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過去篇·循跡(五)

關燈
第126章 過去篇·循跡(五)

——

“什麽?莊霂言去找鱀妖了?”

裴尊禮正在喝水的手猛地一頓,清水灑了一身。

“是他自己同意的啊,我可沒有逼他!”賀玠攤開雙手道,“他也是想推一把自己,總不能以後練成一手絕世劍法但看見妖物就犯怵。那空有一身功夫沒處使啊。”

兩人蹲在沈鼉牢口的樹下你一言我一語。

裴尊禮剛從暗無天日的牢獄中出來,有些畏光難受。賀玠便找了個陰涼處打了瓶水給他喝。

“可是……”裴尊禮一邊摳著自己破爛的鞋底,一邊猶豫道,“他那個樣子……真的可以放心嗎?他好像僅僅是聞到妖息就會犯病。”

賀玠站在裴尊禮身前,為他擋住火辣辣的陽光。

“沒事的,我給了他我的羽毛。”賀玠伸出手,幻化出一根白羽,“這羽毛能讓鱀妖感知到我的妖息,也能讓我感知到小天才的情緒和安危。他現在只是有點煩躁,但沒有其他危險。”

“羽毛?”裴尊禮從自己衣襟裏摸出一根鶴羽,“那我這一根……”

這是在賞月宴那一舞終末時雲鶴哥留下的,他一直好好藏在胸口處。

“沒錯哦。”賀玠捧著臉笑,“我也知道你剛才在沈鼉牢裏的心情。有那麽一瞬間,你是不是又想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裴尊禮耳朵尖在發紅發亮,難堪地低下了頭,“對不起。”

“好了,這三個字你已經說得夠多了。”賀玠用食指按住他的發旋兒,“我們換個問題吧。比如……小天才的病到底是怎麽回事?”

“雲鶴哥很關心這個?”裴尊禮抿了抿唇,咬緊了水壺的壺嘴。

“關心是自然。畢竟他也算是我的二徒弟了,知道病因幫他療愈也是為師的一大責任啊。”賀玠拍拍胸脯,竭力讓自己看起來靠譜又威嚴。

“我也不清楚。”裴尊禮垂下眼,“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只知道他剛來伏陽宗時就有這個毛病了。”

“你老爹也不知道?”賀玠問。

裴尊禮搖頭。

“那他到底是從什麽地方來的?這個你總有頭緒吧。裴世豐不可能允許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進入伏陽宗。”

“雲鶴哥覺得我會知道嗎?”裴尊禮似是自嘲地苦笑一下,“他們怎麽會和我提起這些事。”

賀玠看著他游移不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處,心臟頓時揪痛起來。

“抱歉,我不該問這些的。”賀玠輕輕擁住了裴尊禮,一下又一下生疏地摸著他的頭發。

這個動作是兒時神君經常對自己做的,賀玠總覺得自己越活越像他老人家。

裴尊禮身子僵硬了一瞬,擡起頭道:“不行,我得去找他。”

賀玠摸了摸掌心中的羽毛道:“沒事的,我的羽毛都是共感相連的。要是他那邊出什麽狀況,這一根羽毛就會……”

他話還沒說完,手中的羽毛突然從根部開始變黑,隨之而來都還有輕微的震動。

那震動越來越大,竟在賀玠掌中不斷扭曲膨大。

“就會?”裴尊禮擡頭看他。

賀玠死死盯著手裏上躥下跳的羽毛,半晌吐出一句:“走吧。”

“走哪?”裴尊禮懵懂道。

“去救人。”賀玠看著手中已經全黑的羽毛,低聲淡淡道,“莊霂言那邊……出事了。”

——

“夫人,這小子到底怎麽回事?”

“他好過分!怎麽一看到我就吐了?”

“哎呀你們不要去碰他了,沒看見他快要暈過去了嗎?”

湍急的江流之下,一圈簡陋築起的石巢中盤踞著七八只白白胖胖的鱀妖。每個都瞪著黑溜溜的眼珠看著巢中心蜷縮的少年。

鱀妖夫人坐在一旁的石頭上,長發散在水波中宛若蠕動的長蛇。

“給他松綁。”夫人手裏把玩著一根白色羽毛,“他是那位大人的弟子。”

“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鱀妖們嘰嘰喳喳不停,但順從地解開了捆在少年手上的繩索。

“嘔——”剛被解開束縛,莊霂言就捂著嘴狂嘔起來。

周圍的鱀妖毫不收斂自己的氣息,鋪天蓋地的妖味讓他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地抽搐。

“他怎麽了?”一只小鱀妖好奇地湊到莊霂言身邊,“不是已經給他施過屏水咒了嗎?怎麽還會溺水?”

“他不是溺水。”族長夫人游過來,抓住莊霂言的手腕按在他的脈上沈吟片刻,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餵小子。看在你師父的份上我們不會拿你怎麽樣,但你也得說清楚來意。”族長夫人按著莊霂言的手強硬道。

“別、別碰我!”莊霂言大力甩開夫人的手,而後又意識到自己的事態,捂著嘴咳嗽道,“對不起,我不是……”

夫人看著手背上的紅痕,用尖長的指甲輕輕刮過莊霂言手上的繭疤。

“有意思。”她輕笑一聲,“你一個修習伏陽劍法的斬妖人,居然害怕我們妖?”

