠身邊:“那師父覺得可能嗎?”

“為什麽不可能。我當然可以陪你一輩子啊。”賀玠漫不經心道,“別說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也成。”

裴尊禮眼睛比燭燈還亮:“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人與妖共生。就是在一起生活,走同樣的街道吃同樣的食物。住同樣的樓房看同樣的雜戲。”

“那不可能。”賀玠坐起來,揪起他的一縷頭發開始編小辮兒,“我就是妖。我可太清楚妖的本性了。人與妖為伍的下場不會好過的。”

裴尊禮定定看著他,半晌輕聲道:“人也一樣。沒差。”

賀玠把編好的辮子甩在他臉上:“你小子就是想說今天那事兒吧。”

“師父不想說就不說。”裴尊禮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以後遇到這種事情,可以先叫我。”

“叫你然後把小妖抓走?”賀玠故意打趣他。

“你知道我不會做這種事情的。”裴尊禮翻了個身,揪住賀玠腰帶上的掛飾放在掌心研磨,“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一點也不討厭妖,一點也不……”

他看書看得乏了,聲音染著化不開的疲倦。賀玠感覺耳朵裏藏了個鈴鐺,被他這個聲音撞得鈴鈴響。

他的聲音是什麽時候脫掉稚氣,變得低沈穩重的?

賀玠低下眼睛,目光在觸及到那如水墨畫般的眉眼時又立刻跳開。

師父,我喜歡你。

賀玠猛地把書拍在榻上,嚇了裴尊禮一跳。

“先別睡。”賀玠覺得再這麽下去要出事,必須得聊聊別的,“榷場的事情怎麽說?還有鳶丫頭那邊,你怎麽解釋?”

裴尊禮捂著嘴打哈欠,眼睛半閉不閉:“榷場那邊我搪塞過去了。但明鳶入宮之事也不能再拖了……我等得起,陵光的百姓等不起。”

賀玠心下一寒,手不由自主地放在裴尊禮頭上。

“如果我們不是裴世豐的孩子就好了。”裴尊禮嘶啞道,“就出生在尋常百姓家中,無憂無慮地活。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平平淡淡,沒什麽不好。”

“那你就永遠爬不到今天這個位子了。”賀玠有些不能理解,他以為凡人都是渴望權勢金錢的。

“那再好不過了。”裴尊禮道,“我其實沒有渴望這個位子。”

賀玠不悅:“那我費這麽多年牛勁幫你是為了什麽?”

裴尊禮只看著他笑:“這個我比師父懂得多。”

賀玠捏捏他的臉:“說清楚。”

“權勢並不意味著無所不能。相反,它能禁錮住很多東西。”裴尊禮還在把玩他腰間的配飾,“因為權勢,等同於責任。”

百姓供奉他,他得回以應盡的責任,想方設法讓陵光變得更好。只吃不吐就成貪腐之輩了。權力二字,既是光耀也是枷鎖。

“這些事你比我悟得明白。”賀玠彈了他一個腦瓜嘣,“你先去睡覺吧。我去看看鳶丫頭。”

說完他就想坐起來,可某個不安分的手立刻從腰側攀上他的胳膊,裴尊禮看著他眨眨眼睛:“我今晚就睡在這裏了。”

方便處理事務,可以理解。賀玠點點頭:“好。晚上蓋好被子。”

裴尊禮還是沒松手:“我就在這不走了。”

賀玠楞了楞:“好?”

“但是這裏沒有暖爐。”裴尊禮說得理直氣壯,“我晚上會冷。”

“那就回去睡。”賀玠不明所以,“郁離塢我給你放了五個暖爐。熱不死你。”

“五個暖爐。”裴尊禮莫名其妙被這句話逗笑了,“好奢靡啊。”

賀玠拍拍他的頭,扯過薄被給他蓋上:“快睡吧。”

他起身吹滅了一盞燈,屋裏頓時暗了一半,裴尊禮眼中的倦意更深。

“那你今晚住哪?”他問。

這麽晚了,賀玠也沒想著回歸隱山去,就道:“我去你房間湊合一晚吧。反正你不嫌棄我。”

