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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蟄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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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蟄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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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南家西廂房中一盞缺了角的竹節燭臺托著一簇拇指大的火苗,堪堪照亮房間一角。燈托裏的蠟燭已經融化成了滿登登的油,只剩一小截燭芯茍延殘喘。燈下並排躺著兩位傷患,稍遠的地方賀玠和裴尊禮坐在草席上,兩人身上的被褥還是南千戈翻箱倒櫃才找到的。也不知是南家哪位小妾帶來的陪嫁。

前不久南千戈摸遍家裏所有縫隙角落,加上裴尊禮給的一串銅板才湊齊藥錢,請來郎中把兩個孩子的傷勢穩定住。他們身上帶著的“彩禮”和喜服最終還是沒有被燒掉,停放在院落中幽幽散發著令人不安的香味。

房門從外推開,南千戈提著一鍋熱騰騰的藥湯走進來,跪坐在少男少女邊。

“剛才……多謝了。錢我會盡快還給你們的。”她一邊給兩個孩子餵藥一邊低聲道。

“不必。”裴尊禮輕聲道,“如果那些藥錢能換來南姑娘幾句真話,倒也值得。”

“我沒有騙過你們。”南千戈道。

“我相信。”裴尊禮道,“但既然我們決定要幫你,僅憑你說的那些情報,還遠遠不夠。”

南千戈餵完了藥,給少女擦了擦嘴,低聲道:“你們想知道什麽?”

賀玠擡眼問道:“那些覆著黿面的家夥,是什麽人?”

“你們也都猜到了吧。”南千戈深吸口氣,“是執明神君的手下。也是助他完成祭神禮的……一群蜱蟲。”

“他們是執明的百姓?”賀玠問道。

“不知道。”南千戈搖頭,“我甚至不清楚那群人是什麽時候紮根在城中的……但他們能如此耀武揚威,背後少不了神君的撐腰。”

“目的呢?”裴尊禮突然接話,“他們為神君做事,總會有一個目的吧。”

“也不清楚。”南千戈道,“不知道那位大人許了什麽好處。金錢和權勢……反正總歸能讓他們為此賣命。”

“如果你答應參加祭神禮……你會被要求做什麽?”賀玠想了想問。

“我不會答應的!”南千戈雙目圓瞪激動道,“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妥協嗎!我絕不會……絕不會……”

一只纖瘦的手蓋在了她的手上,止住了她顫抖的聲音。南千戈看著少女虛弱但清澈的眼眸,咬破下唇吞掉洶湧的苦水。

“只是如果。”賀玠溫聲道,“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

南千戈捂臉深喘一聲:“每次祭神禮要舉行的儀式都不同。他們只告訴我,讓我與一位素不相識的男子成親,並在那日那地完婚。其餘的,我也一概不知。”

“也就是說,這次的祭神禮,他們需要一男一女成婚。”賀玠點著嘴唇思索,“至於那個‘喜喪’中的喪會怎樣,暫還無法得知。”

南千戈背對他們沈默著,幫兩個孩子掖好了被角。

“你覺得他們為何找你?”裴尊禮擡眼出聲。

“哼。”南千戈冷笑一聲,“因為他們需要黛羽的臣服。如果作為現統領將軍的我都對他們俯首稱臣,那整個執明中,最後一道為百姓布防的軍力,就會徹底爛掉!”

“為百姓?”裴尊禮念叨,“執明內還有其他武力軍?”

“早就和那神君蛇鼠一窩了。”南千戈道,“他們根本就不會在乎百姓一分一毫!”

賀玠思忖良久:“最後一個事情。”

“你被指腹為婚的夫君,是誰?”

“能別用這個詞嗎?”南千戈作幹嘔態,“我壓根就沒見過那個男人!聽他們說……好像還是城裏有名的鰥夫,克死好幾個老婆了。人又懶又好賭,家裏窮得只剩地磚。那群蠢豬,還說是為我千算萬算求來重振南家雄風的福星夫婿……分明就是把姑奶奶我的臉按在地上踩!”

