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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徒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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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徒弟(三)

——

“小二,再來三十盤醬肘子和二十碟牛尾巴!”

人聲鼎沸的酒樓裏,賀玠和尾巴坐在大堂中央,桌子左半邊堆著半人高的空碟,右半邊擠滿了各種碗碟瓢盆,裏面全是掛著濃油赤醬的肉菜。

尾巴左手雞腿右手臘排,吃得嘴冒油光臉頰緋紅。

“震兄……”賀玠頂著四面八方食客的目光低頭道,“我話先說在前面。我沒有錢,一個子也沒有。”

尾巴聞言又往嘴裏塞了一個肉排,嚼得咯嘣響:“怕什麽?”

“你有錢?”賀玠問。

“我也沒有。”尾巴坦率道。

嘭——賀玠起身得太快,膝蓋磕在了桌子上面,疼得他齜牙咧嘴。

“我、我先走了。”他扯了扯臉上的面巾,蓋住口鼻轉身欲走。

“等一下等一下!”尾巴油汪汪的手扯住了賀玠衣角,“說好了陪我吃完飯再走的。”

他兩道眉毛微微下壓,一雙眼睛裏瞬間就覆上了水光。

賀玠幾番閉眼又睜開,最後實在受不了他的神情,只得再次坐下。

不久前,賀玠忽悠著尾巴打開了袖瓏鎖,如願從郁離塢逃了出來。他本想一路摸索去康家,以身入局找到傳說中死門河的去處,但奈何這只小猞猁人如其名,真的像個小尾巴一路黏著他不撒手,說什麽也要跟著。賀玠一想到裴尊禮可能知道了自己曾經的身份就心亂如麻,顧不上尾巴的死纏爛打,只得妥協。

可尾巴像是故意作對一般,賀玠往東走,他就要拉去西邊看古彩戲法。賀玠向西行,他非要去南邊的茶坊聽書。不同意他就躺在地上撒潑打滾,張著嘴幹嚎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賀玠現在依舊處於全城追捕的狀態,行事本就不能引人註目。尾巴就是吃死了這點,拉著他東跑西跑,一晃晃了大半天,直到賀玠累得腳步虛浮,尾巴才大發慈悲點頭同意放他離開。

“不過你得再陪我吃頓飯。”尾巴拉著賀玠的手提出了要求,不等他回應就走進了這家酒樓,揮手就點了上百份葷菜大快朵頤起來。

賀玠不是沒察覺到尾巴這些舉動的怪異,但一看到那雙委屈巴巴的大眼睛,他就什麽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唉,算上曾經身為鶴妖的年紀,自己活了上千歲也還是受不了他人祈求的目光。

現在的尾巴是這樣,曾經的裴尊禮和裴明鳶也是這樣。

賀玠無奈地嘆了口氣。郁離塢的那晚燉蛇肉給他吃得滿足,現在看到眼前的珍饈居然都無半分食欲,只能端起大魚大肉間的白菜湯輕抿。

不對——賀玠喝湯的動作突然頓住了,端著碗的手指輕顫一下。

裴尊禮和裴明鳶。

裴明鳶。

對啊,裴明鳶呢?為什麽沒有見到這丫頭?

賀玠仔細回想自己與裴尊禮重逢後經歷的一切,發現本應該出現在他身邊的家人居然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絲毫的蹤跡。

就連剛才的郁離塢——賀玠皺起眉,想著剛才看到的樓內景象,也沒有找到第二個人生活的痕跡。

怎麽會這樣?

看他們兒時相處的樣子,裴尊禮應該是相當寵愛這個妹妹,不存在將她拋棄的可能。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

“震兄。”他擡眼看向尾巴斟酌道,“宗主這些年,身邊可有其他人陪伴輔佐?”

尾巴將頭從肉山中仰起來,神色有些怪異,“你問這個幹什麽?”

賀玠揉揉眉心,想著該如何套話。

“我只是好奇。”賀玠佯裝傻笑,“一直看裴宗主獨來獨往,有些好奇他是否有家眷陪伴?”

“家眷?”尾巴吧唧著嘴,“就是我啊!你不是知道嗎?”

“不是。”賀玠忘了這一茬,繼續道,“我是說……他的父母是否健在,或是……有無兄弟姊妹在他身邊?”

