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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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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重逢

“阿玠,阿玠?”

溫和的呼喚似熏著檀香的細膩綢緞,在賀玠耳中打結又展開,酥癢的顫栗牽起他的眼皮,差點被面前鐫著金絲的瓷盤晃瞎了眼。

“真是的。怎麽能在別人的宴席上睡覺呢?”

陵光神君的聲音在他耳中永遠是那麽溫柔,尾音都流露著憐憫世人的慈悲。

賀玠困得睜不開眼睛,擡頭才發現自己枕著一桌佳肴昏睡了過去,印紅的臉上還沾了幾片果皮。

“抱、抱歉父親。”他羞赧地搓搓臉,低頭看向此間宴席的主位。

那裏端坐的正是伏陽宗初代宗主裴江,他身邊圍滿了宗門長老和陵光重臣,甚至還有萬象朝廷派遣的大使。酒杯碰撞聲不斷,溢出的酒水灑在獸皮地毯上,漬出一個又一個幽深的淵洞。

“據說為了慶賀小江他平息陵光妖亂,萬象皇室特意前來賜賞他一位得力臂膀之臣。”陵光神君眼神含著溫水,盯著宴席盡頭的入口,“傳言是位德高望重學識淵博的老者,能佐力小江讓宗門發揚光大,根固陵光基源。”

賀玠似懂非懂地點點,跟著父親一同看向入口。一位衣著華服的臣使攙扶著一位老者徐徐走來,行至那獸皮地毯中央,對著宗主之位俯下身。

“臣陶從生,奉聖上之命,特來為宗主大破妖軍道賀。此番得勝,實乃宗主神力,聖上甚悅之。若蒙不棄,陶某願留下輔佐宗主,共襄陵光安邦之大業。”

賀玠埋頭端起手邊那酒香馥郁的銅杯,搖晃的酒面傾斜,映出那位老者緩緩擡起的面容。

“不知宗主……意下如何呢?”

他渾濁的眼珠明明看向的是主位上的裴江,可被那視線震住的卻是一旁垂頭的賀玠。

這個人……他哪裏是什麽朝廷重臣!他分明是……

“桃……桃木……桃木妖!”

賀玠騰地站起來,指著老者驚恐道。

“就是他!他根本不是人!他是妖!是害人的妖!”

此言似驚雷劈在喧鬧的席間,賀玠晃了晃身子,忽然覺得後背陣陣發寒。

他心如擂鼓地朝四周看去。發現席上所有賓客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宛如一場盛大的傀儡戲,所有人都被那看不見的絲線控住了軀體,目光呆滯地望向唯一一個手足無措的看客。

“你們……”賀玠踉蹌一步,靠在了陵光神君身上。

“阿玠……”神君轉過頭,迎上賀玠求救的目光。

“你做什麽?”他聲音霎時變得悠長尖細,而那對永遠盛著溫和的眼眶,居然變成了一雙溢著鮮血的黑洞。

“救救我……阿玠……”陵光神君發出痛苦的呢喃,雙手死死桎梏住賀玠的手臂,“我好痛,你救救我……”

“救救我……”

“救我啊!”

“為什麽不救我!!!”

“啊啊啊啊啊!”賀玠撕心裂肺地大叫出聲,猛一睜開眼汗水淋漓地坐了起來。

只聽砰一聲悶響,他突然伸直的雙腳好像踢到了什麽東西。

低頭。自己正穿著一身舒適的蠶絲寢衣,蓋著做工華美的衾被躺在床上。而那一聲悶響來自一個沈重的木桶,它好端端擱在床邊,盛滿了溫水,卻被自己一腳踢翻在地。

擡頭。自己呆若木雞的神情被立在床頭的小山雀盡收眼底。她微微驚詫地盯著自己,嘴上還叼著著一塊濕布巾。

“我我我……”賀玠僵硬不堪地再次躺了回去,“早上好啊。”

他扭頭,窗外夕陽西斜。

裴明鳶飛落在他枕邊,將布巾搭在賀玠額頭上,眼裏噙著笑,“你犯了夢魘一直在大喊,出了很多汗,本姑娘大發慈悲來幫你驅驅寒。”

“多、多謝……”賀玠摸著額頭上的布巾,突然向四周看了看。

這裏不是郁離塢,房間的布局也很陌生。想到裴明鳶剛剛說的話,賀玠心裏頓感不妙。

“我叫得很大聲?”他遲疑道。

裴明鳶點點頭:“我耳朵都快震聾了。你夢到什麽了?”

