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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貔貅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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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貔貅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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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楓還未從失魂的眩暈中恢覆,向前趔趄兩步,大口大口地喘氣。

“裴宗主你還真是信任我。”她吃力笑道,“就算我熟悉坊裏的每一個地方,可這裏畢竟不是尋常路,我也摸不準方向。”

“確實不尋常。”賀玠道,“尋常人在建樓坊時會在兩樓夾層間修洞窟嗎?用來幹什麽?釀菜還是藏酒?”

他問得誠懇,身旁的裴尊禮側臉輕笑出聲。

“都不是。”唐楓回得也很認真,“這裏……是用來拋屍的。”

賀玠:“……”

他緩緩搓了搓胳膊,不動聲色地朝裴尊禮身邊挪去。

“別怕,她騙你的。”裴尊禮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貼近,“這裏沒有死人的味道。”

賀玠輕咳:“我知道。我沒怕。”

唐楓向前走了幾步,回頭道:“你還真像我家小妹。”

賀玠疑惑,指著自己的臉道:“是說我長得像嗎?”

唐楓捂嘴笑出聲:“不只是愛看書。就連逞強和犯傻也很像。”

賀玠皺起眉,總覺得她這話聽上去怪怪的,於是轉頭問裴尊禮:“她是在罵我還是在誇我?”

裴尊禮垂眸,緩緩搖頭:“你不傻。”

賀玠癡癡地點頭,末了還是覺得哪裏不對。思索良久未果後反而忘記註意腳下道路,踩在一塊堅硬凸起上,腳一崴向前撲去。

“小心!”裴尊禮眼疾手快,立刻托住了賀玠的腰,讓他免於和大地鼻對鼻嘴對嘴。

賀玠被黑暗遮蔽了雙眼,剎那間天旋地轉暈頭轉向,只有腰間的手掌熱得真切。

“什麽東西?”他揉揉額角,輕拍腰上的那只手。

裴尊禮微怔,好似沒有察覺到,甚至箍緊了五指。

賀玠:“……謝謝你啦。我已經站穩了。”

裴尊禮這才松開手,須臾道:“別東想西想,小心腳下。”

賀玠抱歉地笑了笑,蹲下身,在一片漆黑中摸向了那塊凸起的地面。

剛才被絆倒時他就覺得不對勁。這東西不像石頭也不像土塊,摸上去光滑冰涼,還有些許潮濕。

“這是……”賀玠埋低腦袋,湊近仔細打量,眼中模模糊糊出現了一抹灰白。

“裴宗主。”他猛地直起身,聲音有些不穩,“你有火嗎?”

裴尊禮伸進袖子摸出一張引火符:“只剩這一張了,想著找路的時候用。”

“沒事,給我吧。”賀玠接過符咒,點燃後舉在胸前,一點點照向腳下那塊凸地。

蒼白腐朽,彎曲碎裂。這的確不是石頭,而是一塊人類的手骨。

三人低頭盯著那早已白骨化的五指和小半截出土的手骨靜默良久,賀玠才小心翼翼道:“不是說騙我的嗎……”

唐楓別過眼,不忍看這殘骸:“是他說的,我又沒說。應該是不想讓你害怕吧。”

賀玠看向裴尊禮,見他神色微變。

“抱歉,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沒想到這東西會露出來。”裴尊禮低聲道。

唐楓冷笑一聲:“是啊。畢竟當年埋葬他們的那些人,只是一群好吃懶做的渣滓,連揮鏟挖地都不會,談何埋屍入土?”

