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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墳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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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墳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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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玠不知他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點頭道:“就叫名字吧。連名帶姓地叫。”

“連名帶姓?”裴尊禮有些猶豫,“是不是不太好?”

“這有什麽?”賀玠摸不著頭腦,“小時候那些長輩喜歡叫我玠娃,但你總不能這樣叫啊。”

裴尊禮抿唇點頭,眸色晦暗不明。他長思了一會兒問道:“那陵光神君曾經是怎樣喚你的?”

“你想幹嘛?”賀玠意味深長,瞇起眼睛戳戳他的肩膀,“你小子……該不會對我有那種想法吧……”

裴尊禮猛地頓住,臉上閃過一絲驚惶:“不是!”

他聲音大到難以置信,嚇得賀玠渾身哆嗦一下。

“那個……”裴尊禮也被自己誇張的反應驚到了,目光看向一邊,“你不是知道嗎……”

賀玠撓撓頭:“我知道什麽?我就開個玩笑。以為你想用父親喚我的小名占便宜。”

“那什麽想法……”裴尊禮呢喃道。

“當我爹的想法啊。”賀玠直率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裴尊禮沈默了。非常詭異的沈默,賀玠感覺他好像睡了一覺,隨後如夢初醒地挑起眉。

“對。”他道,“抱歉。”

對個鬼。賀玠覺得自己被愚弄了。他知道裴尊禮幹不出那種事情,但又猜不透他的真實想法。

“隨你了。”賀玠一擺手,“你想怎麽叫就怎麽叫。”

他可不想因為一個稱呼的事情和裴尊禮糾結一整天。

“好。”裴尊禮看樣子也不想在此猶豫,只緩緩道,“你現在有別的事嗎?”

“這話應該我問你。”賀玠道。

“朝廷那邊的人是莊霂言叫來的,他在幫忙應付。”裴尊禮停了一下道,“你願意跟我去個地方嗎?”

“哪裏?”賀玠問。

“跟我走。”裴尊禮也沒回答,只沖他笑了笑。

他嘴角一揚,賀玠的腦子就被一層白霧蒙住了。回過神來時已經老實跟在了他身後,走了不知多遠。賀玠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看見他笑就緊張,不想讓他掃興。就跟見了肉餌的肥魚一樣顛顛兒上鉤了。

裴尊禮一路帶他走到了瀑布頂上,腳邊溪流滾滾,潮濕的水霧濺透了他的袍邊。

“需要下去。”他回頭對身後的賀玠道,“你一個人可以嗎?”

賀玠探頭看了看,望見百尺之下山腳的小石潭,吞了口唾沫:“你覺得我可以嗎?”

裴尊禮若有所思,朝他伸出手:“那你抓住我的袖子,我帶你下去。”

“好……啊?”賀玠皺眉,直覺哪裏不太對。以前遇到這種事他都是直接來牽自己手的,再不濟也是抓住手腕。怎麽這一次就換成是袖子了?

“你生氣了?”賀玠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袖角,“如果我剛才說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我道歉。”

裴尊禮垂眸驚詫道:“怎麽會?”

“那你為什麽……啊!”

賀玠話還沒說完他就縱身一躍,兩人隨著飛流直下的流水落在石潭邊。

“下次還是抓手吧。”賀玠摸著砰砰響的胸口。

袖子太輕,那種抓了團雲霧的虛無感著實令人驚懼。

“嗯,聽你的。”裴尊禮手臂一揮,厚重的瀑布水簾就從中一分為二,讓出了一條路。

賀玠跨步進去,聽著洞內嘀嗒作響的水聲,突然靈光一閃:“是不是因為那天我沒讓你碰我,所以你有了顧慮?”

