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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186章 昔人辭故人歸(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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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186章 昔人辭故人歸(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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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要怎麽才能把她救出來呢?

賀玠蹲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先是用拳頭狠狠砸了幾下,沒想到看似一觸即破的水面居然堅硬如頑石。他手錘得發麻都不能動其分毫。

賀玠捋了把頭發盤腿坐下來,掏出那個錦囊開始左右翻看。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囊中應當不止裝了把淬霜。還有明月和那只小鴨子。

他解開系繩,發現囊中空蕩蕩什麽都沒有。拿起來抖抖,也抖不出一星半點。

好吧,看來這錦囊的玄妙之處他還沒用明白。

“我就說吧,從小到大最會找麻煩的就是你。”賀玠一邊對著杜玥嘟囔,一邊在似冰似鏡的湖面上摩挲,試圖找到能破開它的方法。可這畢竟是器妖所造的幻境,只要他想,就不會給賀玠留下破綻。

“要不是爹求著我來救你,還真是不想管你。”賀玠知道自己這些抱怨沒人能聽見,便絮絮叨叨起來,“這下好了,被人家當魚養了。一群人聚在這兒吐泡泡還挺熱鬧的。”

他輕笑幾聲,笑聲在空曠的湖面上回蕩了幾圈,落在腳邊。賀玠低頭,腳下的“水面”卻倒映不出他的樣子。

“他把你們關在這裏做什麽?嗯?”明知道沒人會回答自己,賀玠還是樂此不疲。

突然,他身邊傳來細微的響動。噗一聲,像是湖下水泡的破裂,又像是魚躍水面的呼吸。賀玠轉過頭,瞳孔逐漸放大。

在杜玥身邊,原本漂浮著的另一個妖緩緩變了動作。賀玠凝眸,發現那妖的指尖居然映出了湖藍的水色,藍色點點擴大,蔓延至他的前胸。

不是湖水染藍了他,而是他的身體在變得透明。

他在消失。

賀玠屏住了呼吸,動作都輕緩下來。那妖體內的妖丹在漸漸消散的軀體中若隱若現,點在他瞳孔裏騰起一簇星火。他直覺自己接下來會看見什麽,而那妖丹也不負他望地飛離妖體,竄出了湖面。

噗——隨著妖丹的離去,那具軀殼如乍放煙火爆開,化為白沫墜入湖底。而他的妖丹卻如穿穹銀梭隱入白霧,被鏡妖吞噬殆盡。而至於那妖丹的力量……十有八九都被鏡妖煉化,再吐哺給了肉山妖怪,作為它禦臂奔走的源泉。

“哇。”賀玠面無表情地感嘆一聲,“看來他不僅把你們當犬馬使喚,還要把沒有作用的你們當成下一批犬馬的糧草。”

“何必呢?”他垂眼看著阿姊發青的眼角,喃喃道,“那日爹不就是帶你出了趟遠門嗎?說什麽天界下詔事態危急,把我一個人丟在小破茅房裏就再也沒回來了。結果現在好不容易見上,你就變成這個熊樣了……爹也是,連個人形都沒了。”

賀玠曲起手指叩叩湖面,叩在杜玥的額頭上:“不過沒事。你們走了,我也沒太孤單。”

說到這裏,他繃成緊弦的嘴唇些微上揚,眼睛也移向了別處。

“我收了個徒弟。你也知道他。”賀玠笑了,語氣還頗有幾分驕傲,“他以前小小的一個,很可憐。但現在不僅人俊得要死,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厲害。論單挑你絕對贏不了他。”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湖下的杜玥依舊無聲無息。賀玠閉眼輕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就看見了她眉心微弱閃爍的火紅妖丹。

杜玥的小腿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一縷縷水流穿過她的身體,在她的指尖打成漩渦,又帶著她一根指節消失不見。賀玠定眼看著她,突然咬住後牙猛地握拳砸向湖面。

砰砰砰。

他砸得一拳比一拳用力,一拳比一拳癲狂。鼻腔裏翻湧而上的酸澀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悲傷。

他不喜歡杜玥。毋庸置疑。這個從小到大凡事都想壓他一頭的鳩妖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個令人憐愛的地方。吃要搶他的,睡要擠他的。練功不許自己比她更出風頭,下山玩也只會惹是生非。

鳩妖性嫉,鶴妖性良。從她剛破殼連眼睛都還沒睜,就想將自己推下巢穴開始。他們倆就註定成不了摯友,只會是死敵。但陵光神君這個變數伸出了手,讓這對天生就該背道而馳的妖獸成了沒有血緣的至親,從小一起長大的家人。

過去說到杜玥,賀玠腦中都是她那張翹上天的嘴臉和乖張不羈的話語。但當她真的要在自己眼前消逝時,他又倏地想起一幕幕別的光景。

每次練完功她下重手將自己揍得鼻青臉腫後,總會在半夜塞半盒藥膏在自己床頭。那時賀玠脾性也不小,壓根不惜得她這做賊似的道歉,反手就將藥膏丟出了窗戶,換來的是第二天更加猛烈地暴揍。

過去神君游歷五國不著家,給倆孩子留的幹糧不夠,經常餓得初化形的賀玠抱著瓶子灌水充饑。那時杜玥就會一臉嫌棄地將他塞進背簍,自己背著他到山腳向隱居的凡人討食。

賀玠縮在背簍裏,背簍有個蓋子。蓋子合上他看不見時,四周圍繞著“死妖物快滾開”的尖叫和劈裏啪啦的石子聲,但當蓋子揭開他能看見時,眼前又是熱騰騰的饃饃和阿婆慈祥的面孔。

咒罵杜玥忍了,饃饃給賀玠吃了。

所以,這恐怕也是杜玥如此痛恨人類而自己卻能善待他們的原因。一個只看見了人的惡,一個只看見了人的善。

但他們半斤八兩。一個把人想得太壞了,壞到肆意殺戮凡人也沒有愧疚。一個又把人想得太好了,好到為他們守下家國舍命赴死也心甘情願。

所以他倆都蠢,誰也別說誰。

“餵!所以你可別真的給我死掉了!”賀玠又是一記直拳砸在湖面上,手背青紫一片,“你不信人,信了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妖王。要是你為他死了,我……我笑你一輩子!”

