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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過去篇·月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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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過去篇·月宴(四)

——

與此同時的避水閣內,莊霂言正優哉游哉地躺在床上看話本。

這《劍客游記》是他好不容易求門內的大師兄幫他從市集裏淘回來的,平日裏修行繁忙根本沒有時間看。趁著這次裝病他才能一次看個過癮。

啪嗒。

身邊的窗戶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莊霂言以為是鳥雀,翻了個身繼續看書。

啪啪噠噠。

這次聲音連續響了兩下,似在催促。

莊霂言不耐煩地坐起身,推開窗戶向下看。

樓下的草灌裏冒出兩根歪歪斜斜的辮子,看到莊霂言探頭也不動彈。

她似乎覺得自己藏得很好。

莊霂言嘆了口氣,無奈喊道:“是誰啊?”

草叢動了兩下,裴明鳶從裏面跳出來,仰頭得意地看著他。

“你沒發現我!”她驕傲地叉腰,鬥勝的公雞脖子都沒她仰得高。

“是是是,大小姐有何貴幹?”莊霂言趴在窗戶邊哄孩子,“這個時間你該回去睡覺了,不然讓你兄長看到一定會罵你的!”

“壞蛋,又說我兄長的閑話!”裴明鳶慍怒道,“我就知道不該來找你!”

說兩句又不樂意了。莊霂言失笑道:“你找我來幹什麽?該不會兄長不在身邊怕黑睡不著吧?”

“誰怕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年僅六歲的女童大聲道,“我想要去看那個宴會!你可以帶我去嗎?我不知道在哪!”

“什麽宴會?”莊霂言故意逗她。

“你別騙我了,我都知道!”裴明鳶厲聲道,“清掃郁離塢的弟子們都傳開了,說今夜宗內有宴會,兄長要登臺舞劍,我想去看他!”

莊霂言楞了一下,挑眉道:“那你怎麽不找別人帶你去?”

“還不是因為……”裴明鳶突然頓住,低下頭掰著手指數數,“兄長在宴會上,湘銀姐姐出宗斬妖……只有你最閑。”

數來數去,她發現自己在宗裏認識的人只剩下莊霂言了。

伏陽宗的少小姐。出生六年,在宗裏認識的人居然只有三個。

莊霂言無語凝噎,半晌將手中的話本合上,扯來衣衫披好,扭頭對下面的小丫頭喊道:“等我!”

——

另一邊的賞月宴上。從天而降的白衣舞女讓滿座賓客嘩然驚嘆。那自月宮中飛身而出的模樣更是讓眾人議論不休。

“是妖術!是妖術!這人是妖怪!”

“瞧你那沒見識的樣子!這障眼幻術又不稀奇,伏陽宗內弟子也能學會。”

座下竊竊私語,而主位上的兩人皆是變了臉色。

裴世豐皺緊眉頭,不記得自己有吩咐過這一出。而康承德卻倏地瞪大了眼睛,一時間竟看得有些癡了。

“那舞女是怎麽回事?”裴世豐揮手叫來管事的弟子,“為什麽私自登臺?”

管事弟子汗流浹背地撓頭。他也不記得自己有安排過這種場面。宗主只說讓少主一人獨舞,他便讓所有舞女退下,現在臺面上這人完全不在他的計劃之中。

“回宗主,這人……並不是弟子安排的。”他小聲道。

“什麽?”裴世豐微怒道,“那還不快把他趕下來!這樣唐突登臺成何體統!”

“等等裴老弟!”康承德突然出手攔住了裴世豐,“我倒是對這舞有些興趣。雙人舞劍還沒見過呢。”

裴世豐看著康承德期待的表情,咽下一口濁氣揮退了弟子。

“既然康兄您喜歡,那便讓他跳下去吧。”裴世豐皮笑肉不笑,指尖握著的酒杯壁上出現了幾條裂痕。

他不加掩飾的威脅目光落在裴尊禮身上,而後者也正好與他四目相對。

敢出什麽亂子的話你就完了。

裴尊禮讀懂了父親的意思,握劍的五指都因為緊張而僵硬了。

“要是今晚你敢出醜扶了伏陽宗面子……你知道後果的。”

父親的話如夢魘縈繞在耳邊,隔絕了清亮的琴聲。

賀玠起劍畫圓,卻見裴尊禮還像根木樁子一樣定在原地。

這是……被嚇懵了?

