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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潛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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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潛入(四)

——

咕嘰咕嘰。

墻頭上一只只詭手發出黏膩刺耳的摩擦聲,月光照得它們慘白無比,根根分明的枯瘦手指不斷抽搐,比那腐朽多年的樹枝還要扭曲。

賀玠貓腰躲進一旁的梁柱後,只露出一只眼睛緊盯著墻上的動靜。

那些手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手指的方向頻頻變動,若是不看仔細,還以為那是一群夜晚出洞覓食的長蟲。

賀玠咕咚吞下一口唾沫,慢慢蹲下身子撿起腳邊的柴棍。那股雜亂混沌的妖息越來越濃,他很確定那些詭手就是源頭。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哪怕是前身作為鶴妖的賀玠,也沒見過這樣人手模樣的妖怪。

啪嗒——啪嗒——

一片死水般的寂靜中,兩道黏膩的水滴聲如投湖石子掀起漣漪。

賀玠全身都繃緊了,眼珠僵硬地轉向身後的柴房。

糟了,剛剛讓那三個好兄弟進屋的時候忘了讓他們躺下,一直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怕是斷頸處的鮮血溢出來滴到地上了。

賀玠咬住舌頭,拼命祈禱那些詭手沒有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可惜事與願違,墻頭的妖怪幾乎是剎那就捕捉到了那細微的響動,齊刷刷扭動著轉向這邊,所有詭手都張開了五指,似是掌中有能視物的眼珠。

跑。

那一瞬間賀玠腦子裏只剩下了這一個字。他沒有猶豫,握緊手中的棍棒跳到柴房側面,借著墻體的掩護拔腿就跑。

身後的妖物在短暫停滯後發出尖嘯長鳴,刺得賀玠耳鳴陣陣。偏偏這時那怪異的妖息陡然迸發,黏著他的身體從肌膚滲透進血液,直讓他雙膝發軟頭暈目眩。

賀玠扶住腦袋轉頭,只一眼就讓他震驚得定在了原地。

銀月下的墻頭,那妖物顯出了完整的身體。

那是個什麽樣的東西啊。

它的身體——或許那都不能稱之為身體,由無數個糾纏在一起的肉塊組成。細看下肉塊有肥有瘦,肥的肉波顫顫,瘦得皮包骨頭。肉山之上則是那些攀附墻頭的詭手,它們從擁擠的堆疊中伸出,僵硬地揮舞。而那肉山之下竟是密密麻麻的人腿,穩穩站定在窄小的墻頭上。

遠遠看去就像一只豎起翻倒的螃蟹。不過兩邊的蟹鉗和蟹肢變成了數不清的人手人腿。

賀玠呆滯地看著這龐然大物,手中的柴棍掉在了地上也渾然不覺。

他看清了那座肉山的本質。

那是一個又一個,扭曲嵌合的人體軀幹。

許是柴房裏的血腥味逐漸濃重,那妖物先是怪叫一聲沖向柴房,破開墻壁就將裏面三具死屍拖了出來,肉山聳動著壓倒其上,居然一點點將屍體吞融進了龐大的身軀。

賀玠微張開嘴。耳中是哢哢作響的骨骼斷裂聲,鼻間是腥臭濃郁的血水妖息味。

這絕對不是正常化形的妖物——賀玠鬢邊滑落一滴冷汗,凝眸想要找到它妖丹所在的地方。

吃完屍體的妖物緩緩舉起身上所有的臂膀詭手,仰天發出沈悶的吼叫,隨後那密集的手掌一個個轉向賀玠所在的方向,數不清的手指扭動彎曲,朝著他伸去。

下一個輪到你了。

它說。

——

另一邊,康庭富派來的家仆帶著裴尊禮來到宅邸深處的後院。

說是後院,但內裏卻修建了一片極為寬闊的庭心湖。一眼看去竟比伏陽宗的郁離塢還大上不少,難以想象康家背後的財力究竟雄厚到什麽地步。

湖邊停靠著一個水上亭閣般的畫舫,舫中部是可容下百餘人的宴場,頂部的樓閣圍著雕花憑欄,燈火繾綣燭影搖紅,說是湖上宮殿也不為過。

那家仆一路上都想要和裴尊禮攀談,但對方始終閉口不言,說什麽也不作聲,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裝什麽呢爛貨。”家仆吃了個大癟,轉身嘟囔道,“反正也是給那伏陽宗宗主玩爛了的東西。不然怎麽能爬到這個位置……”

他嘀咕完轉身,正好看見裴尊禮一雙幽深的瞳孔註視著自己。

“怎、怎麽了?”家仆被這眼神盯得發毛,心虛道,“有什麽事嗎?”

裴尊禮擡了擡下巴,目光移到家仆的兩條腿上。

“沒事。”他道,“我只是在想你剛剛是用哪條腿踢人的。”

“踢人?”家仆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你說那關在柴房裏的小子?”他剔了剔牙,吐出一口唾沫星,“你管我用的哪條腿。惹到了我們少爺,我就是踩在他身上跳舞都有人給我鼓掌!”

