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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欺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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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欺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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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麽愉悅的神情,多麽殘忍的話語。唐楓歷經的所有,從雕謝的花海到永夜的囚籠,走一步絆一步,好像怎麽做都看不到明天。她原以為是自己倒黴,可現在這個男人卻將真相血淋淋地撕開,掏出最不堪的東西捧到她面前。

似乎在說……

你不是因為氣運差,而是因為有一團厄運從最初的最初就纏上了你,陰魂不散。讓你剛出狼窩就入虎穴,陷入絕境永無翻身之日。

而我,就是厄運本身。

她所承受的痛苦,全都是他一人為之!她所受的欺騙,都是他精心謀劃的墊腳石!

“混賬!”

唐楓再也壓制不住,嘶吼著從石柱後沖出,穿過塵煙化為人形的一瞬,手中的毒針似那裹著雷光的暴雨遮天蔽日地傾倒下來。她眼白充盈著血絲,目眥欲裂地盯著那笑容依舊的男人,渾身的妖息都凝聚在一點,勢要穿透他的心臟!

“不自量力。”站在康庭岳肩頭的杜玥輕嘖一聲,揮翅將毒針打落在地。

“哎呀這不是阿楓嗎?”康庭岳故作驚嘆地捂住嘴,“我還說你上哪裏去了。好久不見真真讓我擔心壞了。”

唐楓渾身都在發抖,張開嘴想要痛罵他,可山洪般的憤怒扼住了咽喉,劇烈的痛苦拖住了雙腳,讓她一舉一動都遲緩起來。

“那邊的姑娘還在等什麽呢?”康庭岳笑著朝石柱後招手,“幫我勸勸阿楓好嗎?她現在可不太冷靜。”

於是一雙手臂便從唐楓身後伸出,向上彎曲箍住了她的肩膀,讓她動彈不得。

唐楓轉過頭怒道:“江祈!連你也……”

“抱歉。”江祈神情也相當難看,“我告訴過你的。我一定要幹掉伏陽宗和康家……他和我的目的是一樣的。”

“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唐楓聲音嘶啞,“可是你又怎麽知道他不會騙你!”

“我不管那些!”江祈激動道,“他想要侵占整個陵光,而我想要伏陽宗和康家死!我才不管他究竟是為了什麽,只要這個目的達到,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親眼目睹家族被奉康家旨意的伏陽宗屠盡,她心中的仇恨堤壩早已泛濫成災,根本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勸說的。

“你不是也想讓康家,讓康庭富,讓所有為他效力的人碎屍萬段嗎!”江祈在唐楓身後大喊,“他們不是害死你弟弟的兇手嗎!”

這江姑娘也是暈頭轉向了。賀玠扶著樓梯想到——唐楓憤怒是因為她所經受的苦難都來自於這個妖王化身的康庭岳。她本來不用離開雲英花海,不用失去弟弟,也不用歷經千辛萬苦來覆仇。而她自己痛恨的卻是十幾年前裴世豐率領的伏陽宗眾人。兩人的立場已經悄然變化了。

“你放開!”唐楓也發了狠,拼命掙脫,“你以為我和你的一樣嗎!被這混蛋蒙騙的又不是你!”

“那也說不一定。”

一直擋在賀玠身前的裴尊禮突然出聲。他右手握劍,劍尖指向地面,步步走向康庭岳。長劍輕觸石磚發出一串清吟,刺剮著每個人的耳朵。

“鱀妖。”他開口叫住江祈,“他既然能設局騙過蜂妖,你覺得他就不會騙你?”

江祈本來就恨極了裴尊禮,聽到他這樣說更是一股無名火。

“他還能騙我什麽?”她大聲道,“殺我族人的是你親爹,傳遞假信的是你本人!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還需要誰來告訴我這些都是假的不成?”

裴尊禮眼底幽深,陰雲翻湧:“是,這些可能是真的不錯。但是……下令屠殺鱀妖族的,並非我父親一人。”

“還有一個元兇。”他沈聲道,“康庭富。”

聽到這個名字,江祈這才用正眼看向他,血色褪盡的雙唇微微張開。

“那個人……”她陰惻惻地說,“他早就是名存實亡的失勢者了。不用你說我也會除掉他的。”

“對哦對哦。”康庭岳插進兩人的對話,笑瞇瞇道,“我已經答應小祈。只要她肯聽我的話,事成之後康家那些人隨她處置。”

裴尊禮停下腳步,眼中泉潭深不可測:“隨她處置?那也得有人可處才是。您說對嗎?妖王閣下。”

康庭岳嘴角的笑容凝滯了一瞬,手中的傘妖發出痛呼。

“在外人眼中,這貔貅坊當是康家康庭富手中的天下。恐怕就連蜂妖,到現在也是如此認為的吧。”裴尊禮看向唐楓。

唐楓低垂著頭,沒有應聲。

“但你不覺得奇怪嗎?倘若他當真還是過去那個紈絝混賬的闊少爺,自己的賭坊被鬧成現在這個樣子,為什麽他做主人的,一點動作都沒有?就算他現在手中實權不如昔日,但也不應該忍氣吞聲啊。”