賀玠擡起羽翼般寬大的袖子遮在裴尊禮臉上,五根極細的銀絲從袖口飛出,分別定在了他的四肢和軀幹上。

“別怕,我在。”

面紗下的嘴唇微啟,柔和的聲音讓身前顫抖不已的少年漸漸平息下來。

裴尊禮深吸一口氣,和著樂聲鼓點刺出了第一劍。

賀玠勾動手指,絲線就牽動著裴尊禮的腰身讓他面向自己。

“可曾聽聞雙鶴舞雪?”

面紗下的嘴唇並沒有張開,但裴尊禮真真切切地聽到了賀玠的聲音。

“沒有。”他小聲回答道。

賀玠微微一笑,手中憑空出現一顆色澤斑斕的花球。他右手將花球拋在半空,左手操縱絲線,牽引著裴尊禮的身體,讓他踩在自己的手臂上一躍而起,同時朝著凝滯的花球刺去一劍。

只聽刷啦一聲,花球迸裂開來,從裏面飛出無數純白的羽毛,自高空緩緩飄落。乍一看以為數九寒天的大雪,落在手中又似春風拂柳的白絮。而在這風雪的中心,兩個皎白的身影如同空的日月輝映,兩道劍鋒也似雪夜劃破天際的閃爍隕星。

劍芒相撞,衣袖翻飛。

在漫天白雪中揮劍的二人恰似那針鋒相對的雄鶴,旋轉花劍時又似交織纏綿的伴侶。

裴尊禮一招一劍都挽得又快又準,引得席間看客們陣陣驚呼。

“這不是很厲害嗎?哪有傳聞中說得那麽不堪?”

“這是突然開竅了?”

“我就說伏陽宗怎麽會出習劍的廢物。”

聽著席間眾人褒獎的風向,裴世豐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身邊那位教導裴尊禮舞劍的弟子已經看傻眼了,不明白怎麽短短幾個時辰少主就像被奪舍了般判若兩人。明明之前還是個揮劍都有氣無力的傻樣,怎麽現在厲害成這樣?一招一式都優美精湛,令人難以置信。

“那個人,是宗門裏的嗎?”裴世豐指著蒙面的神秘舞者問道。

他身邊的弟子誠惶誠恐,還沈浸在震驚中沒有回神。

“啊?那、那個人,應該是外門的女弟子。”他磕磕絆絆道,“的確是有一名蒙面的領舞女子,應該是少主怕出錯,私下和她商量好一起舞劍吧。”

外門女弟子?

怎麽可能。裴世豐瞳孔微縮,定定看著白羽中一閃而過的銀絲。

外門女弟子怎麽可能會千絲控偶這等妖術?

裴世豐幾次想要打斷舞劍,可看著興致高昂的貴客們又硬生生忍住了。

一曲完畢,紛落在地上的羽絨隨風卷起,將弄劍作舞的兩人包裹起來,化作點點流螢飛入月中。

宴席恢覆如初,臺上只剩下裴尊禮一人。

他手握著一根纖長的尾羽站在原地出神,瞳孔中那翩然的白鶴身姿還未消退,耳中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他沒想到雲鶴哥說的“好點子”是這樣的,也沒想到他居然敢這樣大搖大擺地出現在父親面前。

他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要幫助自己。

裴尊禮感到心口一陣刺痛,收緊五指將尾羽放進袖子裏。

“裴老弟你可是謙虛,我看小少主明明很會使劍啊。這一舞跳得甚是好看,怎麽到你嘴裏就成扶不上墻的爛泥了?”主位上的康承德笑著打趣,卻不聞裴世豐回答。

他扭頭一看,發現裴世豐兩眼陰狠地盯著席上漸漸消散的白羽,手裏的酒杯都被他捏成了兩半。

“來人。”他對著身後的陰影喊道,喚來一名黑衣弟子。

“去給我找到剛才那個蒙面舞者。”裴世豐咬牙切齒地低聲道,“掘地三尺都要給我挖出來!”