莊霂言發力想要掙脫開,但夫人力量奇大,捏得他生疼。

“我沒有。”莊霂言深吸一口氣道,“我沒有害怕。”

“哦?”夫人挑起他的下巴,“那你為何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莊霂言微微擡眼,與那雙水冷淡藍的眼瞳對視。

他的心臟跳得要竄出胸膛,渾身都在抗拒與眼前的妖獸接觸。

“罷了,還是快快說出你的來意吧。”夫人一甩手,拍開了他顫抖不已的身體,“我可沒那麽多閑功夫陪你和你師父胡鬧。”

莊霂言幹咳幾聲,清幹凈喉嚨裏的積水,隨後緩緩開口道:“我是為了裴尊禮的事情而來。”

“裴尊禮?那個伏陽宗的小少主?”夫人隨手抓住一只路過的游魚放進嘴裏,漫不經心地嚼了嚼,“他果然出事了啊。”

“果然?”莊霂言擡眼。

“他性子太軟,完全就是活在裴世豐的陰影之下,想忤逆又受制於懦弱。這樣的孩子遲早都會出問題的。”鱀妖夫人厲聲道,“不過他實實在在救過我們族人的性命。於情於理他的事情我們都不會置之不理。說吧,什麽事。”

莊霂言默默看著這位冷艷的夫人,輕聲道:“前幾日你的族人是不是去過陵光城?”

夫人神色微變:“那又如何?我們並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情。”

莊霂言道:“你們對城裏的人動手了?”

白鱀們圍在夫人身邊,都察覺到她瞬間屏住的呼吸。

“是那個人……”夫人轉身坐下,指甲敲打著石頭,“然後呢?莫非是他……”

“他是大家族的富少,也是裴世豐費盡心思想要巴結的人。”莊霂言冷冷道,“你們打了他家的大少爺,那個不講理的混蛋以為是裴尊禮安排的人手,現在把他抓進牢裏了。”

鱀妖夫人沈默半晌,站起身道:“我會找人把他救出來。”

“沒有那個必要。”莊霂言打斷她,“你只需要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你的族人會去我們的城池裏惹是生非?”

“哼。”夫人冷笑一聲,“伶牙俐齒的小子。你這會兒倒是壯起膽子來了。”

莊霂言盤腿而坐,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毫不示弱。

“這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夫人環抱雙臂道,“既然你認識那位少爺,那想必你也清楚他做的那些骯臟事兒吧?”

莊霂言偏頭靜靜聽她說。

“他豢養了一個蜂妖,帶著那個姑娘在街上招搖過市,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以觀賞妖獸廝殺為樂。我不過是出手教訓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有這麽嚴重的後果。”鱀妖夫人擡起下巴,“那蜂妖已經被他完全馴化了。我想出手救她,可她居然為了一個畜生不如的人類和我拔刀相向。”

“哦?是您動的手?”莊霂言問。

“是我又如何?”夫人高傲道,“只允許你們人類對妖獸喊打喊殺,就不允許我們路見不平?”

莊霂言皺眉道:“為什麽要去陵光城?貿然進入人類領地對你們來說應該是百害而無一利吧。”

“那就與此事無關了。”夫人側目道,“你說的事我會好好考慮。既然是因我而起的爭端,我定不會逃避。”

她背身浮向江面,周圍的白鱀紛紛跟了上去。

“送客吧。”夫人揮手道,“把他送回江邊。”

“等等!”莊霂言起身追趕幾步,仰頭看著盤旋游動的鱀妖,心中驀地湧起一股遲疑。

我要告訴鱀妖,裴世豐已經著手捕殺他們了嗎?

我要告訴鱀妖,康庭富已經打算將他們全部變為階下囚了嗎?

只要我開口,他們就一定會有所防備,提前轉移隱藏,這樣大家都能活下來。

可是……可是他們是妖啊。

莊霂言的瞳孔逐漸渙散,平息下來的心跳又開始突突不停。

他們是妖啊。

是和那些醜陋的,無恥的,卑劣的雜種一類的妖獸啊!

他們怎麽配活在世間?怎麽配得到救贖?

我要他們死……我想要他們死!

“你怎麽了?”一只軟糯糯的小白鱀看見莊霂言緊握的雙拳,有些擔憂地用鼻子碰了碰他。

“小九,躲開!”

話音剛落,一道淩厲的劍光劈開江水打在了莊霂言和小白鱀中間,將他們彈開。

一抹純白的魚影如雷電劃過,來到莊霂言面前時瞬間化為了一個墨發少女,拿著短刀利落地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江祈!”族長夫人驚訝道,“你在做什麽!”

名為江祈的鱀妖橫過刀刃,雙目緊咬著莊霂言的臉冷聲道:“你方才的殺氣,是對誰露出的?”

莊霂言咬牙嗤笑一聲:“被發現了?”

“你有什麽事瞞著我們?”江祈把刀刃向裏推了一寸,劃入了莊霂言的皮膚,“說!”

“我若是不說……你能奈我何?”莊霂言被她鋪天蓋地的妖息籠住,身體抖得如篩糠,連面上的神情都無法自如。

“那你就去死吧!”江祈說完,毫不猶豫地揮起刀刃。

“夫人!夫人!”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化形鱀妖匆匆游來,對著族長夫人喊道:“又有人類闖入我們的地盤了!”

族長夫人擰眉問:“什麽人?”

“是個小丫頭!”那鱀妖喊道,“只有丁點兒大的人類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