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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8章 萌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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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8章 萌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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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妃!我?這是怎麽回事?”

雲羅閣內,裴明鳶一掌將一卷玉軸綾錦拍在桌案上,震翻了裴尊禮好不容易研磨完畢的硯臺。攤開的卷軸上蓋著燦金色的天龍印記,筆墨工整地書寫著萬象皇室對陵光的旨諭。寫了很長,但只說了一件事。

【朕對陵光裴氏早有耳聞,知曉你家世代遵循禮教把陵光治理得井井有條,朕甚是欣慰。聽聞裴家有女初長成,柔嘉成性,特頒綸音,宣召入掖庭,備位貴妃。擇吉護送入宮,毋得稽延】

萬象皇室,要宣裴明鳶入宮為妃。

“明鳶啊。”裴尊禮揉揉頭發,把硯臺撿起來,“大姑娘了。該註意收著點脾氣了。”

“我收個大頭鬼!”裴明鳶已經氣得口不擇言了,“要不是我幫你整理書案翻出來,你要瞞我到什麽時候!”

“瞞你做什麽。”裴尊禮將玉軸整理好,“只是沒必要讓你知道的小事。用不著說。”

他面不改色地放好書卷,提筆又開始批閱。仿佛這真的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真……的?”裴明鳶將信將疑,但從小對兄長的信任又讓她無法質問出口。

“當然是真的。”裴尊禮沖她微笑,笑容依舊,“兄長什麽時候騙過你了?我已經回信聖上拒絕了,不用擔心。”

小姑娘狐疑地看著他:“可是,那是萬象皇族啊。兄長你這樣做會不會……”

“不會的。”裴尊禮聲音輕柔,“還是說,明鳶你不相信我?”

當然不會——裴明鳶長舒一口氣。

我最相信兄長了。

她黑著一張臉進來,亮著一雙眼出去。剛好在門口與前來送糕點的賀玠撞上。了卻心中的陰霾,裴明鳶一連端走賀玠整盤酥糖,蹦跳著離開了。

看著手中所剩無幾的糕點,賀玠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追上去告訴她那裏面加了大量醒神草藥,專給裴尊禮用的。尋常人吃了,怕是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自從和尾巴游歷四方回家後,無所事事的賀玠就開始琢磨起怎麽幫新上位的宗主排憂解難。治國理念這一套他不太懂,劍術武道這一塊也暫且不用跟進。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窩在家裏鉆研草藥烹飪,幫他的乖徒弟養精蓄銳。

乖徒弟……

哦對了。賀玠端著盤子,心裏又悶雷滾滾起來。

這個乖徒弟前不久說,喜歡自己。

雖然那時被他用諸如“你還小,你把男女之情和師徒之情弄混了”這種話搪塞過去,事後也一直對此閉口不提,但再見他時心裏再也無法恢覆往日的平靜了。

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呢?我的教徒手段完全是仿著父親來的啊,怎麽會讓他對自己這個大男人產生這種心思?更何況……我比他大了不止一星半點啊,這也可以接受的嗎?

賀玠想著想著又把自己繞進了混沌裏,腳下的步伐也變得猶豫起來。

等會兒見到他要說些什麽?是保持平常心,還是端起師父威嚴的架子……

砰!

一聲悶響後,他所做的準備都化為烏有。

方才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書案此時又淩亂一片,硯臺中黑墨全部灑在了桌上,那幅精致的玉軸也被浸透,上面的字跡全部被掩蓋。而始作俑者雙手撐在桌上,長發被自己揉得亂作一團。

賀玠擡手攔住屋外聽到動靜想要進來的弟子,關上門,落鎖。

他沒有急著問緣由,只是端著盤中還散發著香氣的酥糖,緩步來到他身邊。

裴尊禮雙手捂住臉,從喉嚨中擠出極致壓抑的聲音。他也很想放肆怒吼出聲,但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如果連他都崩潰了,那妹妹該怎麽辦。

賀玠把酥糖放在他面前,拿起玉軸,用術法讓其恢覆如初。

“師父。”裴尊禮伸出一只手,拉住了賀玠的衣袖,“我該怎麽辦?”

