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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潛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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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潛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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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玠微微楞怔,心頭漾起一片漣漪。

這句話乍聽之下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感嘆,最多還有對賀玠行事魯莽的埋怨。可裴尊禮的語氣帶著些顫抖,半分聽不出慍怒。

賀玠看著他發白的嘴唇,實在是沒想到自己的靈機一動給人家帶來這麽大的陰影,心下愧疚頓生。

人家如此重情重義,自己卻不拿小命當回事,屬實有些過分了。

“抱歉。”賀玠小聲道,“是我太沖動了。”

裴尊禮輕呼口氣,從袖中掏出一枚黑色藥丸放在賀玠傷口上打轉。

藥丸塗抹的地方不疼也不麻,一絲涼意從膝蓋鉆入經脈蔓延至賀玠的四肢脾肺,直讓他渾身舒爽。

這下賀玠心裏的歉意更甚了。不但讓人家白擔心,還用了人家這樣上好的寶貝藥。連吃帶拿的,饒是自己臉厚如墻也禁不住面紅耳赤了。

“此等良藥宗主還是不要用在我身上了。我皮糙肉厚的,摔跤受傷都是家常便飯了。”賀玠笑嘻嘻說著想要收回腿,卻被裴尊禮強硬地握住了腳踝。

“不要動,這藥不痛人,馬上就好。”他半跪在地,垂眼敷著藥。賀玠低頭就能看見那雙濃密的睫羽,投落在眼下化成一片陰翳。

像兩把小扇子,又像是飛蛾的翅膀——賀玠看著裴尊禮的眼睛出神,總覺得那抖動的睫毛一下下輕刮在自己心上,弄得胸口酥酥麻麻,跟中了蜂毒一樣。

賀玠捏住自己左胸前的布襟,這下不能呼吸的人換成了他自己。

“好了。”裴尊禮突然擡起眼,與賀玠赤裸裸的眼神對視。

“先不要亂動,等藥融進去。”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轉身背對著賀玠,突然低頭解開了自己的腰帶。

賀玠一開始還沒註意到他的動作,等回過神時裴尊禮已經將上衣外袍脫下,露出了潔白的裏衣。

“等等!這是做什麽!”賀玠大驚失色,差點沒壓住聲音。

裴尊禮轉過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說好了嗎?我來扮女相打入外面的家仆套話。”

賀玠瞪著眼睛,頓時尷尬得紅了脖子。

是的。兩人一開始的計劃便是在康庭富面前演戲。先由賀玠這個“逃犯”假意在路上撞見康大少,一番言語激怒他後再被伏陽宗的“女修”登場制服,並將人親手交給康庭富處置。

這樣康庭富不但會對賀玠痛恨翻倍,還會堅信伏陽宗的人和自己統一了立場,讓兩人得以順利進入康家。而後在賀玠被關押的過程中,裴尊禮就能以“女修”的身份刺探情報了。

“對、對啊……抱歉,木屑星子嗆進腦子裏了。”賀玠靠在柴垛邊咳嗽兩身,僵硬地轉過身道,“你換吧,我不看。”

裴尊禮抿了抿唇,沈默利索地換上了一套女修服飾,再拿出一張皮面具戴在臉上。

布料摩擦的聲音在靜謐的柴房裏被逐漸放大。賀玠盯著眼前一捆捆的柴垛,耳中卻被那窸窸窣窣的響動刮得酥癢難耐。他撓了撓耳根,發現那裏已是一片滾燙。

“好了……嗎?”好半晌後賀玠才小心翼翼地轉頭,正好看見裴尊禮女相的容貌。

那皮面具賀玠也不陌生,正是在伏陽宗試煉時裴尊禮用的那張。

裴尊禮體格高大身姿挺拔,按理說扮為女相會非常違和。但那身寬大的玄袍又很好地隱匿了他的身形,只顯得人修長高挑。

皮面具改了他的五官眼形,卻沒改那雙眸子。賀玠不過與他眼神輕觸,腦子裏便瞬間勾勒除了他原本的模樣。

賀玠揉揉紅腫的耳垂——果然。裴宗主女相雖驚為天人,但在自己心裏還是他原來的樣貌更為深刻。

裴尊禮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看,突然皺著眉背過身去。

“別看。”他輕聲道。

喲,還害羞了。賀玠看著裴尊禮無措的背影勾起唇角,終於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些小時候的影子。

“為什麽不讓看?”賀玠拖著頭有意逗弄他,“這麽好看不讓人見豈不可惜?”

裴尊禮側過頭,眼神幽怨地低喃:“你覺得這樣很好看?”

賀玠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失落,只能搖頭實話實說道:“雖然好看,但還是不及宗主您本來的樣貌。”

句句真言,童叟無欺。

語罷裴尊禮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彎下的腰身也打直了。他捂嘴輕咳一聲,滿臉正經道:“容貌乃是浮泛之物,不必以此稱讚。”

賀玠撐著頭疑道:“我說的都是心裏話。宗主您不喜歡?那我不說便是了。”

裴尊禮身形一頓:“倒也不是……”

他話還沒說完,柴房的門忽然被砰砰敲響了。

兩人同時噤聲,對視一眼後裴尊禮打了個手勢,賀玠立刻會意地躺倒在地,撿過繩子將自己重新綁了起來。

“開門!”門外的喊叫震耳欲聾,拍得房門簌簌落灰。

裴尊禮撥開門閂,以女聲呵斥道:“都在吵什麽?康家主子沒教會你們禮義廉恥嗎?”