賀玠點點頭:“明白了。”

“明白什麽了?”南千戈沈著一張臉道,“反正我會在成婚前就動手的。絕不會讓他們占到半點好處。”

“可你也不能確定,儀式上神君就一定會出現對嗎?”賀玠感到有些困倦,就將腦袋擱在裴尊禮肩膀上,“更何況那些黿面人一定會護其左右,你要單槍匹馬沖鋒嗎?”

“那你們說能怎麽辦!”她礙於兩位沈睡的傷患,只能啞聲怒道,“要我去嫁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要我跟他磕頭拜禮?要我一輩子和一個爛人綁在一起?”

“所以說,你現在的處境十分不利。”賀玠打了個哈欠,“那些人知道你的軟肋。拿定你沒辦法反抗,所以想用你殺雞儆猴。”

“但是你想過沒?深陷被動的是你,又不是我們。”

南千戈一楞:“你是說……”

“不就是要一對夫妻成婚嗎?”賀玠笑道,“我們這兒不剛好有對真夫妻嗎?讓我們替代你不就完事了?我夫人天生巧手一雙,到時候見過那男人的臉,做一張假面皮戴上,誰能分出真假?”

其實他們也是假的,不過都到這一步了,假的也不得不變成真的了。

“夫人意下如何?”經過一天的磨合,已經對自己身份接受良好的賀玠轉頭想要調戲裴尊禮。可出乎意料的是這次他沒有立刻應聲,而是垂眸盯著地面,思緒似乎早已不在此處。

“怎麽了?”賀玠憂心問道。

裴尊禮倏地眨眼,將目光落在他臉上,展顏道:“我聽夫君的。”

他有些心不在焉,這句話說得沙啞,不太像輕柔的女音,更偏向他原本的男聲。賀玠抵在唇邊的手指一頓,感受到指腹下灼灼燒起的滾燙,緩緩坐直了身體,腦袋也從他肩上離開了。

“你打算如何?”南千戈道,“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事。若你沒有萬全的準備,我是不會把你們拉入局的。”

“找到那個男人。跟他商量一番,軟的不行來硬的,硬的不行來強的。反正讓他同意祭神禮那幾日不出現,不打擾我們。”賀玠靠在墻上,仰頭,“還有七天呢,我再慢慢想想。今晚先好好休息,兩個孩子也需要靜養。”

南千戈瞟了他倆一眼:“你們就在這兒睡?”

“我們……”

“睡吧,晚上記得蓋好被子。他倆若是痛醒了就來叫我。”她不等賀玠說完就提著藥鍋起身,吹滅燭火後開門走了出去。屋內一瞬間暗沈冷清下來,兩個傷患輕吟一陣後也陷入了寂靜,只剩下靠墻二人綿長的呼吸。

“不困了?”須臾,裴尊禮輕聲道,“還是睡一會兒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議。”

“不是。”賀玠搖搖頭,對他低聲道,“你往那邊去一點。熱。”

“熱嗎?”裴尊禮又往他身邊擠擠,“我怎麽覺得有些冷?”

兩人身上就搭著一床被褥,還是南千戈好不容易找來的。偏生這房間屋頂還缺了半邊,深夜時分肯定會涼風陣陣,讓他想一個人睡一邊都沒有理由。

“你……你先睡吧。”賀玠在黑暗中找到裴尊禮的耳朵,“我在馬車上睡了很久,還不困。”

黑夜中他看不見對方的神情,只聽得一聲輕笑:“騙人。”

“我沒有……啊!”