康庭岳斂去了笑容,睜開眼死死盯著裴尊禮。

“敢問妖王閣下,您能請您的堂兄,來這裏與我們敘敘舊嗎?”裴尊禮偏頭,臉上居然浮出一絲笑意。

賀玠站在樓梯上看得清楚。雖說他現在也是一頭霧水,但裴尊禮那抹笑著實令人心安不少。他還能如此輕松,就表明眼下的情形尚還可控。

“裴宗主說話怎麽越來越讓人迷瞪了?”康庭岳掩嘴道,“那個胖子可是自願將貔貅坊的生殺權交予我的。他也知道自己沒那個腦子,有錢也握不住。還不如交給我,自己坐享其成。”

“所以您的意思是……”裴尊禮道。

“我的意思是,我將他叫不過來。”康庭岳微笑。

“是叫不來,還是來不了?”裴尊禮步步緊逼,眉眼都籠上了一層陰霾,“亦或是說……”

“這個人,早就不存在了?”

咚咚——這是他今晚投下的第二枚巨石。

江祈和唐楓雙雙擡起頭,一個看向康庭岳,一個看向裴尊禮。

“你是想說我殺了他?”康庭岳挑眉,“他前不久可是還和我一起,與貴客老爺們喝酒呢。裴宗主你可是親眼看到了的。”

“看到了人,並不意味著看到了活人。”裴尊禮道,“以您的妖力,施展奪舍之術應當不是難事吧。但此術耗力巨大,你又尚未恢覆巔峰之軀,無法做到同時掌控兩人的身體,所以才露出了破綻。”

裴尊禮腦中閃過不久前與康庭岳對峙時一旁癱軟的康庭富。他沒有猜錯,那個人根本不是醉酒昏厥,那個人……早就已經沒了氣息。

“你能肆意穿梭於他人軀體,直到耗盡那人的生命。”裴尊禮語氣陡然升高。

“鱀妖!”他叫住江祈,“如果我告訴你,他早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鱀妖族滅之前就潛入了康家,占用了康庭岳康庭富兩人的身體。那你覺得當時對伏陽宗下令剿滅鱀妖的人,究竟是誰?你又到底再為誰效力!”

江祈聞言雙齒猛地發力,下唇溢出一縷鮮血,緊箍住唐楓的雙臂也松了松。

一直蓄力的唐楓轉瞬掙脫開她,再次向康庭岳沖去。

“王上!”杜玥厲呵一聲,飛上前擋住了唐楓的進攻,“您還和他們廢什麽話!就算他知道了這些又有什麽用!我們只要做到那件事就好了!”

康庭岳扶額輕嘆一聲:“真是位猴急的姑娘。你這樣坦白,我也很難辦啊。”

如果說剛才裴尊禮是帶著試探的猜測,那杜玥一席話基本就落實了猜測的虛實。

“不愧是執明女騎軍師的兒子。”康庭岳笑得意味深長,“不但臉長得像她,那股聰慧勁兒也一模一樣。”

裴尊禮淡漠的臉上出現幾縷裂隙,後槽牙狠狠磨過。

他認識裴尊禮的母親。賀玠心驚肉跳。妖王他很熟悉裴尊禮的母親!

“但可惜啊。”康庭岳聳聳肩,“你還是沒猜到,我這次帶著鳩妖圍堵你們,是為了什麽。”

語罷,他倏地瞪大眼睛,目光如穿雲箭矢釘向那個呆站在樓梯上的少年。

不好!賀玠感覺頭發絲都在那股盯視下立了起來,瞬間就拔出淬霜擋在身前。

“賀玠!”裴尊禮回頭大喊著他的名字,飛也似地向後退到他身邊。

康庭岳摸著下巴沈思片刻,右腳跺了跺地面。

“算了。還是速戰速決吧。”他對賀玠笑了笑,“你身邊的裴宗主那麽厲害,不介意我也叫幾個人吧?”

“介意。”賀玠毫不猶豫道。

康庭岳大笑兩聲,再次撐起傘。而他身後,數道頎長的影子緩緩在地面上拉長,一步步推出陰暗之處。

個,十,百……

不是一兩個,也不是幾十個……賀玠粗略掃過去,那攢動的人頭少數也上了百!他們齊齊整整站在康庭岳後方,濃郁的妖息和殺氣毫無遮掩地充滿了整個樓層。

“怎麽說?”為首的妖獸揉著眼睛擡起頭,對賀玠揚眉,算是打招呼。

“郎不夜。”賀玠咬牙切齒。

他果然也是妖王麾下大將。還虧得自己看他老實樸實,相信了他是什麽乞丐幫的小嘍啰,到頭來完全是被耍的團團轉了!

“我要做什麽?”郎不夜一副狀況之外的傻樣,看著康庭岳問。

“幫我拖住裴宗主就好了。”康庭岳伸出拇指和食指,在空中虛虛捏住裴尊禮的腦袋。

“……行。”郎不夜稍作沈默,“那個男人很麻煩,所以我要三十年份的肉幹。”

“許你一百年份修為如何?”康庭岳輕笑一聲,神色忽冷,“只要你別再欺騙我了。”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郎不夜疑惑。

“就是他啊。”康庭岳粲然地指著賀玠,寒笑一聲。

“你先前不是告訴我,他不是鶴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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