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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七章 蜚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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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七章 蜚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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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雨洗凈了陵光城中的浮塵。

院墻後的白梅被雨絲打進泥裏,黑夜中宛如繁星墜落大地,順著涓涓流水淌成了人間星河。花瓣打著旋兒飛入匯聚成潭的雨水中,倒映出那位蹲坐在高臺之上的少女。

少女一邊擺弄著自己濡濕的黑發,一邊看著手中寫滿字跡的宣紙。

那宣紙足足有百張之多,一手差點握不下。紙和她的手一般白凈,字和她的眼瞳一般墨黑。

少女臉色陰郁眸光不善,一邊讀著紙上的字跡一邊擺弄著衣服上的墜珠。

一紙看罷,她站起身來,雙臂上漸漸長出一雙白鰭。

少女眺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將手中厚厚一疊的紙張朝空中用力撒去。

紙張四散紛飛,少女只微微吹了口氣,它們便朝著不同的方向飄去。

屋檐下,林梢上,板橋前,小巷後。

不過羲日露頭的時間,陵光城內的每一隅都覆上了一張紙。從高臺上俯瞰勝似滿地霜。

做完這些後,她轉頭看向腳邊一具趴伏癱軟的屍體,嫌棄地用腳翻了個面,讓他鐵青的臉正面向月光。

這是個男人的屍體,他的腹腔間被開了個大洞,裏面的血液早已流幹,整個軀體出瘆人的青灰。

少女狠一咬牙,擡腳踹向屍體的腦袋,讓他從高臺墜落,直直摔在青石板路面上。

這裏是陵光最為繁榮的街道,無數商鋪酒樓作坊皆設於此。直到城中第一位推開家門洗菜洗衣的老婦人起床時,這具屍體和紛飛的紙張將會驚醒整座城。

——

“到底是怎麽回事?”裴尊禮看著手中一明一暗的傳音符,眉頭緊蹙。

“前去打探的弟子還沒回來,不過這麽大規模的百姓暴動陵光已經很多年沒出現過了。還請宗主務必回來主持大局。”鐘老語氣焦急,想也知道形勢相當嚴峻。

“那屍體為何會被盜走?我不是囑咐過將其收整妥當,今日送還歸家嗎?”裴尊禮問。

“確實如此啊宗主……可誰料就是看守的小弟子打盹的工夫,屍體就不見了!”鐘老急道,“誰也沒料到有人會去偷盜這種……這種……”

“在山中被盜的嗎……”裴尊禮握住傳音符喃喃,“是選拔者幹的。”

賀玠擡眼看向裴尊禮,發現他也在盯著自己。

“好,我知道了。先讓外門溫長老攜弟子穩住局面,務必告知不能與百姓發生沖突,我馬上回來。”語罷,裴尊禮將傳音符捏作一團,用指腹捏住懷中尾巴的後脖頸,輕聲念叨一句咒法。

“啊!”尾巴猛地睜眼,四肢一蹬,整個身體舒展成了個板凳。

清醒過來的尾巴先是瞪著眼四周瞟了一圈,在看到裴尊禮後立刻紅了眼眶,撲到他脖子上哇哇大哭起來。

“爹!你沒死真是太好了!我看到妖王那個老混蛋要拿你去當下酒菜,我怎麽都打不過他!他還逼著我一起吃!”尾巴哭得肝腸寸斷,差點背過氣來。

裴尊禮:“我死了?”

郎不夜:“妖王?”

賀玠:“爹?”

四個人四種臉色,場面比那戲班子雜耍還好看。

“沒出息,遇到高階點的幻術就嚇破膽,教你破幻境的法子你都忘光了。”裴尊禮將尾巴從身上扒下來,解了他身上的咒法,讓他得以變回人形。

賀玠看看坐在地上還沒緩過勁兒的尾巴,又看看裴尊禮,總覺得他雖然說出的話十分嚴厲,但聽上去卻並沒有那麽刺耳,甚至還有些無奈,還真像是面對撒潑的孩子束手無策的父母。

說起來——賀玠的思緒開始飄遠。之前在孟章城的時候,尾巴也和裴尊禮鬧過情緒,那時候自己只顧著安慰他沒看出端倪,如今仔細回憶,還真覺得兩人之間的氛圍似乎不是簡單的宗主與弟子。