一直垂在他腰側的手臂倏地箍緊,賀玠剛一驚呼,整個人就被放倒躺在了草席上,始作俑者則緊緊貼在他後背,像一個繈褓將他包裹,令他動彈不得。

賀玠後背起了一層薄汗,喘著氣動了動身子,立刻感到腰間那雙手臂更緊了。

“不要動。我困了……”裴尊禮的聲音掛著疲倦,鼻尖蹭到賀玠頸邊。

咚——咚——咚——

他輕緩呼出的熱氣像是一顆顆火星,順著賀玠耳朵鉆入他肌膚下的血脈,引燃一種名叫心臟的爆竹。突突跳著吵得他根本閉不上眼睛。

不對不對。他們只是師徒,為了進入執明偽裝成夫妻,這些行為也一定都是裴尊禮為了掩人耳目做出的舉動。

可是……賀玠捂住嘴,不讓自己燥熱的呼吸引起他懷疑——自己這如蟻行火燎的身體,真的是正常的嗎?一般的師父和徒弟,會因為這點接觸就六神無主嗎?

“嗯……”

那邊沈睡的男孩忽然發出痛吟。賀玠宛如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翻身坐起,卻被裴尊禮一把抓住手臂再次拖入被褥裏。

“不用去,他只是夢囈。”裴尊禮聲音沙啞,雙眼已經闔上,“你放心睡,有什麽事情我會去的。”

他說著又把腦袋往賀玠頸窩裏拱了拱,呼吸漸漸平緩。他是真的困了。

賀玠就這樣瞪著一雙眼睛在黑夜裏轉了又轉,不僅動不了四肢,連喘息都不敢太重。臨近天亮時才迷迷糊糊有了困意。哪知睡著後夢裏也不安生,老看見一只茶褐色的赤狐圍著自己上躥下跳,怎麽跑都甩不開。那狐貍將自己撲倒在地上,伸出紅艷的舌頭舔向脖子,弄得他酥麻麻很是難耐。

一開始賀玠還當它在自己玩耍,可直到那舌頭順著脖頸蜿蜒而下,鉆入他襟口,在他左胸的地位狠狠一舔——撲通,藏於其下的心臟猛地哆嗦,賀玠駭然睜開雙眼。

身後的裴尊禮還保持著環抱自己的姿勢,一夜未變。他還沒醒,呼吸依舊平穩。

賀玠慢慢轉過臉,睫毛擦著他的嘴唇飛過,嚇得賀玠大氣不敢出,假裝自己是將將羽化的蟬,從蟬蛻裏點點蠕動而出,拼盡全力展開新生的手腳和羽翼。

好不容易從“蟬蛻”裏脫困,賀玠已是大汗淋漓。他回頭看著裴尊禮舒展的眉眼,替他拍拍被子,輕手輕腳走到那倆小孩身邊,確定他們並無大礙後才離開房間。

前天那一覺睡得紮實,哪怕今日滿打滿算賀玠只睡了兩個時辰他也不覺得疲憊。此時南家大院裏靜悄悄的,破爛的屋頂和光禿的樹枝連鳥雀都不屑於落腳,只有徐徐微風送來一絲清晨潮濕和煙火氣味。

賀玠仰頭看著昨晚休憩的廂房,發現它側面還有一條小路。他攏起袖子踏上小路,繞過房屋,卻在它後面看見了一片更為開闊的院落。

月洞回廊,假山池塘。院落西南角,一座雙層樓屋靜靜立在那裏。丹門緊閉,檻窗鎖死,看上去已經許多年無人造訪過了。可就是這麽個荒蕪之樓,卻在這破敗的族門中顯得如此突出。

這種突出不在樓瓦門柱的華麗,也不在庭院圍墻的精細。賀玠也說不上來那種感受,他只是默默站在原地看著它,目光就再難移開。

像什麽呢?

像是一本書。書中先人早已隨風而逝,但他只需要翻開封皮,就能挖出他的所有過去。

賀玠一步步走到樓屋門前,中邪似的摸上鎖門的鎖鏈。

只聽哢一聲清響。他沒有任何舉動,那鎖突然就解開了。

吱呀——一陣冷風從屋內刮出,從裏而外地吹開大門。仿佛一人朝著賀玠伸出雙臂,對他說……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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