“那完了。”賀玠扯過被子蓋住臉,“肯定被很多人聽見了。”

這裏毋庸置疑是伏陽宗內,但又不是與外界隔絕的郁離塢。很難去想自己旁若無人的慘叫會被多少弟子聽了去。

“嗷嗷那倒不會。”裴明鳶似乎在憋笑,可是小山雀的臉又看不出什麽跡象,“這裏是雲羅閣,宗主處理各項要事的地方。兄長離開前遣散了所有把守的弟子,只留我待在這裏守著。想讓你好好睡一覺。”

“讓你……”賀玠驚愕道,“他知道你是……”

“當然不知道啦!”裴明鳶在床頭打了兩個滾,笑嘻嘻道,“他要是知道了,就肯定不樂意讓我留在你身邊了。”

“他不會這樣吧。”賀玠看著活蹦亂跳的裴明鳶,心裏五味雜陳。

他記不起他的過去,自然也無法得知她的經歷。也不好再去過問她為何不願透露身份,為何連家人都想要隱瞞,怕碰到不該觸碰的傷疤。

“他就會這樣!”裴明鳶湊到他面前一板一眼道,“也是你醒來得不及時,要是再早上那麽一會兒你就能見到兄長了。他可是不眠不休地守了你一天一夜呢!一個人,誰都不準靠近這裏。”

賀玠胸口一陣悸動,酸酸麻麻的,語氣不自覺緩了下來:“他現在去哪裏了”

“當然是去城裏主持大局了!”裴明鳶道,“陵光剛受此劫難,該修補的城墻樓屋,該安撫的平民百姓,這些事兒不都得讓他去挑梁子嗎?”

“對了。”說起劫難,賀玠立刻清醒了大半,“城門外的洪潮退幹凈了嗎?那個肉山大妖怪處理掉了嗎?還有唐姑娘……那個蜂妖怎麽樣了?”

裴明鳶眨巴眨巴眼睛,忽地一笑:“要是讓兄長知道你醒來問的三個問題都沒有關於他的,肯定會半夜偷偷哭鼻子的。”

“他……”賀玠一楞,腦子裏浮現出小裴尊禮含淚的眼睛,騰地又變成大裴尊禮蹙起的眉眼,臉皮有些發燙,“我等下會去找他的。”

畢竟旁人說得再多,都不如自己親眼一見來得安心。

“好了不跟你玩笑了。”裴明鳶拍拍翅膀落在窗框上,正色道,“我們從死門河那邊回來時洪潮就已經退去了。可能那東西長了耳朵,只聽妖王的號令吧。那坨惡心巴拉的妖怪就死在潮退後的城外,兄長帶著人把裏面能活的都給挖出來救了,不能活的就送去歸隱後山挖坑安葬。貔貅坊也被炸得稀碎,裏面的妖全都被抓起來一個一個審了。至於那只蜂妖……”

她頓了頓:“被那個叫江祈的鱀妖帶走了。”

“帶走了?”賀玠瞪大眼睛,“她醒過來了嗎?”

裴明鳶搖頭:“沒有。”

“那怎麽能讓她帶走呢?”賀玠有些急,“何況……何況那顆珠子還在她身上啊。”

裴明鳶張了張嘴,語氣變得陰惻惻:“是那只鱀妖趁我們不備逃走的。當時城門口都亂做了一鍋粥,等兄長回過神去找她時,什麽鱀妖蜂妖都不見了。”

賀玠背靠床頭出了會兒神:“也好。是她帶走的話,至少蜂妖性命無憂。以後遲早會再見的。”

“缺根筋的白眼狼還是不要再見了。”裴明鳶憤憤抱不平,“你們費老勁兒救她們,連句謝謝都沒有就溜走了。”

賀玠只笑了笑,拿起床邊疊好的衣服穿在身上。

“你剛才說,你兄長這會兒在哪?”他走到窗邊向外看,除了昏暗下來的天空就是白茫茫的雲霧,什麽都看不見。

“應該在城門那一塊兒吧。那裏受災最為嚴重,很多百姓的房子都被整個掀翻了。”裴明鳶停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道,“你要去找他嗎?”

