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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解心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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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解心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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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閂和銅鎖的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中格外刺耳。賀玠緊盯著那位站定在門前不動的灰篷人,手指擱在茶盞上,利落地擦著杯壁將瓷杯打向那人。茶盞在空中轉出了殘影,在即將碰上灰篷人鼻尖時被他一手握住,杯中茶水左右晃動,竟是一滴都未灑出。

賀玠笑著拍拍手,從臥榻上跳下:“不錯。你通過了我的考驗。”

灰篷人偏了偏頭,不明白他的意思。

“玩笑而已。”賀玠打著哈哈,“不知這位大人找我一介無名小卒有何貴幹?”

灰篷人沈默不語,良久道:“你的功夫長進不少。”

“餵!”賀玠神色立刻慌亂起來。他只是想逗逗裴尊禮玩,但他這麽說不就把兩人認識的事情挑明了嗎?這種地方隨時都有人在盯著看,被抓住端倪就麻煩了。

“沒事。”裴尊禮伸手摘下灰篷,散開長發,“門裏外我布了兩層隔音咒,我們至少有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賀玠聞言微微松下了脊背。

裴尊禮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他說有一炷香,那麽在這段時間內兩人的對話就絕不會有洩露的可能。

“那就好那就好。”

賀玠拍拍胸脯,突然看見裴尊禮臉側的皮面具有些皺褶,便擡手幫他撫平。

“怎麽了?”裴尊禮摸著臉向後退了一步,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賀玠搓搓手指,意識到以自己現在的身份做出這樣的舉動實在是目無尊長,連忙紅著臉道歉:“抱歉宗主,我那個……”

“無妨。”裴尊禮輕輕撫上自己的臉,端著茶盞快步走向臥榻。

他步履有些慌亂,賀玠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後,擡眼看見那只藏在發絲間白裏透紅的右耳。

裴尊禮楞楞地站在桌案前,半晌將手中的杯盞擱下,想了想又覺得不妥,提起茶壺給杯中斟滿水,隨後抿著杯沿一口喝下。

“啊。”賀玠小聲道,“那杯子我喝過,你的是另一杯。”

裴尊禮的背影晃了晃,那抹淺紅蔓延到了耳垂。胡亂地抓起對面的瓷杯淺抿。

“你那邊情況如何?”賀玠倒是不在意,只想趁著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和裴尊禮交換情報,“這坊內人與妖是完全被隔離開來的。妖獸需要不斷搏殺得到所謂看官的認可,去到更高的樓層。而人……則是通過投錢下金雨,以猜測搏鬥的勝負牟利。”

說到“金雨”,賀玠下意識看向裴尊禮,卻見他背對著自己,依然保持著端壺倒水的姿勢,只是那杯中的茶水早已盛滿,從壺嘴裏倒出的水順著杯壁嘩嘩直淌。

“裴宗主?”賀玠狐疑喊道。可裴尊禮依舊站得筆挺,沒有聽見自己的呼喚。

“裴宗主!”賀玠提高了聲音。

叮——茶壺裏的水全部灑在了桌案上,裴尊禮手一抖,壺蓋落在了桌上發出清響。他緩緩回頭,烏黑的面紗都掩飾不了他頰上的緋紅。

“稍微等我一下。”他扶著自己的額頭深吸一口氣,盤腿坐上臥榻閉起雙眼。

這不正常。

賀玠覺察到裴尊禮身上湧起的陣陣熱潮。一股極為怪異的氣息自他體內散出,浮在皮膚下透出詭異的紅。

“你怎麽了?”賀玠心下一急,走到他身邊道。

裴尊禮打坐運氣,擡手飛快地點上胸前幾個穴位,吐氣道:“我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賀玠低喊道,伸手按在他頸側,感受到肌膚下突突鼓脹的一處,像是結成了血塊淤堵在經脈,皮膚灼熱得快要點燃指尖。

“別……”裴尊禮閉眼側過頭,躲過賀玠的觸碰,“別碰我。”

他聲音啞得厲害,呼吸一急一緩。

是毒。在康家宅邸喝下的那杯毒酒沒有被清刮幹凈,潛伏良久終還是發作了。

賀玠腦袋一熱,也顧不上什麽禮義廉恥,掰開裴尊禮的嘴就扯出了他的舌頭。

舌面紅腫如火,隱隱還透著黑氣。賀玠低聲暗罵,皺眉拍拍輕拍他的臉道:“你看你,我說了幫你清毒你不願意。這下毒發可要遭老罪了!”

