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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章 紛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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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章 紛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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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說四神君中誰的居處最為華貴精美,那當屬孟章神君一金一銀砸出來的瓊樓玉宇。但要說誰的居處最為怪異,那頭魁當之無愧會頒給監兵神君。不說那層層疊起宛如百層玉盤的樓體,光是入門那一堵純金堆砌的墻壁足以亮瞎每個前來面見她的人。

空有金門卻無雕琢,反而用各種五光十色的琉璃玉石堆砌裝飾。不止有一位他國來使暗中嘲諷過監兵神君貌美而庸俗,夏蟲不可語冰。

而此時,監兵神君正躺在她那華而不實的寢居床上,身邊奴仆成群,一個丫鬟為她捶腿,一個僮仆為她梳洗長發。偶有從城外傳來的金鼓喊殺聲傳進耳中,她也只是抿緊嘴唇,用力碾碎口中的葡萄。

“真無聊……”她摩挲著手指,“這些人打來打去連本君的面都見不上,我還等著和他們好好廝殺一番呢!”

“神君大人英勇無雙。豈是那些反叛軍能抗衡的?”僮仆討好道。

“你懂什麽?”纖長的指甲劃過僮仆的臉頰,監兵神君懶洋洋道,“就是要打起來才好玩呀。本君整天窩在這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都要廢了。”

屋內伺候的奴仆都悄悄吞了口唾沫。誰都知道,這位大人的“好玩”,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神君大人!”有護衛站在寢居外稟報,“孟章神君與伏陽宗宗主求見。”

監兵神君雙眼一亮,立刻起身伸手示意奴仆們為自己穿衣。

寢居外孟章神君和裴尊禮已經在護衛引領下入座。孟章神君沒了白日裏的客氣,拿起桌案上的酒壺就為自己滿上。

“二位此時前來,難不成是想好了?”監兵神君難掩喜色,“大哥,小妹知道您一向最明事理,沒想到在這種事上也……”

她突然停了聲音,看著意料之外的第三人瞇起眼睛:“這位小哥是……”

賀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左邊是愛徒右邊是老爺子,只能在中間像個笨冬瓜一樣杵著,雙眼發直地神游。

不怪他心不在焉。方才來的路上他不止一次向裴尊禮搭話,什麽話都找遍了,他都只是淡淡地嗯聲回應。自己走到他身邊他就加快腳步,自己加快腳步他就吊在後面。看面容又不像是在發脾氣,哪怕是鬧別扭的委屈賀玠也沒品出來。

他就是單純躲著自己。

賀玠有些冒火,哪裏都冒火。但火又憋著無處發洩,只能全身放空神游天外。

“咳咳!咳咳咳!”

在孟章神君重咳了四五聲後,賀玠終於想起了自己的任務,沖監兵神君靦腆一笑:“三姐,您不認識我了嗎?”

三姐是執明對監兵的稱呼。那老黿雖然最年長,但卻事事要顯得自己年輕。

監兵神君笑容僵在臉上,狐疑地將賀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輕輕吸了口氣。

確實有熟悉的妖氣。

“你真的是……”她半信半疑,“執明?你不是隱居多年了嗎?什麽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這新皮可真水靈,從哪兒找來的?”

“還不是大哥硬要拖我來!”賀玠仿照著執明神君不耐煩的口氣,順勢走到裴尊禮身邊一屁股坐下,“要不你以為我樂意來這破地方?又吵又亂……”

說著他故作煩躁地趴在桌子上,手在下面狠狠擰住了裴尊禮的手背——這小子居然又偷摸著往旁邊挪去!

疼痛讓裴尊禮止住了動作,面不改色地垂下頭。

好在監兵神君被他這句話引得大喜過望,連連向孟章神君敬酒:“不愧是我的好大哥,知道小妹暫缺人手,就把執明也帶來了!”

“幹嘛這樣。”賀玠趁機小聲問裴尊禮,盯著他微紅的耳根軟下聲音,“若是因為我一時糊塗冒犯了你……我道歉,你別往心裏去。”

“不是!”裴尊禮有些慌亂,聲音稍微大了些,監兵瞬間扭頭看來。

兩人立刻分開,正襟危坐,仿佛剛剛認識的陌生人。

“裴宗主。”監兵神君走到兩人面前,蹺腿坐在桌案上,手指擦過裴尊禮面前的酒杯,“您也考慮好了?”

裴尊禮與對面的孟章神君對視一眼,很快挪開:“大人不妨想說明您的謀劃。畢竟這種違抗天旨的事情……是我等凡人從未敢想象的。”

監兵神君低低笑了兩聲,眼神在他脖頸到前胸輾轉:“好可愛的一句話。裴宗主……你這種艷麗無邊的牡丹就該栽種在本君身邊,不要去坐那高懸的椅子。小心十條命都不夠丟啊。”

裴尊禮對她的調戲和嘲弄面不改色,但旁邊的賀玠忍不了了。長久淤積在胸中的怒氣因為監兵神君這句話找到了發洩口。

他重重擱下手中的酒杯,精致的夜光白瓷裂開了數條紋路。

什麽艷麗牡丹!他明明是清純雪絨花!

“怎麽了?”監兵被摸了摸心口,“執明你是有什麽話要說嗎?”