他說的是唐楓帶走鏡妖那會兒。裴尊禮想讓他走,但自己一心急著救人便甩開了他。

“沒有。”裴尊禮聲音悶悶地走在前面,“我尊重你的感覺。”

你若是想讓我碰那我便碰,你若是不想與我接觸,那我也絕不逾越。

“死腦筋。”賀玠笑罵他一聲,心情驀地放松了些,“怎麽這麽多年沒長進?”

裴尊禮回頭看他一眼:“也就十年。”

賀玠搓搓臉上的水珠——其實我的記憶還停在你十歲的時候。他想了想,還是沒將這句話說出口。

兩人越走越深,四周也漸漸昏暗下來。裴尊禮不說話,賀玠也就沒開口。遠離了水聲四濺的瀑布,空曠的洞內唯餘兩人一前一後的呼吸聲,在長滿石柱的洞壁上回蕩。賀玠也不敢亂看,便將視線黏在裴尊禮後背,緊緊跟隨。

“呼……”

正當他盯著那一頭長發入神時,耳邊突然吹來一陣風。

不,不是風。賀玠唰地立正,捂住自己的後脖頸。這風不似涼颼颼的洞風,反而帶著一絲溫熱。就像是……有人靠在自己身邊,同自己講話。

“裴宗主。”他啞聲開口。

裴尊禮停下,疑惑地回頭。

“這裏面……除了我們還有別人?”賀玠臉上有些掛不住,後背一陣陣惡寒。

“你看到什麽了?”裴尊禮沒說有也沒說沒有。

“不是……”賀玠快步上前走到他身邊,“可能是我的錯覺吧。”

裴尊禮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賀玠不自覺貼近了他些,但心裏那種毛毛的感覺還是沒有消散,反而愈來愈烈。他忍不住左顧右盼,這裏濕氣沖天又陰暗昏沈,前面堵著座山峰,後面是潺潺河流,四面還環繞著秀木山巒,怎麽看都是一副人傑地靈寶地之相。

等等。前有活水後有靠山,四面森樹連綿環繞……這種地勢,不正是墓葬講究的四相俱全之地嗎?

賀玠覺得整個人都要爆裂炸開了。後背被冷汗濡濕,臉色難看地向後退去。

“怎麽了?”裴尊禮看見他白如紙的臉,皺眉道,“哪裏不舒服嗎?”

“不是……”賀玠緊緊盯著他的臉,努力辨別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裴尊禮,“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你想做什麽?”

裴尊禮被他驟然嚴肅的神情驚住了,好半天眸色憂沈道:“你不記得這是哪裏了嗎?我以為走到這裏你就會認出的……”

賀玠微怔:“我……”

這下輪到他說不出話了。撒謊說記得吧,他又說不出一二三。誠實說不記得吧,又要暴露自己記憶殘缺的事實。

“其實……”賀玠清了清嗓,正欲說話,睜眼卻看見裴尊禮早已走到十步開外。

昏暗之下那襲潔白的長袍更加顯眼,賀玠見他伸出一手探進前方深不可測的濃黑中摸索片刻,頭頂忽地傳來哢噠聲響。似是有什麽機關被打開了。

“沒事,往後退。”

裴尊禮聲音溫和,如溫潤珠玉落在賀玠耳中,霎時就抹平了他心頭那點悚然。

好吧。這種氣質可是贗品模仿不出的。賀玠定了定心神,半闔的眼瞳中映上一束幽藍色的光。他擡眼,只見方才暗如硯臺的洞壁上竟冒出許多晶藍的光點,像是螢火又像是星空,順著一道道既定的紋路在璧上攀爬蜿蜒,直至聚攏在頂端凹槽,片刻後猛然炸開,照亮整個洞穴。

光明四起的瞬間,賀玠緊抿的嘴唇就張圓了。

矗立在他眼前的是一扇頂天立地的巨大石門,從半山高的洞壁之頂開始修造,轟然落至前方。門上雕刻著各種奇珍異獸,祥瑞雲彩。光是用肉眼看都看得人眼花繚亂,更不用去想雕琢它需要耗費多少心力。它就這樣靜靜站著,卻給人隔斷陰陽兩界的威嚴,仿佛門後就是凡胎肉體無法觸碰的酆都鬼境。

