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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過去篇·月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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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過去篇·月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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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庭富針縫一樣的眼睛卻射出狠辣精明的光,縫隙中濃黑的瞳仁滴溜溜在裴尊禮裏臉上掃蕩,貪婪地捕捉著他的緊張和害怕。

“什麽……”裴尊禮覺得酒真不是個好東西。自己僅僅只是淺淺聞嗅,就被糊得腦子嘴巴都轉不動了。

“你既然認識那麽厲害的大妖,找幾個小嘍啰為自己出氣不也是理所應當嗎?”康庭富笑道。

“不是的你誤會了!”裴尊禮矢口否認,“我不認識什麽大妖,也沒有想過找人報、報覆你!”

“裴尊禮。”裴世豐的神情也陰沈如水,“康公子說的是什麽意思?”

“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他的意思。”裴尊禮連連搖頭,看向父親的眼神帶著最後一絲祈求。

“如果是因為那一腳讓你懷恨在心,我很抱歉。”康庭富故作惋惜道,“但你也不至於找妖獸來害我吧?我受傷倒是沒關系,要是那群不長眼的玩意兒傷到了無辜的百姓那可就不好了。你說是不是?小少主?”

他刻意的憐憫虛偽無比,可世上總有那麽些在權貴面前裝聾作啞的人。

“如果我沒猜錯,康公子說的那兩只妖,是白鱀吧?”裴世豐看向跪在地上的兒子,一字一頓道。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裴尊禮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我知道你曾經救過鱀妖,和他們有交情。那麽你找他們報覆傷害自己的康庭富完全是情理之中,合理至極的事——父親一定是這樣想的。

“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鱀妖會出現在城裏。”裴尊禮啞口無言。在父親面前他甚至做不到辯解。

自己說的每一句話在他眼中都是逃避的狡辯。

“你真的不知道嗎?”康庭富瞪眼道,“那就奇怪了。我又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她們無緣無故為何攻擊我?”

他說著還故意擡起手晃了晃那道駭人的傷口,擺明了一定要為自己的受傷找到始作俑者。

“我看光在這裏說也沒有用,還是請公子帶路,我們派人早些去斬妖除惡才好。”裴世豐終於抓住了最重要的事情,揉著額頭道。

“已經抓不住了。”康庭富擺擺手,“都說了那兩只妖一入水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們現在去只怕是一根毛都看不見了。”

“那依公子看,該如何是好?”裴世豐問道。

康庭富笑了:“妖跑了,那就順著蹤跡再去抓不就好了?只是我這個人向來睚眥必報,誰若是傷了我,我定要百倍奉還。”

“所以?”裴世豐沒聽懂他的意思。

“所以,如果宗主抓到了那兩只妖,還請務必交由我處理。”康庭富仰頭道。

裴世豐抿了抿唇,幾番想要開口否決,但餘光瞟到一邊淡定品茶的康承德後終是妥協了下來。

“只要公子能對妖獸嚴加看管,裴某也是沒有理由拒絕的。”

裴尊禮攥緊了雙手。他怎麽會猜不到康庭富的用意。

這家夥,完全就是借刀殺人。利用伏陽宗斬妖的力量去捕捉他中意的妖獸,然後去滿足他那個荒唐的“鬥妖”欲望。

“父親,可是……”裴尊禮開口想要再說些什麽,可裴世豐一個冷眼就讓他偃旗息鼓。

“住嘴!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裴尊禮一驚,剛準備低下頭,裴世豐就踹上了他的肩膀。

“康公子所說之妖是受何人指使,待我抓到他們後自會審問。但在這之前……”裴世豐站到裴尊禮身前,看著吃痛蜷縮的他沈聲道:“來人!把他押進沈鼉牢,在我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放他出來!”

沈鼉牢。是伏陽宗審問罪大惡極的兇犯時才會使用的地牢。

那裏沒有任何光亮,腳下是幽深的泉潭,頭頂是蛛網般纏繞的鎖鏈。

潭中有一只父親多年前捕獲的鼉妖。那妖靈識未開,身長百尺嗜血如命。而受刑之人就被捆在此牢上空,堪堪高於鼉妖起跳撲咬的高度。

無邊的黑暗,龐大的巨獸。為的就是讓人一步步被恐懼逼瘋,直到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

裴尊禮剎那間連疼痛都拋諸腦後了,瘋了一般扯住裴世豐的衣角。

“不要父親!我不要去那裏!”裴尊禮害怕到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你……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做出傷害……傷害他的事!”

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呢?