賀玠正了正衣襟,壓住耳邊翹起的頭發:“我去幫他。”

裴明鳶嘿嘿笑了兩聲:“雲鶴哥你是不是……還沒有告訴兄長你的身份?”

賀玠回過頭:“他應該……早就知道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裴明鳶搖搖頭,“我是說,你還沒有向他坦誠告知過吧。就是捅破那層窗戶紙,大大方方告訴他你是誰。”

賀玠低頭沈吟,發現自己還真沒那樣做過。雖說自己的身份兩人早已心知肚明,可自己從來沒明說,裴尊禮也沒有問過,這件事居然就這樣被朦朦朧朧蓋過了。

可如果自己現在走到他面前,拍著他的肩膀來一句“你知道我是誰了嗎”,未免太過傻氣。

“我覺得,雲鶴哥你一定要主動向兄長坦明。”裴明鳶道。

“為什麽?”賀玠問。

“因為……”裴明鳶道,“因為這樣的話,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不是什麽驚世駭俗的理由,僅僅是因為他會高興。

賀玠沒太明白,但一想到裴尊禮笑起來的模樣,竟然覺得還不賴。

“我明白了。”他推開門向外走,回頭看向小山雀,“你不一起?”

“我不去了。”裴明鳶飛出窗戶打了個圈,“我要去見一個人。”

她說完便不再徘徊,一個振翅就不見了。

賀玠走到雲羅閣外堂,發現這裏的變化沒有多大,只是少了裴世豐布下的層層迷霧結界。宗主批閱各項卷錄的案桌收拾得整潔幹凈,廳堂兩面的墻壁都被做成了書閣,從高到低齊整地擺放著各項竹帛書籍。幾盞玉蓮造型的燈架上還燃著燭火,點亮它們的人不久前才離開。

賀玠走到此堂中央,想起裴世豐月宴那次,尚還年幼的裴尊禮就跪在這個地方聽候發落。自己還絲控著一位侍女好好逗弄了他一番。

如今也是獨當一面的宗主了啊。賀玠看著案桌後那張鋪著軟墊的椅子暗嘆一聲,想象他端坐在上面研墨書寫的模樣。不自覺心一動,腳步都快了起來。

走出雲羅閣的時候天上的月亮已經亮得驚人了。賀玠沒有再耽誤,順著下山路出了宗門,向城門口的方向去。

城墻邊遍地都搭起了竹棚。那些房屋受損或是身體受傷的百姓都躲在下面,四處皆是身著伏陽宗服飾的弟子們穿梭其間,不是送藥醫治,就是端碗施粥。

滾滾青煙夾雜著百姓們切切的交談聲,孩童的哭鬧聲。臨時掛起照明的燈籠讓整條街艷得像上元佳節,但隨處可見的斷墻殘瓦又瞬間將人拖入災後泥濘。裴尊禮就坐在最遠處的竹棚下,守在一口大鍋前,一邊聽著屬下稟報,一邊攪動著鍋裏黏稠的粥飯。偶有受難的百姓來到他面前哭訴,他就停下來認真聽,等他們說完才出聲寬慰。尾巴也坐在他身旁,不停地往鍋底添著柴火。

賀玠就這樣隔著人來人往的街道看著他,久久沒有動作,直到身側被一個矮小的身影一碰才回神。

“對、對不起!”滿臉泥漿的小孩含糊著對他道,嘴裏吧唧吧唧嚼動,手裏還舉著一根竹簽,上面穿著一顆紅艷艷的山楂。

賀玠盯著那顆果子,心念微顫,問小孩道:“你這是從哪裏來的?”