賀玠不急不緩,將壞掉的酒杯推到她面前:“只是想提醒一下三姐。不要像這杯子一樣。不自量力。”

監兵神君凝視著他的眼睛,須臾後轉身一笑:“看來,大哥你還沒將所有事情告訴執明啊。他似乎對我……有些誤解。”

“他說的是實話。”孟章神君道,“對你有些誤解的人,怕不是你自己吧?就算皇族那裏有人做了你的暗線,裏應外合。想要搗毀萬象皇族這個從神龍身上剝離下的血脈,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監兵神君蜷起手指:“我明白了。你們還是不相信我。”

她疾步走到孟章神君面前,一拍桌:“大哥,我們是與神龍同生於天地的存在。難道就因為區區護世龍骨就要對他們俯首稱臣嗎?永遠低他們一頭?”

她越說越激動:“這麽多年我早就受夠了!那些愚蠢的凡人皇族,仗著神龍血脈把我當光裸的猴子戲耍!前些日子就因為我沒有按時進貢就懷疑我有謀反之心,暗中派了不下百來個細作刺探,搞得我舉國上下一片烏煙瘴氣……”

“烏煙瘴氣是因為這個嗎?”孟章神君本就帶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此時慍怒的語氣讓監兵的氣焰都弱了幾分,“你在想什麽,我們都一清二楚!拿下萬象皇室,奴役皇族親宗,然後把整個天下都用來滿足你驕奢淫逸和殺戮的欲望!”

“我沒有!”監兵神君大喊,眼下浮現出細密的白毛,“我是為了天下人……”

孟章神君冷笑一聲:“天下人!你若真是為了天下人,就不會收下這種東西!”

他將裝龍骨的盒子拍在桌上。

“是誰?”一片寂靜中,賀玠開了口,“是誰給你的?”

監兵回頭看他,呼吸不穩。

“還有這個。”裴尊禮也從袖中掏出一個匣子,打開,裏面是一顆光澤水潤的珠子,“給你這個東西的人,可真是相當了解我啊。”

賀玠掃眼看去,詫異地屏住了呼吸。

鎖魂珠。和南歡裏留下的遺物一模一樣,但並非同一顆。

監兵神君抱臂看著裴尊禮,指甲在手肘處留下幾道血痕:“他說你一定用得上。”

裴尊禮彎起唇:“看來,他很早之前就找到你了啊。約莫……有半年之久了。”

“你怎麽……”

“因為半年前,我的確很需要這個東西。”裴尊禮擡眸,“那時我拼了命地想覆活一個人。只有鎖魂珠能替我存儲他最後的妖力以備不時之需。但現在……我用不上了。”

轟——賀玠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爆炸了。動靜大得難以置信,就連眼神都被他這句話壓得再起不能,只能盯著自己盤起的雙腿發呆。

拼了命覆活的人,儲存妖力的鎖魂珠,現在用不上了……

因為他找到了那個人。因為他親手將妖丹還給了主人。因為,自己站在了他面前。

賀玠眨了眨渾渾噩噩的眼睛,順著裴尊禮放在身側的手向上看去,看到他挺直的腰背,看到他如瀑的長發,看到他深沈的側臉……

視線忽然被灼傷了。賀玠慌亂錯開眼珠,低下頭,以免被他人看見自己難堪的神情。

“是誰?”裴尊禮還在與監兵神君對峙,“是我認識的人嗎?若您如實回答,我們還有交談的餘地。”

監兵神君撓了撓胳膊,胸脯猛烈起伏,最終還是妥協了。

“你應當是認識的……”她看向孟章神君,“大哥也應當認識。”

三人齊齊看向她,面色各異。最陰沈的還屬裴尊禮,他無論如何也不希望從她口中聽見那個名字。

“說起來,那個姑娘長得和你真像。”

監兵神君癡迷地看著裴尊禮的面容:“不過,她要比你活潑多了。”

姑娘,活潑?還跟裴尊禮長得像?

怎麽哪一條都對不上呢?

賀玠突然心一沈,有種相當不好的預感。

“她說她是聖上妃子,賜號如月。”

“同時也是伏陽宗宗主之妹。”

“裴明鳶。”

周圍霎時鴉雀無聲,一片死寂中,裴尊禮緩緩擡頭,站起身。然後他的手就被另一只溫熱幹燥的手掌按住了。

賀玠望進那雙醞釀著狂風驟雨的瞳眸,輕輕搖頭。末了他感覺不夠,又捏了捏裴尊禮的手指,帶著些祈求的意味。

裴尊禮楞了許久,最後還是坐了回去。

“你確定?”賀玠代為開口,桌下的手卻緊緊相握,不敢有絲毫松懈,“三姐確定那個人是這樣告訴你的?”

監兵神君覺察到了不對勁,說話更加謹慎了起來:“但那時我喝醉了酒,實在……實在不知道她是本人還是其他有心之徒偽裝。畢竟皇城妃子哪是那麽容易出宮的……更何況還是暗中結盟別國君主這種株連九族的大罪。”

“她不是!”裴尊禮咬牙低聲道,“她不可能是!”

不是什麽?大逆不道的罪人?

“她不是什麽妃子!”裴尊禮掃開桌上的酒杯,白瓷碎了一地,“她……她在那個時候……”

“三姐。”賀玠倏地起身擋在裴尊禮前面,“就先說到這裏。我們還有其他要事需辦,就先告辭了。你也多想想城外那些反叛軍該怎麽辦吧。”

說著,他給了老頭子一個“繼續套話”的眼神,隨後便攙扶起裴尊禮離開了監兵神君居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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