賀玠借著火符的光細細察看著土中的骨頭,突然發現那手骨邊還有一些不起眼的骨渣。他撚起一點碎渣,在指尖研磨片刻道:“這個……不是人的骨頭吧。”

“是妖的。”唐楓輕聲道,“人的妖的,年幼的年邁的……你腳下站著的這個洞窟,就是用他們的骸骨堆砌而成。”

賀玠沈默良久,火光隨著他的呼吸搖曳:“是那些舍命工幹的?我知道他們為了馴服幼妖會對他們下狠手。”

唐楓彎腰,雙手盛起一捧土,將那些裸露的骨頭重新掩埋好。一言不發地轉身向洞窟深處走去。

賀玠和裴尊禮對視一眼,沒有輕舉妄動。

“怎麽了?”唐楓回頭道,“不是想知道為什麽嗎?”

裴尊禮拇指擦過澡墨劍鞘,長發遮住了一只眼睛:“你想做什麽?”

唐楓苦笑道:“你倒不如問,我還能做什麽。事到如今,如果我真想對你們動手,恐怕下一瞬就能和這些孩子做伴了。”

她低頭看了看站立的土地,眼神竟柔和下來。

賀玠扯了扯裴尊禮的衣袖,走到他身前。

“帶路吧。”賀玠道,“我們跟你去。”

唐楓看著他許久,終是緘默著走入黑暗,只留下噠噠腳步聲在空曠的洞內回旋。

“走吧。”賀玠順勢抓起裴尊禮的手腕。

“你走前面,我殿後。”裴尊禮道。

賀玠有些別扭。總覺得自己還比他年長比他厲害,不想讓他如此無微不至地保護自己。可當背後高大的身影靠近時,他又切切實實感到了心安。

有他在自己身邊,似乎全身心都可以放松下來。

“雲鶴哥!”

恍惚間賀玠眼前閃過一張淚眼汪汪的小臉,抱著自己的胳膊嚎啕大哭的模樣。他揉眼擡頭,看到的卻是火光下柔和深沈的雙眼。

“怎麽了?”裴尊禮低頭,“哪裏不對嗎?”

“沒有。”賀玠強裝鎮定地轉過頭,腦中不合時宜地又浮現出康家宅邸那個淺嘗輒止的觸碰,以及他毒發時粗暴的親吻。

“啊……”賀玠感到心被攥了一下,同樣攥緊的還有他的腳趾。

“沒事吧?”裴尊禮這下是真的憂心起來,走到了他身邊。

“沒事沒事真的沒事。”賀玠甩甩頭,感到身旁人半個身子都貼在了自己手臂上,不自在道,“你別靠這麽近……有點不好走路了。”

“不是我靠得近。”裴尊禮聲音壓低,“是路變窄了。”

賀玠聞言立刻舉起火符,照向前方。只見方才還勉強能並排站兩人的通道的確在不斷收縮,幾步之遙的唐楓已經開始側身而行了。

“把火滅了吧!”唐楓在狹窄的石壁間艱難前進,“這後面的路你連手都舉不起來。”

聽人勸吃飽飯。賀玠立刻熄滅了手裏的火符,仿著唐楓的姿勢慢慢擠進石壁間。

沒了火光,四周再次遁入無邊的黑,即便賀玠瞪大了眼睛也什麽都看不見。只能聽到三人遲緩的腳步和衣物擦過石頭的響動。

“我們這是往哪走?”賀玠仰著腦袋,感覺胸腔被擠得難受。這裏面悶熱潮濕,他的內衫被汗濕緊緊貼在身上,像是絞縊的麻繩勒得他喘不上氣。賀玠想著反正前後兩人也看不見,於是便微微扯開衣襟,用襟口扇風透氣。扇了兩下後還是覺得不得勁,幹脆將整個前胸的衣衫解開。

“你……”身後幾步處的裴尊禮突然停下了腳步,欲言又止。

賀玠以為他有新發現,忙不疊往回挪了幾步,靠在他身邊。

“怎麽了?”賀玠道。

他們手臂緊貼著手臂,裴尊禮身上的溫熱源源不斷傳到賀玠的肌膚上。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觸碰,賀玠也被燙得心下一驚,稍稍遠離了他。

“把衣服拉好。”裴尊禮啞著嗓子道,“那蜂妖……再怎麽說也是個姑娘家。”

賀玠微怔:“反正她又看不見……不對,你怎麽能看見的?”