裴尊禮輕嗯了一聲,點著頭看向那艘畫舫。

“怎麽樣小美人,我們這摘星舫氣派吧?”家仆沖他擠眉弄眼,“能被大少爺邀請到這上面來的人可不多,你得要好好把握住機會啊。要是把大少爺伺候好了,你們宗主也能跟著沾沾光。”

裴尊禮看著他嬉皮笑臉的猥瑣樣,挑了挑眉,大踏步走向畫舫。

家仆忙不疊跟在身後,先一步登上階梯敲開了門。

“大少爺,人已經帶到了。”他諂媚無比地朝著裏面大喊道。

“帶過來吧。”康庭富沙啞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其間還隱約夾雜著嬌俏的笑聲。

家仆用手頂著裴尊禮的腰,把他向前一推,低聲道:“快去,別掛著一副死人臉了。”

他嬉笑著關上門,忽地覺得雙膝一痛。往下看,褲腳處竟透出了點點斑紅。他抖著手卷起褲腿,發現自己兩條小腿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口。後知後覺的疼痛瞬間沖到了頭頂,家仆還沒來得及慘叫,就口吐白沫著暈了過去。

屋內,裴尊禮面不改色地繞過屏風,看見那金碧輝煌的舫內鋪了條十餘尺的冰蟬絲軟衾,圍繞著宴場正中央的金桌塔形成環狀。而那金桌塔上一層層堆疊著瓜果酒釀,圍桌而坐的人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

康庭富本人就坐在靠窗一邊的軟衾上,袒露著滾圓的肚子瞇眼打量著裴尊禮。他身邊跪著兩位身嬌體軟的侍女,穿的衣服只剩一層薄紗,正含笑著給康庭富餵葡萄。

兩只化形蝶妖——裴尊禮不動聲色地轉過頭。

“來,到這邊來。”康庭富朝裴尊禮招招手,可卻並沒有得到他回應。

裴尊禮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而是擰眉看向身旁的另一個男人。

男人身材白瘦,像是沒骨頭似的側躺在榻上,手裏捏著一蠱清酒,眼神迷離,嘴角含笑。

這個人裴尊禮認識,在伏陽宗試煉中他曾出現過。據說是康承德兄弟之子,康庭富的堂弟康庭岳。

見裴尊禮良久不挪步,康庭岳笑著淺酌一口,頭也不擡道:“我堂兄和你說話呢。”

裴尊禮收回目光,淡淡道:“康少爺有事吩咐便是,在下站在這裏就好。”

康家兩兄弟對視一眼,皆是咧嘴笑出了聲。

“你們宗主,就是如此教導你的?”康庭岳醉醺醺地將杯中酒潑在裴尊禮腳下,撐著頭對那倆侍女道,“去給這位姑娘倒上一杯!”

兩侍女一個拿杯一個斟酒,動作可謂是風情萬種。

“來,把這杯酒喝了。”康庭富接過滿滿當當的酒杯遞給裴尊禮。

“抱歉大少爺。我們宗主有教導過,喝酒誤事。”裴尊禮低聲道,看向康庭富的眼神毫無波瀾起伏。

康庭富嗤笑一聲:“那是在你們宗裏,現在這裏可是老子的地盤。”

裴尊禮咬了咬舌尖,手指滑過掌內,那裏還殘留著賀玠給他寫下的“忍”字。

“那就承蒙大少爺擡愛了。”裴尊禮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康庭富大笑著拍手:“這才對嘛!如此良辰美景,就該有好酒作陪!你們兩個,再給姑娘滿上!”

語罷那兩個侍女立刻端著酒壺上前。

裴尊禮舔舔唇,故作順從地將酒杯遞給她們。

“堂兄,我看這時候也不早了。是不是該讓那孩子出來助助興了。”康庭岳突然語氣慵懶地出聲道。

康庭富拍著肚子哼笑一聲,指了指裴尊禮道:“你,坐到我身邊來。”

裴尊禮走到他身側,卻並沒有坐下。

“康大少爺身份尊貴,這不符合禮數。”他道。

康庭富斜睨著他,嘴裏的葡萄汁水橫飛。

“也罷也罷,反正等下你一定會嚇得撲進老子懷裏的!”他大笑著擰了把侍女的腰,那蝶妖立刻嬌笑著攤開手掌,沖著窗外的湖面一握。

嘩啦——像是琉璃破碎的脆響,窗外的湖面無風驚起了一圈圈波紋。

裴尊禮臉色微沈,快步走到窗邊。只見那遠處薄霧之下隱隱出現一團巨大的陰影,似一座緩緩移來的山峰。

“重頭戲可算是來了。也不枉堂兄你費了那麽多的餌,才起了這一條魚。”康庭岳翹著指頭梳理頭發,目光緊盯在裴尊禮後背。

康庭富轉頭看向窗外笑道:“只要有魚,金餌銀餌都不重要。況且……今晚我還特地為它準備了根上好的釣線。”

裴尊禮趴在窗邊,神色凝重地看向霧中的巨物,右手手指微微顫動。

“來了。”一旁的蝶妖嬌聲道。

話音剛落,一抹纖瘦的人影自那巨物身前竄出,飛身躍到湖面上,像是打出水漂的石片般在湖面飛出數尺,隨後撲通落入水中。

“吼!”