尾巴轉動眼珠,眉毛亂飛,看起來很是不解。

“父母?兄弟姊妹?”他嘟嘟囔囔嗦著筷子,沈默良久道,“沒有。宗主的父母多年前就去世了。他也沒有兄弟姊妹。”

尾巴頭搖成了撥浪鼓。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從我化形有記憶開始,宗主他就是一個人了。”他斬釘截鐵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尾巴有些激動,雞腿哽在脖子裏不上不下,臉憋得發紅。

賀玠連忙給他拍背順氣,心裏那團疑惑卻越來越大。

怎麽會沒有呢?怎麽可能沒有呢?

就算小丫頭長大了游歷或是出嫁,尾巴也不該完全沒聽說過啊。

“小二!摻茶!”尾巴邊咳嗽邊晃著手裏的茶杯,叫來抱著長嘴銅壺的店小二。

小二樂呵地提壺跑來,給尾巴的杯子斟的滿滿當當。

“這雞腿太柴了。”尾巴哼哼著對小二道,“再給我來十盤爛糊點的。”

“震兄!”賀玠低聲道,“你悠著點,我真沒錢……”

“好嘞!”小二搓手擠到賀玠身邊,笑得眉飛色舞,“小少主看還想吃點什麽,我們家今天還鹵了十兩牛吊龍在後廚備著。小少主若是想吃,我讓夥計全部包起來!”

尾巴豪邁大笑兩聲:“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賀玠看著樂顛顛的小二和哈哈大笑的尾巴,頓時覺得自己蠢到沒邊兒了。

這裏是陵光,是他宗主爹的地盤,自己瞎操什麽心呢。

就在這時,原本喧鬧的酒樓大堂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像是被下了咒一般噤聲,不約而同地看向大門處。

賀玠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只見一位身著玄墨華服的男子正站在門前,身姿挺拔負手而立,周圍經過的行人看見他皆是低頭離去,靠近門邊的食客也紛紛垂眸轉身,都被那不怒自威的氣質壓的渾身緊繃。

這樣的氣質和威壓,除了裴尊禮他想不出第二個人。

賀玠聽到喉嚨裏傳來的“咕咚”聲,想也不想就拉上面罩朝著一旁的窗戶走去。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尾巴沒安好心!

什麽想要聽書看戲,什麽想要人陪同吃飯。不過都是他拖延時間的手段罷了!為的就是讓他家好宗主甕中捉鱉,在這兒把自己給堵死!

賀玠推開窗戶,毫不猶豫地翻身出去想要逃走。可剛跨出一條腿,後頸的衣襟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你要去哪?”裴尊禮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啊哈哈哈哈。”賀玠幹笑兩聲,默默把腳收了回來,“原來是裴宗主啊,好巧啊你也來這吃飯呢。”

裴尊禮也不說話,就這樣垂眼看著他,看得賀玠脊背發涼。

“我想著今晚月明星稀,就打算來賞賞月。”賀玠指指窗外,但那裏一片漆黑,天上什麽也沒有。

兩人僵持片刻,裴尊禮嘆氣開口道:“我們談談。”

“好啊,談什麽?”賀玠知道自己跑不了,只得微笑回應。其實說起來,他是很想和裴尊禮好好聊一聊的。聊聊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聊聊他妹妹如今去了哪裏,聊聊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問不了,一個也問不了。

他不是怕身份暴露後自己會置於險境,只是怕會給裴尊禮帶來麻煩。若杜玥真的是沖著自己性命而來,那她也必不可能放過自己身邊的人。所以在不清楚她目的之前,自己只能按兵不動。

裴尊禮的手從賀玠的後頸向下移去,抓住他的手腕擡步往回走去。

桌子邊的尾巴坐得端端正正,如願得到了十盤爛糊雞腿,一手一個啃得正歡。而原本滿堂的食客不知何時已經全部走空了,偌大的酒樓頓時冷清如荒郊,風一吹還讓人起了層寒意。

“你不能吃了。”裴尊禮走到尾巴身邊淡淡道,“凡事都要懂得節制。”

尾巴哼唧著張開嘴:“就今天這一次嘛……看在我幫忙的份上。”

賀玠咬牙切齒地橫了他一眼——就知道這小子是故意的。

尾巴沖著他吐吐舌頭,表情甚是得意。

“你出去看著門,告訴小二幫我們留盞茶的時間。”裴尊禮對尾巴道。

尾巴點點頭,最後猛塞了幾口肉,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坐吧。”

等到尾巴關上門,這燈火通明的酒樓就只剩下了裴尊禮和賀玠二人。

裴尊禮拉開椅子,示意賀玠在對面坐下,自己則為他添上一杯茶。

賀玠盯著杯中熱氣縈繞的茶水,覺得還是先解釋一番為好。

“那個……其實我不是故意要走的,只是……”賀玠抓耳撓腮地想理由,總覺得兩人間的氣氛壓抑得他喘不過氣。

“我知道。”裴尊禮用食指輕叩著桌面,琉璃般透亮的瞳孔靜靜凝視著對面的人。

“我是故意的。”他道。

“什麽?”賀玠擡起頭。

“抱歉,是我讓尾巴跟著你的。”裴尊禮微微偏過頭,一縷發絲垂到眼前。

賀玠呆滯地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摸出那張傳音符。

他當時太過信任裴尊禮,毫不懷疑這符的真假。如今仔細一看,這哪是傳音符,分明是用來循跡追蹤的符咒!