裴尊禮只感覺手中的衣角被抽離,他無助地仰起頭,看見的卻是父親決絕的背影和康庭富頑劣的笑意。

啊,原來不是不信,他就是故意的。

只是一眼,裴尊禮就明白了裴世豐的用意。

他在用自己向康家表態。

康家大公子受妖獸傷害屬於他的掌管無力,為了彌補這個過失,他要找一個替罪羊先穩住康家的態度。一個身份得體但又是他毫不在意的替罪羊。

裴世豐再未轉過頭看他,只朝席間貴客躬身道歉,隨後便帶著一行人離開了庭園。

康承德喝完了杯中最後一口茶,拂袖從裴尊禮身邊走過。

“可惜啊可惜啊。”他輕聲嘆道,“明明長了張和你母親極為相似的臉,可卻碰上了你那瞎子爹。”

康承德淡笑一聲,仰頭長嘆道:“想當年,你母親執明第一美人的稱呼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僅有一手絕妙精湛的射技,身段容貌都不似凡人。可惜啊……被裴世豐搶先了。”

他看似在惆悵回憶,語氣卻令裴尊禮渾身發毛。

“不過我聽說,裴宗主膝下還有一個小女兒。你還有一個妹妹……”

啪——裴尊禮感覺腦內緊繃的弦驟然斷裂了。口中緊咬的牙齒刺破了舌頭,血腥味直直沖向顱內。

“你敢……”他剛一轉身,握緊的拳頭還沒揮出,整個人就宛如雷擊般定在了原地。

康庭富嗤笑一聲:“窩囊廢物,你也就這點能耐了。連打人的拳頭都不敢落下!”

康家父子一前一後地走了出去,那妖女也淡淡瞥了一眼裴尊禮後跟了上去。嘲弄的笑聲久久盤旋在伏陽宗的上空。

偌大的宴席只剩下停在中間的裴尊禮。

一群得令的弟子從簾後走出,想要架起裴尊禮將他押入牢中。可還沒等他們碰到他的身體,一塊沈鐵打造的劍鞘就從後面的樹叢中飛出,打在那些弟子的後腦,讓他們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

劍鞘打著轉飛回樹叢中,被一人穩穩接在手裏。

重新恢覆行動的裴尊禮猛地向後看去,只見莊霂言一手握著劍鞘,一手捂著裴明鳶的嘴巴,從樹後緩緩走出。

“兄長!”

莊霂言一松手,裴明鳶就乳燕投懷般撲向裴尊禮。

“是你?”裴尊禮一手環住妹妹,擡頭驚魂未定地看向莊霂言,“剛才那是定身咒?”

“可別怪我啊!”莊霂言指了指康家父子離開的方向,“你要是真打在那倆胖子身上,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了。”

“我知道……”裴尊禮垂眸咬牙。

他又何嘗不知道那倆人碰不得。可是康承德他居然……他居然將主意打在了裴明鳶身上。

“好了,先不說那兩個人了。”莊霂言蹲下來,朝裴尊禮展示他的左手。

他左手虎口處有一圈清晰的牙印,隱隱泛著血光:“這丫頭咬的。從你被裴世豐踹那一腳開始她就想沖出去救你了。要不是我死命攔著,現在你們兄妹倆都要下沈鼉牢了。”

裴尊禮一怔,按住妹妹的頭道:“謝謝你。”

“光謝我沒用啊。說說咋回事吧。”莊霂言難得這麽正經,“剛剛我痛得聽不進去,她又聽不懂,解釋解釋唄。”

裴尊禮深吸一口氣,結合前不久鱀妖一事向莊霂言解釋了來龍去脈。

“呀,你老爹這是要犧牲你去討好康家呢!”莊霂言理解得很快,“所以,那兩只鱀妖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真的不知道。”裴尊禮搖頭,“這也是奇怪的地方。按理說鱀妖一族應當對人類十分警惕規避才對,怎麽可能剛找到新的居住地就來城內閑逛?”

“有什麽貓膩問問便知。你去找他們不就好了?”莊霂言道,“你是他們一族的救命恩人,這點面子總是要給的。要是不配合我就幫你殺了他們,反正妖物都沒一個好東西!”

“我去不了。”裴尊禮道。

“為什麽?”莊霂言疑惑,低頭卻看見裴尊禮出神的目光。

“不會吧,你真要去那個鬼地方?”莊霂言揉揉腦袋,“何必折磨自己呢?那我費這功夫救你幹什麽?”

“我不去,不僅會牽連你和明鳶,要是讓父親和康家知道……怕是會影響整個宗門。”裴尊禮垂眸看著懷中的妹妹,“我只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不要!”一直埋頭不語的裴明鳶聞言突然擡起腦袋,抱著裴尊禮的脖子大喊道,“兄長你不可以去那個什麽牢!你不要去!你會死的!”

“明鳶你看著我。”裴尊禮幫妹妹擦掉眼角的淚水,“兄長不會死的。兄長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可以嗎?”

“要我幫你做事?”裴明鳶抽抽噎噎,有些不相信,“什麽事?”

“什麽事?”莊霂言也問。

“去找雲鶴哥。”裴尊禮輕聲道,“現在也只有他能接觸到鱀妖一族了。找到他,就能知道鱀妖出現在城裏的緣由,也能告訴鱀妖們父親已經動身,需要趕快逃離了。”

“你是說師父?”莊霂言已經很習慣這個徒弟身份了,“他為什麽知道?我上哪裏找他?”

“我也從沒去過他的住處。”裴尊禮道,“從來都是他來找我的。但此事緊急,必須盡快告知他。”

“說個方向吧,我盡量。”莊霂言聳聳肩。

裴尊禮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群峰。

“歸隱山。”他說,“傳聞神君隱居的地方。”

“他是神君的孩子,他也一定住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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