“也不知道是那倆兄弟裏誰下的毒。若是康庭富還好說,若是那康庭岳……”

賀玠頓了頓,想起在歸隱山中與康庭岳那一次交手時,他就是用劇毒暗算了自己。雖然不明白為何那毒最後並未生效,但康庭岳極為擅毒是板上釘釘的事。就算是裴尊禮,中了他的陰招也夠喝一壺。

“唔……”裴尊禮半瞇著眼睛張嘴。或許是毒藥麻痹了腦袋,他楞了好半天才意識到賀玠在做什麽,迷離的雙眼倏地睜大,連忙閉嘴轉過頭去。

“別亂動。”賀玠還在聚精會神地看他的舌頭,冷不丁被合上的牙齒擦過指骨。

“不要碰我。”他一手捂著嘴一手緊抓心口的衣服,明明渾身已經難受到冒汗,可仍然沈著面色向後挪去。

“我要幫你驅毒!”賀玠語氣也重了起來,“不碰你怎麽行?”

“不要……不行……”裴尊禮似乎對賀玠的觸碰很是抗拒,搖搖晃晃地起身,坐到臥榻最角落的地方。他沒有取下女相皮面具,黑紗下並不是賀玠熟悉的臉孔,但那雙眼睛卻是賀玠從小看到大的,裏面分毫的波動他都能看得真切。

他似乎很是急躁,但大的自控又讓他將那股業火隱忍下去,忍到渾身顫抖,下唇生生被咬出了血。賀玠一伸手他就往後縮一分,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極了躲藏地洞的兔子。

“到底為什麽不讓我碰啊!”賀玠著急地撲到他面前,裴尊禮立刻閃身向後躲去。

“不能碰……不能碰。”他喃喃啟唇,耳朵上的血紅已經爬上了脖子。

“這種時候還逞什麽強啊!那是毒,不跟你鬧著玩兒的!”

裴尊禮莫名的抵抗讓賀玠也很惱火。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從小就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兒,遇到什麽都想要硬抗。

賀玠扯過他的衣襟,一掌拍在他胸口,運力震進了胸腔內。

裴尊禮悶哼一聲,猛猛咳嗽,皮膚上的艷紅更甚。

“不是瘀血堆積的毒?”賀玠緊皺眉頭,替他拍背順氣。

“不是……”裴尊禮說話有些吃力,“你先聽我說……”

賀玠以為他要告訴自己解毒的方法,連忙將耳朵湊過去。

“你要找的那只雀妖……在九十三層。我給你下金雨……你很快就能上去……有我在,他們不敢……”

“誰要聽你說這些了!”賀玠差點沒忍住給他一個腦瓜崩,“還惦記著那金雨呢!你能賺那麽多錢也得有命花才行啊!給我躺下去!”

裴尊禮抿抿唇:“我給你下雨不是為了賺錢拿去花……”

“我管你想幹什麽!”賀玠早已無心聽他說東說西,滿腦子都是要怎麽解毒,“袖子挽起來,給我看看脈象。”

許是裴尊禮實在無力反抗,又許是他根本沒想過反抗。賀玠輕而易舉地將他按倒在榻上,卷起衣袖搭上了他的手腕。

裴尊禮這次沒有推開他,只是低頭呆呆地看著賀玠的手指。

“你從前也這樣解過毒。”他低聲道。

“我?”賀玠只顧著把脈,“我從前有為你解過毒?”

