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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九十八章 金烏隕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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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九十八章 金烏隕臺(三)

——

還未等康庭岳的話說完,賀玠就猛地拔出淬霜,提劍刺入了自己的掌心。

他動作快準狠,不帶一星半點的猶豫。

淬霜破皮而入,剎那的劇痛讓賀玠身形晃了晃,眼眶瞬間紅了起來。

該死,這破身體對疼痛的感受簡直敏感到可怕。

掌中被毒針刺破的地方被淬霜劃開一條深邃的傷口,正汩汩往外冒著鮮血。

割肉放毒,這是最快排出毒素的方法。

“沒用的,這可是蜂妖給我的毒針,被我特地煉制而成。”康庭岳輕輕撫摸著竹傘的骨架,看著賀玠血流不止的手道,“這毒一旦進入血脈,會立即依附在你通體的脈絡骨髓之上,一點點蠶食你的血液和生命。不要白費力氣了。”

賀玠低頭看著掌中逐漸開始擴散的青黑毒紋,忽地感覺心臟被重錘擊打,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

“真是可憐呢。”康庭岳俯身擡起賀玠的下巴,在他渙散的眼神中笑道,“明明你都已經找到了木牒,老老實實等待著試煉結束不好嗎?非要淌入這汪渾水。”

“怎麽?想集齊所有的真木牒防止蜂妖餘黨銷毀證據?”康庭岳道,“你到底猜到了哪一步呢?”

“是你……是你給蜂妖謀略的這一切?”賀玠汗如雨下,四肢癱軟不能動彈,“暗器殺人的方法……還有城中的謠言?”

康庭岳淺淺笑道:“將死之人,就不必知道那麽多了。”

“不過就是可惜了你這漂亮的臉蛋。”康庭岳略帶惋惜道,“不如等你死透後,我把它割下來裱在我府中如何?這樣也算是讓你的容貌流芳百世了。”

康庭岳的目光淬了鴆毒,說出的話也讓賀玠遍體生寒。

“讓我摸摸看,你的脈搏還有多久才會停止跳動呢?”康庭岳嬉笑著抓起賀玠的手,“那兩個男人可都是沒撐過半炷香的功夫,你也快了吧。”

賀玠狠狠地甩開他,眼前出現了黑霧重影。

“很難受嗎?”康庭岳低語,“很快就能解脫了。”

賀玠右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心口,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上,痛得恨不得在那裏挖出五個窟窿。康庭岳滿意地看著他這副痛苦的樣子。

“親眼看人死亡可不是好兆頭,會讓黴運纏身的。我還是一會兒再回來給你收屍吧。”

康庭岳撐開傘正想要轉身離開,誰知賀玠腰間的銀劍突然在此時劇烈顫抖起來。

淬霜的劍身被桎梏在鞘中,連帶著劍鞘都發出刺耳的嗡鳴。

康庭岳皺眉回頭,右眼卻在瞬息間變得漆黑一片。

“小公子!”竹骨傘看清了淬霜的動向,可那把劍實在是太快了,快到它根本沒有時間回防。

賀玠已經徹底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而他的佩劍卻淩空於康庭岳頭頂,劍尖直直指向他。

康庭岳緩緩將捂住右眼的手拿下來,手上已是鮮血淋漓。

“器妖嗎?為何我沒有感受到妖息?”康庭岳臉色霎時陰沈如水,緊閉的右眼溢出一縷猩紅。

“小公子……”竹骨傘聲音在發抖,“這、這把劍,不是妖,它沒有妖丹……”

“不是妖?”康庭岳擰眉怒道,“那它能是鬼不成?”

似乎是為了印證康庭岳的話,淬霜驀地調轉劍身,化為疾馳的流光朝著康庭岳沖過去。

它突刺的速度極快,康庭岳光靠竹骨傘的傘面根本無法做到完全的防護。眨眼間腿上和手臂上都被劃出了大大小小的傷痕。

“小公子!快逃吧!我也要撐不住了!這劍太兇了!”竹骨傘痛苦地嚎叫著。

康庭岳輕嘖一聲,被刺傷的右眼很顯然也滯緩了他的動作,若是再纏鬥下去,他很可能會死在這把詭劍之下。

“走!”

康庭岳大喊一聲,最後再瞥了一眼賀玠。

確定那具身體已經沒有起伏後,康庭岳朝空中拋起竹骨傘。那傘面驟然變得寬大無比,康庭岳飛身抓住竹桿,傘面就迅速合攏,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向遠方飛去。

淬霜就這樣懸浮在半空,沒有追上去也沒有降落。直到那傘妖的身影小得只剩下一個點了,它才慢慢落到賀玠身邊,斂起了周身的銀光。

一人一劍就這樣靜靜地躺倒在地,日頭鉆出雲層直射在他們身上。若是有人遠遠看去,還以為賀玠只是在享受一場安寧的午睡。

一只白蝴蝶翩躚著落在賀玠臉前,被他輕淺的鼻息吹動了翅膀。

賀玠的眼皮抖動了兩下,隨後微微睜開眼,轉動眼珠觀察了一番身邊的動靜。

沒有妖息,也沒有人聲。康庭岳的確是逃跑了。

“呼——”賀玠長舒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長時間的憋氣讓他的臉色發紅,但方才那副痛苦的模樣已經無影無蹤了。