裴尊禮頓了頓:“我習過夜行目的術法,能在黑暗中視物。”

“……”賀玠沈默著理好衣服,臉上好不容易降下的熱意再次升騰起來。

“你們在說什麽?”唐楓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沒什麽沒什麽。”賀玠打著哈哈,快步向前挪動,想要脫離這尷尬的境地。

“噓。”唐楓猛一壓聲,“腳下有人。”

賀玠立刻站定原地,是感覺下方吹來一絲絲微弱的風。

有風,就說明下面是空曠的。

裴尊禮走到他身後,拍了拍賀玠的肩膀。

賀玠轉頭,見他指尖亮起一抹金光,金光落在地上,竟似火星子般燒著了周圍一小圈的土壤,一直向下滲去,直到挖通三人藏身的洞窟,落在下方的地面上。

“看。”他只說了簡短一個字,但賀玠也立刻了然俯身,朝那金光挖出的小洞看去。

下面是一片臟汙的青石板地。石板上的汙漬似乎經歷了數萬次的沈澱和洗刷,黝黑深紅的痕跡早已滲入了深處,蜿蜒成了一幅怪異的地圖。

那是血。血染成的圖繪。賀玠沒出聲,但寒氣一股股竄入了他的軀體。

“這是什麽地方?”他擡頭問唐楓,“是鬥場嗎?”

唐楓道:“不是。鬥場裏的血當天都會清洗幹凈的。他們不想讓看官大人見到任何令人作嘔的東西。”

“啊啊啊啊!”

話音剛落,一陣淒厲的慘叫從腳下驟響,差點沖破賀玠的天靈蓋。

“求求您了!我知道錯了!求求您了!”

這是一個孩童的聲音,稚嫩中帶著沙啞,可喊出的話裏只有滿滿的絕望。

賀玠再次從小洞看去,只見方磚地上出現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鴨子。

嫩黃的毛發稀疏淩亂,小嘴驚慌地大張。

賀玠意外地瞪大眼——這是他在坊門前見過的那個鴨子妖!

他記得這孩子是被他親媽買到坊裏謀錢財的,初遇那會兒甚至靈識都未開,此時卻已能磕磕絆絆地說話了。

“嘖。真他娘的煩!還以為是個什麽上品禽妖呢!來了個毛都沒長齊的死鴨子!”

一雙黑靴走到小鴨子身邊,狠狠踢在他身上。

小鴨子慘叫一聲,只能團起身體瑟瑟發抖。

“剛剛那股狠勁兒呢!”黑靴子把他踢到一邊,一條皮鞭頓時打在他身上,炸開尖銳的爆鳴,“好心給你開靈識,你居然還想咬老子!奶奶的要不是上面那群大人喜歡你們這些帶羽毛的玩意兒,早給你千刀萬剮了!”

鞭子如雨點落下,密密麻麻,小鴨子想躲,但哪裏都躲不掉。

“犟!老子讓你犟!”

黑靴子痛罵兩句,轉身離開,幾下清脆的刀器碰撞聲隨即響起。

“下賤的妖!一輩子都只配給人舔鞋!”

小鴨子嗚咽幾聲。

“還想著反抗?嗯?你這輩子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想怎麽去取悅那些大人!能博一人的青睞都是你三輩子的福分了!”

黑靴子拖著一把尖刀走回到小鴨子身邊。

“只有妖丹受損的疼痛,才能讓你們這些畜生屈服!”他惡狠狠地一笑,高高舉起尖刀。

房頂上的賀玠呼吸一窒,瞬間咬破了下唇。可他的手剛一搭上腰間淬霜,身後的裴尊禮就立刻上前。一手環住他的腰,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賀玠偏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臉,目眥欲裂。

“沒事。”裴尊禮在他耳邊輕聲道,“讓我來。”

“信我,他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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