“可是那邊沒人氣,很冷。”裴尊禮小聲道。

“沒事。我有五個暖爐。”賀玠扭扭僵硬的腰肢,擡腳就向外面走去。裴尊禮側臥在榻上默默看著他,目光越來越深,可直到他離開都沒有說出一個字。

賀玠沈穩的步伐在躍過門檻的那一刻變得慌亂。他匆忙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喘幾口氣,覺得胸腔中那股灼熱被涼風吹滅後才慢慢離開雲羅閣。

裴明鳶不在郁離塢裏。賀玠逛遍了湖中島也沒看見她,小丫頭不知道上哪撒歡去了。賀玠就著困意走去裴尊禮的房間,也沒點暖爐,冷冰冰硬挺挺地躺在床上,聞著那股熟悉的淡茶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翻來覆去到醜時,他終於認栽了。睡不著的時候硬逼自己是沒有用的。賀玠氣急敗壞地下樓出門,打算去竹林裏摸幾根新筍,想著勞作後就能入睡了。可筍沒找到一根,人倒是發現一個。

“你也睡不著?”賀玠看著那個坐在湖邊的背影道,“不是很困嗎?”

裴尊禮回頭,看見師父並不驚訝:“困也睡不著。冷。”

賀玠立刻轉身:“我去把暖爐給你抱兩個來。”

“不用了。師父陪我說會兒話吧。”裴尊禮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說著就往旁邊挪了挪。

賀玠沒動:“你還在想鳶丫頭的事?”

裴尊禮垂下頭:“也有吧……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萬象那邊又傳來皇旨,讓我盡快做好準備。估摸著……就是下個月的事了。”

他背對著賀玠,聲音投進湖裏,不知是說給岸上的人聽還是水裏的魚聽。

“需要我去把他們都殺掉嗎?”賀玠走到他身邊,蹲下,擡頭,“我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老皇帝突然得病駕崩,這種事史書上也不稀奇吧。”

裴尊禮笑道:“好呀,我們一起去,”

賀玠也跟著他笑,笑著笑著兩人雙雙看著湖面不說話了。

“拒絕的話。陵光會陷入水深火熱的境地。答應的話,明鳶會恨我一輩子。”裴尊禮扔了塊石頭在湖裏。

“只能二選一嗎?”賀玠問。

“一個無私,一個自私。”裴尊禮舒了口氣,“其實我更偏向自私一點。用飽受苦難的萬千百姓換一個明鳶的百世無憂。”

賀玠緊盯著他。

“但那是不可能的。”裴尊禮很快又道,“只是想想。我是不是很壞?”

賀玠搖頭:“凡人皆有私心貪欲。我們妖族就是吃盡了那些骯臟念想才從了卻谷中脫胎而出。只是欲念可大可小,有人把它付諸行動,壞事做盡。有的就把它深埋心裏,恪守成規。”

“所以在師父眼中,我是哪一種?”

賀玠也跟著扔了塊石頭:“你是第三種。”

“我相信你能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我也會幫忙的。”

裴尊禮側過頭看向他,撐著下巴,月光在他發絲和睫毛間跳舞。

“師父。”他突然變了語氣,熟悉的聲音讓賀玠覺得有些不妙。

“你還記得我那天跟你說的話吧?”

“哪天?什麽?”話題轉變得太快,賀玠完全傻掉了。

“我說我喜歡師父。”裴尊禮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把困擾賀玠多日的一句話說了出來,“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什、什麽喜歡啊。”賀玠舌頭都彎不起來了,“你是搞錯了。你把崇敬和喜歡搞混了。其實你心裏是尊敬崇拜我的,根本不是那種……那種男女之情!”