他肩膀輕輕聳動,尾音帶著哽咽。

“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嗎?”賀玠看著那金色的印記,總覺得那龍尾拖著一條血痕。

“我不知道……”裴尊禮趴在案上,“但是……他們用砍斷邊境互市來威脅我。”

邊境互市。那是陵光百姓與其餘各國商貿往來的唯一途徑,一旦切斷,牲口糧食鐵器等百姓必需品都會失去供貨渠道,整個陵光都會陷入民怨動搖。

他才剛剛坐上這個宗主的位子。此舉無疑是將他高高架在火堆上。

“你有想過對策嗎?”賀玠攥緊了玉軸。他不知道萬象皇室為何突然盯上了裴明鳶,但他知道,一旦裴尊禮為此讓步。失去的不僅是妹妹的信任,更是陵光的尊嚴。

“我不知道……”裴尊禮在發抖。他討厭在師父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但當家人的安危抵在脖頸時,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皇族現有的妃子皆是從萬象國內選秀入宮,其餘三國也從未有過女子被這般……被這般宣召入宮。”

這是開了先河,也是賜了死刑。

沒人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麽,也沒人知道裴明鳶會如何被對待。

“明鳶她告訴過我……”裴尊禮忽然抱住了賀玠,臉埋在他腰側,“她說她一輩子都不會出嫁。她想要游歷四洲,去到海的另一端……讓她入宮,就是在要她的命。”

賀玠手臂微僵,但還是輕輕摟住了這個稚氣未脫的新任宗主。

“一定有辦法的……”賀玠抱著他,像小時候那樣一下又一下拍著他的後背,“師父幫你想,不會讓鳶丫頭去的。她會無憂無慮地長大,我會保護你們的。”

“一定會的……”

……



“然後呢?我想出來了什麽辦法?”

回到現在,賀玠蹲在梅樹下仰頭問。

裴尊禮掰下一截枯枝,緩緩搖了搖頭。

“沒有辦法。”

“天,我也太沒用了。”賀玠毫無芥蒂地罵著過去的自己,“就不能靈活一點……比如寫回信告訴那天子,我家小妹自幼體弱多病,最好再編個玄乎點的桃花癬,讓他知難而退。”

“沒那麽簡單。”裴尊禮擡手把垂在眼前的發絲捋到腦後,似乎有些頭疼,“他們要的根本不是一個妃子。而是一顆棋子。”

一顆能把陵光將死的“車”。

“那天子發什麽羊癲瘋?”賀玠氣得口不擇言,“非要忌憚你一個剛上位,羽翼未豐的小孩?”

“不是忌憚……”裴尊禮用兩根手指把枯枝折斷,“我到現在……都不太能明白,究竟是誰給聖上出了這個主意。那個人……好像能預知一般。”

能預知到我日後的成長,所以才要趁早抓住我的把柄。

“後來呢?”賀玠氣沖沖地問,“小妹真的嫁過去了。”

裴尊禮先是一點頭,隨後又慢慢搖頭。

“師父還記得,在陵光那個酒樓裏,我對你說過我不好插手萬象皇親的事嗎?”

賀玠點點頭。就是如此,康家才能在陵光做威作福多年。

“就是因為這件事。”他聲音弱了下去,回想起那再不願回憶的往事,“明鳶她很懂事。她答應了入宮。但還沒等到她抵達萬象……陵光就出事了。”

“然後,我就死了?”賀玠指著自己。

裴尊禮眼底淤積著隱痛,那感覺讓他幾欲作嘔。

“明鳶……也去世了。”

意識到不對,賀玠立刻站起來捂住了裴尊禮的嘴。

“不說了不說了。我不問了。”掌心中是他冰涼的嘴唇,賀玠也顧不上避嫌一說,把他腦袋按在自己肩上,“我大概清楚了。剩下的讓我自己回想起來就好。”

“不要!”裴尊禮猛一擡頭,“不要想起來!一輩子都不要想起來!”