賀玠楞了楞,想起以自己現在這個身體已經算是下輩子了,於是恨恨補上一句:“下下輩子也笑你!”

杜玥的身體已經消散到了脖子,額間的妖丹也愈發清晰艷麗。

“聽到了沒有!”賀玠撕心裂肺道,“快給我醒來!我還等著問你和父親到底去了哪裏,做了什麽呢!為什麽把我丟在歸隱山幾百年不聞不問!拋下陵光不管不顧!你沒回答清楚前哪也別想去!”

可杜玥逐漸消散的身體並不會隨著他的喊叫停下,愈來愈多的白沫包裹住了她的四肢,直到那湖藍清澈的水穿過了她的臉頰,吞掉了她的頭發。

“杜玥!”賀玠看著她即將消失的最後一只眼睛,用盡全力敲打向湖面。

水花四濺,湖面漾起一圈圈波紋,但依舊紋絲不動,堅如磐石。而湖面之下杜玥的身影已經徹底飛散,只餘下那顆鮮紅的妖丹緩緩升起。

她不在了。

她死了。

賀玠遲鈍地張開嘴,將要破喉的喊叫掐死在舌尖。他發不出聲音了,一個音節都說不出。停滯的那一瞬間,他腦中浮現了數不清的畫面。

一閃而過,光怪陸離。從自己剛破殼時看到的天空到陵光神君離家出門時的背影,再從撲進自己懷裏抽噎的小小裴尊禮閃到他破浪而來擋在自己身前的模樣。賀玠眨眨眼,又看到兒時自己練劍從木樁上一腳踏空,摔進溪流裏嗆了好大一口水,掙紮著擡起頭時,又看到了杜玥化為浮沫的臉。

賀玠猛吸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呼吸,差點憋暈過去。他哆嗦著移開撐在湖面上的雙手,祈禱著方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覺。可遺憾的是,他手下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

杜玥真的消失了。

“哈哈……”

兩聲輕笑驀地從賀玠頭頂飄落,空靈得仿佛遠在湖之彼端,清晰得又如就在他耳畔。

“真是精彩啊小白鶴。我原本以為你對小玥沒什麽感情,想著用她來刺激你收效甚微。沒想到你還挺在乎這所謂的‘家人’。”

賀玠喉頭一哽,眼看著身下的湖水慢慢凝成一張人臉,竄動的水流就是他的五官。只見那張臉蠕動著“嘴唇”,似乎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一派饜足的神情。

但就算這張臉變化莫測,就算這聲音雌雄莫辨。但賀玠還是立刻知道了他是誰。

昨山。除了那老不死的家夥也沒別人了。

“果然越是善良的孩子越是好騙。”昨山興奮道,“多謝款待。果然神君哺育的妖體就是與那些鄉野雜碎不同,流出的絕望氣息簡直是上佳的大補之物。”

賀玠不蠢,瞬間就聽懂了昨山話裏的意思。

感情自己在這邊掏心掏肺真情流露,他趁機將自己的悲痛盡數吞下,作為他修煉養傷的補品!

賀玠強忍著胸膛中一飛沖天的怒火,暗聲道:“那杜玥……沒死?”

昨山彎唇,逗他像是在逗路邊的幼犬:“小玥能力出眾,又對我忠心耿耿。我怎麽可能將她白白殺掉?動點腦子吧小鶴崽崽。”

“不過是覺得好玩,好奇你看見她死去會作何反應罷了。”昨山道,“這結果我也挺滿意。看樣子我還能用她從你這撈不少好處。”

賀玠咬牙,別過頭道:“不會有下一次了。她本來就厭煩我,我又何必那麽在意她……”

“哦?那下次我可就換人了。”昨山故作驚訝地吹了聲口哨,周圍漂浮的妖獸突然齊刷刷籠上一層白光,變了另一副模樣。

另一副……賀玠更熟悉的模樣。

一張張裴尊禮的臉從湖下仰看著他,有孩童時的他,有少年時的他,也有現在的他。他們翕張著嘴,似乎下一瞬就要開口喚賀玠的名字。

“你!”賀玠目眥欲裂,狠狠用拳頭砸向昨山的臉。

“哈哈哈果然還得是裴宗主更深得你心。”昨山笑道,“這憤怒可比方才的悲傷還要強烈。”

“你不要動他!”賀玠大喊道。

昨山笑得更厲害了:“你現在是在用什麽身份跟我說這句話呢?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斬妖人?還是那位呼風喚雨的鶴妖?”

賀玠靜默,後槽牙哢哢作響。

“好了,不說笑了。”昨山收起笑意,“趁著現在沒人打擾,我們好好談談吧。”

“我和你沒什麽可說的。”賀玠毫不猶豫。

“那可不一定。”昨山虛瞇著雙眼道,“有些事情。我不說,你怎知有沒有可說之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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