“這……這是什麽?”賀玠目瞪口呆。

裴尊禮凝視著他,過了好久才嘆息般道:“是過了太久嗎……”

賀玠低頭,見他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這是你助我修成的。”他低聲道,“埋葬我母親的地方啊。”

賀玠眼皮一跳,覺得有一把驚雷從雙耳穿進,圍著自己五臟六腑跳了個舞然後又去四肢蹦跶兩下,最後在腦子裏炸開,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我……”他真的不知道該“我”什麽了。這種處境,只有坦白才是上策。

可還沒等他構思好如何開口,裴尊禮就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事的。這些事我們以後有大把的日子可以回憶。”他突然又走近一步,臉上的神情也變得有些微妙。

賀玠不知道這種微妙該如何形容,因為從他認識裴尊禮開始,他就從未有過這樣……堪稱畏懼的神情。

“其實……那天該我去找你說清楚的。”他垂眸,但目光並不敢落在賀玠眼裏,“但是城裏的災亂實在是脫不開身,就耽誤了。”

“哪天?”賀玠懵懵的。

“但是你能來找我,還主動向我表明身份。我真的……很高興。”他好像憋著一口氣,話不說完不罷休。

“哦,那天啊。”賀玠明白了,但又不是很明白他高興在哪。

“其、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雲鶴……但是礙於妖王,怕他加害於你,就沒有告知。”裴尊禮話說得有些急,像是從穩重的宗門宗主變成了青澀的毛頭小子,“並……並不是瞞著你不與你相認。”

“啊……這倒沒什麽。”賀玠心想巧了,我也是一樣。

“那你呢?”裴尊禮眼睛忽地亮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孟章就認出我,所以跟著我來陵光的?”

這就不是了,我是被老爺子忽悠來的。賀玠暗想。但看到他那雙眼睛又實在不忍心說出口。

“抱、抱歉……我當時狀態一直不太對,所以對你……”裴尊禮閉了閉眼。

“沒事啊。”賀玠覺得他現在這模樣簡直了,脫離了那層生人勿近的冰霜氣度,這神情完全就是一朵被暴雨摧殘的嬌花。

還是朵立於冰封雪頂的高嶺之花。

“但我想說的不是這些……”裴尊禮鋪墊了一大堆,終於鼓足勇氣開口道,“我是想問你……要那個回答。”

賀玠還沈溺在他如畫的眉眼裏,聞言呆呆道:“什麽?”

“就是……十年前,我問你的……”說到這裏他眼中蒙上一層悲戚,“在你離開伏陽宗迎戰昨山的時候……你告訴我,你若是能活著回來就回答我的……我原以為這輩子都聽不到的……”

賀玠楞了許久,隨後深深倒吸一口涼氣。壞了,這怎麽十年前自己留下的爛攤子換到今日追著殺了?一定是那場戰役前自己向裴尊禮許諾了什麽,說等他回來就實現。

可是很顯然,自己死了。而且死得很慘。

“所以,這件事教會了我們一個道理。”賀玠苦笑著搭上裴尊禮的肩膀,“當別人有急事告知時,一定不要棄之不顧,獨斷專行。”

裴尊禮蹙蹙眉,沒聽懂。

“我剛才就想告訴你了。我呀……現在已經沒有十年前的記憶了。”賀玠長嘆一聲,“不僅是十年前,可能從你十一二歲半大那會兒開始,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裴尊禮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什麽……意思?”

“就是說。你的問題我無法回答。”賀玠道,“因為在我腦子裏,籠樓之後的所有經歷都是白霧,想不起來。”

裴尊禮張張嘴,難以置信:“所以你現在對我的記憶……”

“還停留在你我剛成為師徒那會兒。”賀玠微笑道,“乖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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