門外站著的三位家仆都被他的氣勢唬住了,但見來人是個女子,臉上立刻又掛上兇神惡煞的表情。

領頭的家仆提著個木桶大步跨進柴房,看見裴尊禮的臉後眼睛都亮了起來,不懷好意地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這家裏的奴仆和康庭富都是一群骯臟玩意兒。

“餵!你看什麽呢!”賀玠佯裝虛弱地躺在地上,沖那家仆吼了一聲,對方立刻橫眉冷眼地看了過來。

“你算個什麽東西?作奸犯科的賊人口氣倒是不小!”家仆厲聲走到賀玠跟前,手一揚便將那木桶裏的東西盡數潑在了賀玠身上。

剎那間腥臭酸腐的味道鋪天蓋地卷來,賀玠全身濕透地趴在地上,看著發絲間一滴滴砸落的汙水輕喘一聲,濃烈的臭氣熏得他差點把昨日吃的東西都幹嘔出來。

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幾個家仆哈哈大笑起來。為首那人更是嬉皮笑臉湊到他跟前道:“怎麽樣?這放了三天的泔水味道夠勁兒吧?”

“不過你也別怪我們。”另一個仆役嘿嘿笑道,“誰讓你小子招惹了大少爺。他可是特意叮囑我們來給你挫挫銳氣呢! ”

賀玠擡眼盯著他斑黃的牙齒,呸掉了嘴邊的汙水。

“我還當你們有什麽法子呢,就這點撓癢癢的手段也好意思用出來?”他沒有半點惱怒的樣子,反而挑眉笑了一聲,“既然你們少爺家大勢大,用這泔水多掉價?怎麽不用金子把我砸死?”

“不知死活的東西。”家仆低罵一聲,“我看你是還沒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看到賀玠膝蓋上的殷紅,咬牙切齒地朝著那裏踢了一腳。

賀玠吃痛悶哼一聲,眼眶瞬間酸澀了。

雖然裴尊禮敷上的藥有快速療愈的功效,但也經不住這人刻意的踢踹。

見賀玠疼痛難忍,那家仆頓時來了興致,揪住賀玠的衣襟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臭小子,就是你殺了我們蛇妖佘大人吧?”他揮手招來身後幾個仆役,“給我抄家夥打!大少爺說了只要留口氣就行!就當是給佘大人報仇了!”

語罷他率先舉起拳頭,賀玠下意識閉上眼睛,可那拳風遲遲沒有落在臉上。

“你這是做什麽?”家仆突然詫異道。

賀玠掀起眼皮,看見裴尊禮一手握住了那家仆的肩膀,許是用了八成的力量,他的指骨都在泛白顫抖。

家仆哪受得了他的掌力,立刻咬牙切齒地松了手,把賀玠推向一邊。

裴尊禮沒有說話,他就這樣低頭凝視著家仆的臉,好似一尊石雕。

“你不會想要保他吧?”家仆狐疑道,“他可是打傷了你們宗門弟子的罪人,我們這是為民除害!我勸你個女修少管閑事!”

賀玠揉揉膝蓋,看向裴尊禮時心卻猛地一跳。

他外表乍看下風平浪靜,可那雙眼睛卻如死水般陰沈。

沒有亮光沒有情緒,跟賀玠以往見到的他所有的眼神都不同。

那就不像是看活人的目光。

壞了——賀玠心道。他嘶嘶吸了兩口氣,試圖引起裴尊禮的註意,但他並沒有看向自己。

兩人其實在來時就預料到康庭富可能會對賀玠用刑或是淩辱。對此賀玠特別提醒過裴尊禮不要管自己,不要讓他們看出伏陽宗的人站在自己這邊。否則這個潛入計劃很可能前功盡棄。

橫豎康庭富不會輕易殺了自己,忍忍也就過去了。可是看裴尊禮現在這個恐怖的模樣,賀玠心裏愈發不安。

“咳咳。”賀玠重重咳嗽兩聲,終於看到裴尊禮將目光轉向自己。

他沖他輕輕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

裴尊禮微微啟唇,放開了手。可賀玠地清晰看見了他下唇上一排赤紅——他竟是硬生生將自己咬出了鮮血。

家仆們當然沒感覺到裴尊禮身邊快要驟降的狂風暴雨,還在嬉笑打趣道:“莫非這位美人也想和我們一起打他?畢竟這小子也讓你吃了不少苦頭吧?不如哥哥們讓你先扇兩個巴掌如何?”

說著他便先下手為強,扯過賀玠啪啪甩了兩耳光,打得賀玠頭暈目眩。

另外兩人見了也壯起膽子,抄起棍棒將賀玠圍在中間。手起棒落,屋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悶響。

還好,還沒騰間爺爺用皮條子抽自己疼。

賀玠深吸一口氣,夾縫中看向裴尊禮,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裴尊禮慢慢擡眼,緊盯著被家仆們團團圍住的賀玠。

“哈。”他突然咧嘴輕笑了一聲,眉眼都彎了起來。

那幾人聽到動靜都紛紛回頭。

美人一笑值千金。更何況是如此清麗冷艷的美人展露笑顏,把幾個家仆都看呆住了。只有地上的賀玠感到了那絲不同尋常的殺氣,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等等……”賀玠意識到了什麽,連忙掙紮起身。

可一個“別”字還未出口,那三人的脖頸間便齊刷刷出現了一道血痕。

刀聲未至,劍已歸鞘。

裴尊禮的出劍比聲音更快。

咚咚咚。三顆頭整整齊齊從斷頸上墜落,咕嚕嚕四處滾動。

裴尊禮嫌棄地將屍首和頭顱從賀玠身邊踢開,再次望向他時神色已然恢覆如常,甚至帶了些莫名的委屈。

“對不起。”他低著頭輕聲道,“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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