“我還以為暴露了呢,我演得那麽誇張他都沒發現?”賀玠拍著胸口自言自語道。

淬霜一動不動地待在他身側,和方才英勇殺敵的樣子判若兩劍。

“剛才真是多虧你了。”賀玠將淬霜抱起來,輕輕擦拭掉它身上的血漬。

淬霜沒有妖丹,這是毋庸置疑的。可它卻仿佛有了意識一般保護了自己,這件事怎麽想怎麽奇怪。

“管他的呢,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賀玠將淬霜收入鞘中,抱在臉邊蹭了蹭,“也算這麽多年沒白疼你。”

一定是自己和裴尊禮對它的精心照料讓這把劍吸收了日月之精華,使得其初具靈氣——賀玠就這樣說服了自己。

“不過話說回來那康庭岳也是蠢。”賀玠對淬霜說道,“他那毒針根本就沒有作用嘛!”

賀玠看著自己掌中的傷口,那些蔓延的黑紋居然一點點變淡了。

“虧我那麽相信他還真的慌了一下。沒想到那毒淡得跟水一樣,完全沒感覺啊。”賀玠翻轉著觀察自己的手,口中嘟囔個不停。

這就是傳說中的欺人者終會被人欺嗎?看來唐楓終是在他身上留了個心眼,給他留的是一枚假毒針。

賀玠動動肩膀站起身,正準備離開,腳下卻踢到了一個東西。

是那個玉信筒。

信筒上的毒針已經彈出失去了威懾,賀玠將它撿起來晃了晃,裏面傳來信紙碰撞的聲音。

真有東西?

賀玠打開信筒,拿出裏面用紅絲線捆住的紙張展開一看,差點沒被那一行行鬼畫桃符的墨痕晃花眼。

這真的是文字嗎?賀玠眼皮跳了跳,重新將信紙卷好放回筒中。

他本來打算將這個晦氣玩意兒隨手丟掉的,但想了想還是放進了袖中,隨後佩好淬霜轉身走入了山林。

——

陵光城中金烏臺下。

離裴尊禮定下的酉時還有整整一個時辰,可聞訊而來的百姓已經將周圍大大小小的街道圍得水洩不通了。

這金烏臺也是上千年的老古董了。有坊間相傳說是那陵光神君在立國之初所建成的。站在臺上朝北看了卻谷山頭,南望巖江水跳峽,向東三百裏,向西行七日,就是陵光全部的地界。初為固國地標,不過兩三丈之高。經後人不斷修繕重塑,到了如今五層有餘。站在臺下,只有伸長脖子仰望才能看見開闊臺頂上飄揚的金烏旗幟。

金烏臺不設禁令於百姓,人人皆可登頂眺望。只有在開年之際或重大節日時會由伏陽宗接手掃塵,用做祭祀儀典。在陵光百姓心中就是神君降世之處的存在。

而此次的傳言弄得滿城上下人心惶惶,被眾多百姓奉為信仰的鎮國宗門居然草菅人命傷天害理,若是再不加以澄清,謠言不知會被傳到何種境地。

事關陵光整國,唯有金烏臺能擔得起此事的份量。

但就是如此莊重威嚴之地,此時卻被毫無章法秩序的人群擠成了鬧市。幾名面色兇煞的男人擡著木頭架子擠過人潮來到金烏臺下,對著刻有神君真身的石碑放下手中的擔架,而那擔架之上竟是一具被白布覆蓋著的屍體。青灰的手臂還垂在一旁,那上面滿是中毒的烏黑紋路。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的身份來歷。

守在臺下的伏陽宗弟子見狀立即上前阻攔,卻被那些男人兇狠地推到一邊。

“做什麽做什麽?想動手?”

“我們的兄弟被你們宗門害死了!現在他老父一人無依無靠讓我們來討說法,難道不合情合理嗎!”

周圍的百姓不論是明白的還是不明白的,都被這一聲高喊煽動,紛紛附和起來。那幾位弟子攔也是不攔也不是,只能用手格擋著步步緊逼的男人們。

“今天敢這樣隨意殺死無辜良民,他日還不得屠盡整個陵光啊!”

男人們的情緒無比激動,顯然和死者關系匪淺。

他們赤紅的雙眼和嘶啞的吼叫讓許多搖擺不定的百姓也徹底偏倒了,好不容易平覆下來的場面又開始喧鬧聲討起來。阻攔的弟子身上都掛滿了百姓丟棄的垃圾菜葉,可得令於宗主的他們除了定定地站住以外什麽都不能做。

無論如何也不能反抗——這是宗主的死命令。

酉時將近,金烏臺上的旗幟撲簌著展開,在獵獵風中飄蕩。

裴尊禮站在臺頂中央,身後是一眾宗門長老,腳下是正在順毛的猞猁。

一道黑影突然出現在裴尊禮身側,單膝跪在他腳邊雙手奉上一卷文書。

“回宗主,兩位死者的身份都已經查清楚了。”

裴尊禮擡手展開文書,將上面所寫一掃而過。

“辛苦了。”他面色如常地緩聲道,“我要找的人也來了嗎?”

“回宗主。”鐘長老拱手向前,“人已經在金烏臺下的百姓之中了。”

“好。”裴尊禮點點頭,將文書合上。

“那就開始吧。”

話音剛落,西邊的最後一縷日光也隱入了山頭。一聲聲沈悶的鼓聲從金烏臺上傳向四面八方,鎮住了其下所有的混亂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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