“不是。”裴尊禮搖搖頭,“不是我。”

“那是誰?”賀玠沒有細想。

裴尊禮別開臉,不說話了。

賀玠沒工夫在這種事情上糾結,他全身心都投入在了手下跳動的脈搏上,可越是深入他的心就越發沈重。

不是因為沒見過這種毒,恰恰相反,他見過,而且相當熟悉。

此毒名為懾心,在陵光神君的古籍上亦有記載。三味勾魂草一錢冰子果佐以火性極大的麻蟲根湯就能煉成。雖燒制容易,但毒性巨大。不傷人命,但催情骨。毒入血脈即與方寸心腑相連,中毒者一旦動心動情便會被欲火吞噬,清醒不能。

“該死。我怎麽沒早看出來!”賀玠自責地握拳捶榻。這勾魂草味似蠟梅,毒發偏慢且極為稀有,在此之前他也從沒見過。在康家宅邸時自己雖有聞到淺淡花香卻並沒有往懾心上想過。

“是懾心嗎?”裴尊禮緩緩起身,半靠在軟墊上,“味似花香,勾人欲火。”

“你知道!”賀玠驚道,“你知道你還喝那杯酒?”

裴尊禮有氣無力地笑了笑:“本以為只是尋常迷藥,喝下去後才知道的。”

賀玠擰眉看著他。

“真的。我也不是事事能料到。”裴尊禮道。

“那在康家宅邸時你為何不讓我給你解毒?”賀玠不明白,“這毒沒發作倒還好。現在毒發就相當麻煩了。”

裴尊禮盯著他輕聲道:“你那種方法我知道。在吸出我體內淤毒的同時也會在你身體裏埋下毒根。懾心之毒只需一絲便能發作。我尚且能忍住,若是你中毒……”

這一大段話讓他有些氣竭,不得不停下來喘息。

“你先別說話了。”賀玠頃身握住他的手腕,“我盡量幫你……”

“別碰我!”裴尊禮突然甩開他的手,在賀玠錯愕的眼神中狠狠喘了口粗氣,而後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這一巴掌不僅把他扇清醒了,也把賀玠扇傻了。

“你……你這是做什麽?”賀玠問。

“你……快走。”裴尊禮指著房間大門道,“別靠近我……快走!後面的事都交給我……我會讓你救出雀妖的……你現在先出去……”

賀玠不予理會,扳過他的臉,只覺得摸到了一團燙手的火球。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走不了了。”賀玠摸摸他的額頭,耳邊是一陣嗒嗒腳步聲,“一炷香到了。外面有人來了。”

門鎖處傳來鑰匙入孔的響動。一圈,兩圈……

裴尊禮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茶色的瞳孔浸滿了鮮紅的血。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握住賀玠的雙手將他反撲在臥榻上。

“那就幫我解毒吧。”他慘然一笑,嘆息般念出兩個字。

賀玠沒聽清,只是定定看著裴尊禮,看著他頃身壓向了自己,隨後翕動的雙唇就被一陣溫熱所覆蓋。

賀玠楞住了,眼前仿佛有一團白光炸開。

柔軟的,顫抖的。明明他壓下的動作那麽粗暴,可落在他唇畔時卻又那樣怯懦。

他在猶豫,在和體內的業障作鬥爭。他知道這樣可能會傷害到自己,所以讓自己快逃。

賀玠眼波微動,隨後緩緩闔上。

但是自己怎麽可能丟下他?

就算外面沒有人,自己也不會離開的。

他的唇燙得像烈陽,比上次的蜻蜓點水要重很多。賀玠感到唇瓣被一抹滾燙撬開,有什麽東西蠻橫地想要侵入他口中。雙唇相貼,他在親吻自己。

可這是真的吻嗎?這算真的吻嗎?

賀玠私以為只有相愛的兩個人才能叫作吻。所以他們這不算,這叫“解毒”。

對。

裴尊禮自己也說,這是解毒。

可是——賀玠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懾心之毒的發作緣由,不是因為中毒者動心動情嗎?

動心動情,那是只有愛侶才會擁有的情愫啊!

正當賀玠亂得一塌糊塗時,不遠處傳來吱呀一聲。

房門被人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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