緊隨而來的巨吼聲震得畫舫左右搖擺,那巨物一步一步走到湖邊,露出了它的廬山真面。

裴尊禮瞳孔驟縮,手下握住的窗欞出現一絲皸裂。

千足千手,百體繞身。

這不是妖,也不是人,更不是神。

這是一個用成百上千具化形妖物屍體混雜孕育而成的惡鬼!

“哎喲喲,看看我這心肝寶貝……”康庭富神色癡迷地看著那怪物,伸出手虛虛描摹著它詭異的身軀,“真是美不勝收啊……”

康庭岳淡笑著又喝下一杯酒:“不愧是堂兄。這麽厲害的寶貝居然在死門河那邊藏了數十年。若是放任它奔走,莫說陵光,恐怕五國都要抖三抖吧!”

康庭富被誇得天花亂墜,拍著肚子大笑道:“這個家裏還是你說話好聽。其他人都是不懂識貨的蠢蛋!”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令牌丟給康庭岳。

“有了這個東西,你日後便可自由出入死門河了!”他豪氣道。

裴尊禮默默看著兄弟二人的阿諛奉承,手下用力更甚。

這時,剛才那人影落入湖中的地方咕嚕嚕冒出幾個水泡。賀玠一個猛擡頭從水裏竄出,大口大口吸著氣。

“該死。長這麽大居然跑得還快,有沒有天理了!”

他吐出一口湖水,卻聽得岸上人的高呼。

“小心!”

賀玠微怔——這不是裴尊禮原本的聲音嗎?

可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頭頂一片巨大的黑影已經悄然而至。賀玠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慌忙鉆入水中,躲過了那怪物十幾雙手臂的揮擊。

揚起的巨浪拍打在畫舫上,而舫上的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向裴尊禮。

康庭富短粗的手指指著他結巴道:“你、你是男……”

話還沒說完,裴尊禮便甩手揮出腰間的劍鞘打在康庭富後頸,讓他瞬間噤聲癱軟。後面的康庭岳剛擱下酒杯,也未能幸免地被劍鞘打中腦袋暈了過去。

兩只蝶妖剛作勢要進攻,就被身前澎湃的殺意壓得呼吸困難,臉色蒼白地趴倒在地上。

“滾。”裴尊禮冷聲道。

蝶妖們只覺心口妖丹鈍痛,忙不疊爬向了兩邊,生怕礙了他的眼。

湖上的怪物動了動肥碩的身軀,張開千只手掌轉向裴尊禮,似是想要看清這是何方神聖。

“礙事。”裴尊禮眸色一凝,正要拔劍斬去,可這時湖中的賀玠好巧不巧冒了出來,瞬間又讓怪物調轉了矛頭。

畢竟它收到的唯一命令,便是追逐玩弄那個人,直到將他折磨致死。

剎那間,怪物身上所有的手臂高高揚起,爭先恐後地朝著賀玠抓去。可有人速度比它更快,在那密密麻麻的手掌落下之前就已飛身撲向賀玠。待到它蜷起手指,收回臂膀時,湖中人早已沒了蹤影。只留下它掀起的千層巨浪推向岸邊,攪得湖面滿月七零八落。

湖浪一波小過一波,岸邊一棵松木後,逃過一劫的兩人暫時藏匿於此。裴尊禮探出頭,看到那怪物正在湖裏緩慢打轉,不停尋找著什麽。

賀玠被他牢牢抱在懷裏,剛開始還覺得沒什麽,可緩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松手,於是便輕輕戳了戳裴尊禮的手臂。

裴尊禮低頭看他,手臂卻環得更緊了。

賀玠費力吸了口氣,卻不想聞到了對方衣襟間淡淡的酒味。

“你喝酒了?”賀玠壓著聲音驚道。

裴尊禮楞了楞:“只有一杯,我有分寸。”

賀玠瞪大了眼,急得連那還在追殺他的怪物都忘了。

“你怎麽能喝康庭富給的東西呢?你這傻孩子……不是……”他急得語無倫次道,“他們給的東西你也敢喝?”

裴尊禮看著他焦急的樣子,輕聲重覆了一遍:“我有分寸。”

“你有什麽啊!”賀玠看上去是真的慌了神,“你也知道他把你領進府的目的不純,那酒裏指定沒好東西……你是什麽時候喝的?”

裴尊禮偏頭想了想:“就剛才。”

“你真是……”賀玠無語半晌,突然揪住他的襟口道,“張嘴!”

裴尊禮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張開了嘴巴。下一瞬,他就看見那雙慌亂的眼睛倏地閉上,毫不猶豫地貼近,然後一個溫熱柔軟的觸感就覆上了自己的嘴唇。

啪——一團白光驀地從裴尊禮眼中騰起,在身前人的眉眼間處炸開,化作點點流螢綴在他的睫毛上。

剎那間,無風無月。

水面平下了漣漪,夏蟲止住了嗡鳴。

他吻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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