弟子躬身領命,眨眼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裴世豐微微轉頭,目光定在了宴席中央的裴尊禮身上。

“裴尊禮。”他沈聲喊道。

“父……宗主。”裴尊禮垂眼應答。

“過來。”裴世豐沈聲道,“再給我拿個酒杯。”

裴尊禮腳步有些虛浮,接過侍從遞來的杯子,小心翼翼地呈給裴世豐。

裴世豐一手撐著腦袋,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敲了敲酒壺,示意裴尊禮倒酒。

裴尊禮擡眼看著父親陰沈的臉,斟酒的手都在發抖。

“你在怕什麽?”裴世豐用只有兩人聽見的聲音道,“你不是跳得很好嗎?”

裴尊禮手一抖,清酒灑出去了幾滴。

“你騙得了他們,但你騙不了我。”裴世豐按住酒杯底座道,“你不可能有那種實力,那個蒙面人在幫你。”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裴尊禮低聲道。

“不明白?”裴世豐冷笑一聲,“等我抓到那個人問清楚,不就真相大白了?”

裴尊禮呼吸一錯。

“是那只鶴妖?”裴世豐聲音嘶啞,卻讓裴尊禮感到了滅頂的恐懼,“還是有其他什麽牛鬼蛇神?”

“我還真是小看你了。”裴世豐捏起斟好的酒杯一飲而盡,“居然還有膽子與妖物勾結!”

“不是的父親,我並不認識那位舞者。”裴尊禮雙耳嗡鳴,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口中的辯解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裴世豐的眼神沈重地壓在自己身上,壓得自己後背冷汗如雨。就在裴尊禮快要提不上來氣的時候,席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外門服飾的弟子狼狽不堪地跑進宴席,徑直撲倒在裴世豐腳邊。

“宗主!宗主大人你可要給我做主啊!”弟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頭發也亂成了雞窩。

“這是做什麽?”裴世豐甩開他的手,“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宗主,山下來了個人吵著要見您呢!”弟子愁眉苦臉道。

“什麽人?你們怎麽不攔住?”裴世豐道。

“攔不住啊!”弟子咧開嘴,牙齒裏面都是鮮血,“他身後跟著個女人,身手狠毒滿身妖氣。恐怕……恐怕是個妖獸!”

“妖?”裴世豐手一頓,“你是說,一個人帶著一只妖?”

聞言一旁的康承德突然笑了。

“你說的那個人應該是犬子。”他摸了摸胡子,“這孩子最近養了個蜂妖當玩物,平時在家裏威風慣了,下手沒輕重,真是失敬了。”

裴世豐擰眉道:“養了一只……蜂妖?”

康承德含笑不語。

談話間,一聲刺耳的尖叫響徹宴席。

一位富商的妻子面色發白地指著自己的瓷盤,那裏面赫然躺著一根滴著血的斷指。

裴世豐拍桌而起,一個如鬼魅般的黑影從天而降地落在宴席中間。

那是個消瘦蒼白的女人。她只淡淡看了一眼裴世豐,然後便走到那位快要暈厥的夫人前拾起斷指,放在鮮紅一片的掌心。

“什麽人!給我抓住她!”裴世豐厲聲道。

“等等!”

一聲吆喝打斷了蠢蠢欲動的眾弟子。

滿臉橫肉的胖子不緊不慢地走進宴席,高仰起脖子看向裴世豐。

“裴宗主,下人有些沖動,實在抱歉。再不濟,您給我個面子吧。”胖子咧嘴一笑,不過這笑容卻無比陰森。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裴尊禮搭在酒壺上的手指蜷緊了。

康家大少爺。康庭富。

“原來是康公子。”裴世豐睨了一眼身邊的康家家主,擠出一抹笑道,“是隨康兄一道來參加宴席的嗎?”

“並不是。”康庭富走到那個女子身後,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將她踢跪在地。

女子嘴唇顫動,似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她低下頭,擡起手,像是在為裴世豐進獻。可她手中沒有奇珍異寶,只有那截血淋淋的斷指。

“我們是來討說法的。”康庭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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