“怪我?”裴尊禮擡眼,語氣稍稍有了點波瀾。

“哪裏會?”賀玠沖他笑笑,“我本就是一介殺人兇犯,裴宗主這樣做也是為陵光百姓思慮。”

裴尊禮停下了叩擊的手指:“我沒這樣想過你。”

“那還真是多謝宗主信任了。”賀玠真誠道,“我也從沒覺得自己做錯過。所以這不是打算出來洗脫冤屈了嗎。”

裴尊禮目光深沈,若有所思地垂眸道:“你想去康家自投羅網。”

不是疑問,是陳述。

“不愧是裴宗主。”賀玠輕輕鼓掌,“不過有一點不對。我可不是去自投羅網,我是要去沈冤昭雪。”

裴尊禮頷首,在等他接著說下去。

賀玠想到康庭富十幾年前的籠樓鬥妖,以及現如今與妖牙子買賣幼妖,燒殺搶掠,握住茶杯的指骨隱隱發白。

“自然是把康家那群人見不得光的骯臟事公之於眾,昭告天下。讓天下人看看究竟是誰在殺人,誰在救人。”他撐頭低聲道。

“看樣子,你是有計劃了。”裴尊禮眉尾一挑。

“計劃談不上,但首先肯定是需要潛入康家的。”賀玠道。

裴尊禮沈吟半晌,緩緩道:“實話說,這些年我雖知道康家大少紈絝跋扈,暗地做了許多違反陵光律法之事,但始終奈何不得。”

“為什麽?”賀玠瞪大眼,“你不是宗主嗎?”

“正是身居此位,判決更要講究供證贓狀的齊全。”裴尊禮道,“陵光不似孟章,斷案追捕設有專門機處交由民間處置。陵光一切裁斷事宜都由伏陽宗經手,所以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那康家財權兩握,縱使知道其犯下了滔天大罪,但苦於沒有明面的罪證,一直無法對他們施以判決。”

賀玠點點頭:“所以宗主您的意思是……”

“我和你一起去。”裴尊禮正了正衣襟道,“在他們的狀告傳到天子耳中之前,我也需要找到康家的罪證。”

賀玠低頭咬了咬唇,眉頭緊皺道:“所以宗主您明知道康家有罪,這些年來卻遲遲不曾查證嗎?若不是這次康家的狀告上了皇城,那您豈不是一輩子都不會……”

“有些事,不是我想要做就能做的。”裴尊禮意味不明道。語罷他起身將自己肩上的羽氅脫下搭在賀玠身上,再次拉住他的手腕。

“夜晚外面有些涼,別受了風寒。跟我來。”

賀玠心煩意亂,楞楞跟著他起身。

“什麽叫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他輕聲疑問,看著裴尊禮的側臉出神。

眼前的人雖然的確是記憶中的小竹筍,可跨越多年的年齡早就將他變成了賀玠陌生的樣子。

他不知道裴尊禮這些年的經歷,不知道他此時此刻的所想。他根本就不了解他。

“康家嫡女,是當朝皇後。”裴尊禮緩緩道。

賀玠點頭。

“而伏陽宗,曾觸怒過皇室。”

“所以作為伏陽宗宗主的我。無權幹涉皇後母族的一切。”

觸怒過……皇室?

賀玠仰頭看著那雙低垂的睫羽,被握住的手腕傳來陣陣熱意,燙得他心頭顫了顫。

伏陽宗曾經得罪過天子?

是什麽樣的罪?又是什麽時候的事?

縱使賀玠有一萬句疑問堵在嘴邊,他也清楚以自己現在的身份是沒有資格得到回答的。

“那敢問裴宗主,既然你我對於康家來說都是有罪之人,那要如何一同摸進他們家呢?”賀玠拐了個彎問道。

裴尊禮腳步一頓,賀玠感受到握住自己手腕的掌力松了松,那拇指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自己的皮膚。

“自然是有辦法的。”他輕聲答道,嘴角揚起一個淺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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