他的神情太過淒然,賀玠仿佛能透過那雙眸子看到自己慘死的那一天。

“不想就不想。”他又下意識用哄小孩的語氣說話。抱緊了懷中比自己高大不知多少的身體。

先察覺到不合適的還是裴尊禮。想起自己剛剛才被師父“拒絕”,他慢慢直起身,向後退了兩步。

“都已經過去了……”他的眼神在說謊,他根本還沒有放下,“明鳶她現在,也該是投胎到一戶好人家,無憂無慮四處游歷了吧。”

不。她就在離你十裏內的地方,估摸又在睡回籠覺了。

賀玠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眨巴眼睛道:“不能擁抱?”

裴尊禮一楞,手背抵住嘴唇。

“師父若是不能接受我,這些舉動……還是莫要再做。”他輕咬住手背上的皮肉,“我也會,註意分寸的。”

賀玠盯著他蹙起的眉頭,莫名覺得有些煩躁。

“隨你吧。”

他其實不想這樣說,可話到了嘴邊就不受控。

賀玠驀地很討厭自己。活了這麽久,若那些年多與凡人妖獸接觸,是不是就能解開現在亂如麻的思緒了?

他不想在什麽都沒明白的情況下向裴尊禮做出回應。那對他太不負責了。可是現在這樣……真的是自己所希望的嗎?

“我得去找莊霂言。”裴尊禮撣了撣衣袍,那裏有一片飄落的枯葉,“龍骨的事情他一定知道些什麽。還有那個……偽裝成明鳶的家夥。那個混小子絕對還有事瞞著我。”

他轉身向梅園外走去,賀玠只遲疑了一霎就追上了他的腳步。

然後,抓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

裴尊禮楞了一楞,手指不自覺向內蜷曲,想要抽開。

“師父。這種事情也……”

“牽手也不行嗎?”賀玠直勾勾看著他想要回避的眼睛,“你小時候我也經常牽著你走啊。”

“這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賀玠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因為師父你已經拒絕……”

“我沒有說過這種話!”賀玠驀地拔高了聲音,心尖的刺痛傳到了指尖,“我只是……我還不明白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情愛。但我,不討厭這樣……不討厭你對我做的那些。”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對我,有耐心一點?就像你小時候我教你那樣,你教教我,要怎麽去回應?”

“我教你……”裴尊禮覺得自己的心臟要不跳了。師父用這種坦誠熾熱的目光看著自己,就算什麽都不說,他都會潰不成軍。

但是。這種事情,要怎麽教?

“就比如牽手。”賀玠把他的手托起來,“我一點都不討厭和你牽手。甚至感覺很好,很舒服——你不要誤會,這種感覺和牽小時候的你是不一樣的!”

賀玠嘰裏呱啦一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現在,沒有把你當作是小孩子了。你很厲害,我真的很佩服你,發自內心!”

蠢死了!我到底要說什麽啊!

“嗯……所以,我想一步步來。你再等等我,讓我自己琢磨琢磨。”賀玠放開他的手,氣勢弱了幾分,目光也平添一絲羞怯,“因為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我也會明白,想和你生孩子的那種喜歡,是什麽喜歡的。”

最後一句微若蟲吟的話帶來了一陣風,只吹起了裴尊禮的頭發。恍惚間,他以為身旁所有的朽木都被春風吹醒,掛滿了朵朵紅梅。

“師父……”

他真的感覺要死掉了。仿佛飲下了世上最濃烈的劇毒,屏住了聽覺,模糊了視線,攥住了呼吸,攫取了心臟。

那一刻,就算賀玠讓他拔劍自刎,他也會毫不猶豫結束自己的性命。

師父,你真的,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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