他慌得口不擇言。

裴尊禮淡淡地哦了一聲,站起來,走到賀玠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覺得不是。”

賀玠壓根不敢擡頭,師父的氣場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是尊敬還是愛慕,我比師父要清楚得多。”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以後會後悔的。”賀玠十指交疊,低頭掩飾自己額間的汗珠,“現在回去睡覺吧,也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我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是嗎?”裴尊禮的臉藏在月色照不亮的陰影中,“我不這麽覺得。”

賀玠一怔,下巴突然被冰涼的指尖擡起,那張他看了上千個日夜的面容第一次靠得如此之近,在他驚呼出聲的剎那,溫涼柔軟的嘴唇就貼在了自己唇上,輾轉研磨。

這是凡人少年生澀無比的初吻,也是千年大妖初見星火的情竇。

在這件事上沒有師徒,誰也不比誰更厲害,

裴尊禮顯然不會接吻,只是嘴唇相貼就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直到嘴唇刺痛,他慌忙分開,才看到賀玠氤氳羞憤的雙眼和齒間的腥紅。

第一次親吻是以師父咬破他的嘴唇狼狽收場的。

賀玠騰地站起來,雙手連著大臂小臂都在發抖,只覺得眼前熟悉的面孔越看越陌生。

“你……”他深呼吸,不是氣惱,更多的是無措,“你怎麽能……不對,你不能這樣!”

“為什麽?”裴尊禮看著他六神無主的模樣,萬箭穿心。

“你不能愛上我!”賀玠幾乎是嘶吼,“你根本不懂什麽是愛……我們都是男人,我、我還是被天下凡人厭棄的妖族。今天那件事你也看到了。連朝夕相處的家人在得知對方是妖後都會如此,你這樣……這樣是在自毀前程知道嗎!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裴尊禮擦掉嘴上的鮮血,神情坦然,“你問我為什麽會愛上你?你倒不如想想,我為什麽不會愛上你。”

賀玠楞住了。

“一個孩子。他從小沒了爹娘,路邊的狗見了他都能吐口唾沫。沒有天賦沒有才能,除了一條爛命什麽都沒有。在他快要自我了斷的時候,有個仙人從天而降救了他,給予了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扶他上了九天。”裴尊禮哽了哽,“你讓那個孩子不去愛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那根本就不一樣!”賀玠受不了他眼中的淚晶,偏過頭,“我的父親也對我做了同樣的事,可我對他只有敬重和愛戴!我對你,對你……”

我對你是什麽?

剛開始只是為了守護父親的江山,可賀玠自己也清楚,他從來沒有把裴尊禮當成什麽養子後輩來看。

他是自己的徒弟,徒弟就是徒弟啊。

徒弟能愛上師父嗎?

他又不懂了。

“是嗎?”裴尊禮咬咬牙,“那也許我天生就是個愛行不倫之事的斷袖吧。”

“不是!”賀玠聽到他這樣說自己,胸口一陣陣刺痛,良久緩緩道,“你再好好冷靜一下吧。我現在不想說這件事了。”

“我已經冷靜三年了。”裴尊禮道,“十五歲。我十五歲就已經確定我對你……”

轟!裴尊禮腳邊出現一個冒著白煙的深坑,賀玠滿臉震驚:“你瘋了嗎!”

“也許吧。”裴尊禮看著他,知道錯過這次他恐怕再也沒有對賀玠袒露心意的機會了,幹脆口無遮攔地全盤托出,“我確定我對你的感情是什麽。和明鳶莊霂言的都不一樣。我想和你住在一起,擁抱親吻,做世間所有愛侶能做的所有事情。”

反正就這最後一次了。他要讓師父原原本本地看清自己。日後不論是選擇留下,還是永遠離開自己這個瘋子,對師父來說都是好事。

賀玠嘴唇翕動,瞳孔顫啊顫。

“我活了上千歲。”

許久,他幽幽憋出一句。

“這和年紀無關。”裴尊禮道,“千歲還是萬歲,師父的心智都是一個少年。”

賀玠繼續道:“雖然我沒你那麽深谙世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被時間抹平。無論是情愛還是仇恨。你現在說的愛,十年之後再回頭來看,一定會覺得自己可笑的。”

裴尊禮目光一沈。

“是嗎?”

“那十年之後我再說愛你,你會接受我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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