“是我給的。”

小孩還沒說話,一旁竹棚下的老婆婆便開了口,朝著賀玠笑瞇瞇展開一包油紙,裏面全是破碎的山楂糖球。

“本來是做了拿去賣的。現在都不行了,幹脆分給這裏的孩子。”老婆婆顫巍巍將油紙包遞給賀玠,“年輕人你要來一個嗎?老婆子我做這個少說也有二十年了,就連宗主小時候都來向我買過呢,很好吃的。”

賀玠楞怔了許久,慢慢伸出手撚住了一顆糖球。那上面的果皮糖屑已經碎成渣了,一碰就掉,但纏人的香氣依舊,和他許多年前聞到的一模一樣。

向老婆婆道過謝,賀玠揣著一顆尚還完整的山楂球走向街道盡頭,裴尊禮所在的竹棚。他沒有大搖大擺來到他面前,而是悄無聲息地摸到他身側,等到周圍聚集的百姓漸漸散去,才緩步上前。

裴尊禮也是忙得疲憊不堪,竟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這位“不速之客”。他揉了揉陣痛的額頭,再睜眼時眼前就出現了一顆鮮艷欲滴的山楂糖。

“吃嗎?”賀玠低頭和他對上目光,手裏舉著糖球墊了墊。

裴尊禮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賀玠手都舉酸了,他才垂眼看向那顆孤零零的山楂。

“啊!”尾巴看到賀玠興奮地撲過來,看到那顆糖球又果斷道,“給我吧,爹他不喜歡吃甜食。”

賀玠一彎唇:“錯了,他喜歡。”

裴尊禮輕輕呼出口氣,展顏笑出了聲。

“我喜歡。”他抓起糖球送入嘴裏,沒嚼碎,就那樣含在嘴裏,細細品味。

尾巴撇撇嘴,對著賀玠還想撒嬌:“你看,他根本就不吃!”

“尾巴。”裴尊禮突然叫住他,“你去那邊幫木長老煉藥。”

尾巴看看他倆,撅起嘴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

賀玠收回手,在他身邊坐下。

不知是不是賀玠的錯覺,裴尊禮的身體好像突然僵硬了一霎。原本游刃有餘的動作也變得淩亂。他拿著長柄湯匙在鍋裏左攪三圈右攪,把好好浮在粥面上的青菜葉子弄得稀碎,然後盛起一碗遞給賀玠。

“你沒吃飯吧。”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腳下,只擡手舉著碗,“這鍋裏我殺了十只雞,肉……肉很多。”

這神情賀玠見過。小時候鄰居家那個放牛青年給胭脂鋪小娘子送野花時就是這樣子。

“我不餓。”賀玠嘴上這樣說,但還是接過了碗,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雞肉打趣他道,“裴宗主……你這算是假公濟私?”

“不是。”裴尊禮見有幾名百姓朝自己走來,努力繃起臉,“我向來一視同仁。”

語罷,他接過那幾位百姓的碗,為他們盛上滿溢而出的粥飯,尤其還為一個帶嬰孩的婦人盛上兩根雞腿。

兩人不再說話。裴尊禮又開始熬粥,賀玠便默契地開始幫他盛舀,再將粥碗分給來往的百姓。

“其實你不用過來的。”裴尊禮輕聲道,“就在雲羅閣裏休息就好。這裏現在……實在不太好看。”

“是嗎?我覺得挺好的。”賀玠捧著碗,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百姓,深吸一口塵世間的煙火氣,“還是你嫌我煩了?想讓我走?”

他本著逗弄他的心思,邊說邊起身,可身邊那個一直垂頭的男人卻猛地仰起臉,勾住了他的衣袂。

“再……再坐一會兒吧。”

他這一聲說得實在低緩,甚至像是在請求。聽得周圍幾個弟子都頻頻側目,面露驚愕。

“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良久,裴尊禮看著賀玠沒有動靜的背影,收回抓住他的手,重新端坐回去。

大鍋許久沒有攪動,鍋底傳來陣陣焦糊的味道。

又過了好一陣,賀玠終於動了身,慢慢坐回去,拿起湯匙的長柄,敲了敲鍋沿。

兩人不再說話,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不用說。

賀玠不用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告訴他自己就是雲鶴,是他兒時的師父。裴尊禮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試探,試探自己願不願意坦明身份。

裴尊禮喜歡吃山楂糖,喜歡吃山楂糖串起來的糖葫蘆。所以賀玠帶給了他。

這是只有他的白鶴師父知道的事情。

無需其他言語。至此,便已足夠。

十年。強大的鶴妖淪為了平凡樸素的少年,而愛哭的廢柴長成了萬人之上的宗主。從三溪鎮那一遇到孟章陵光的顛簸險途,他們終於在歷劫後的陵光城中,在這破爛的竹棚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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