“宗門那邊出了點情況,選拔試煉暫時由你來接手掌控。能做到嗎?”裴尊禮沒時間聽尾巴嚎哭,利落地下達任務。

“誰?我?”尾巴震驚地忘了哭,用手戳了戳自己的臉。

“幫我把那只害群的蜂妖捉出來,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吧。”裴尊禮道。

尾巴看著他認真的神情,被委以重任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立刻挺起胸膛回答:“當然!”

裴尊禮看著他臉上還掛著晶瑩的鼻涕和淚珠,扭過頭嘆了口氣,轉而看向郎不夜道:“不知這位兄臺可否與我一同離開。”

郎不夜皺眉道:“為何?”

裴尊禮直視著他的雙眼道:“既然你來此的目的只是為了尋找賀玠,那麽於情於理你繼續留在這場選拔中也都不合適了。”

“我無法確保你是否會對選拔者做出其他傷害行為,也知曉了你並無通過選拔的決心。那麽只有讓你離開這一穩妥的方式了。”

裴尊禮說的話四平八穩,乍一聽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

“可是委托我的人許了我一個月的幹臘肉。”郎不夜看上去很是煩惱,“說是讓我跟他跟到選拔結束為止。”

“一個月?我出一年的份。”裴尊禮面不改色道。

“成交,我走。”郎不夜果斷接受。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肉能使狼伏低啊。

賀玠看著郎不夜滿眼寫著“敢為半斤肉折腰”幾個大字,被他這通透的妖生信念震撼了。

“那我們就先行一步了。”裴尊禮這句話是對著賀玠說的,但賀玠的思緒已經不知道飄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眼神都沒落在他身上。

“我走了。”裴尊禮又說了一句。

這下賀玠回魂了,忙不疊沖著他抱拳鞠躬:“恭送宗主大人。您放心,我一定會找到木牒順利完成選拔的。”

“我不是說這個……”裴尊禮扶住額頭,沈吟半晌只能道,“罷了。多加註意,不要勉強。”

“好的!”賀玠重重點頭。

裴尊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底神色覆雜。但到最後也沒有再說什麽,揮袖轉身離開。

郎不夜也未多話,秉持著“吃人嘴短”的道德跟隨裴尊禮而去了。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

待到兩人的身影消失不見,尾巴終於問出了憋在心裏已久的問題。他剛進入幻境就被魘住昏迷,直到被裴尊禮喚醒前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那幻境是蜂妖同夥而為,目的大概也是想用幻術讓其他選拔者自相殘殺。”賀玠低頭推敲著,“現在蜂妖那一夥人的計劃已經很明晰了。他們就是想通過各種卑劣手段奪取選拔者性命,包括但不限於制造假木牒暗器,毀掉真木牒和布下幻境。這些方法也簡單粗暴,只要其他人都死完了,那通過選拔的就只有他們了。”

尾巴蹺著腿坐在石頭上,認真聽賀玠分析。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殺兩人,那蜂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還有我們到底要去哪兒才能找到她?”尾巴冥思苦想,小臉都擠出了褶子。

“這點我一開始也沒想通,但那位郎兄說的一句話倒是提醒了我。”

賀玠點點下巴道:“他說過他剛入山的時候,曾見過第二位死者。”

“那個時候,死者正在千丈崖邊徘徊,你也告訴過我,確實有一個線索名為‘崖草’。所以我就在想,會不會那個人原本的線索應該就是‘崖草’,而非我從他身上找到的‘斑巖’。”

“但他的確因為‘斑巖’這條線索死了。”尾巴道,“他循著‘斑巖’這條線索找到谷地,被假木牒的暗器所殺。這就是我們看到的真相。”

“對,但這只是結果。他被殺的原因和過程我們還無法得知。”賀玠從袖中掏出那片從瘦男人屍體上搜來的線索左右看了看,“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你敢不敢賭一回?”

尾巴擡眼看他:“什麽?”

“我猜,蜂妖現在就在千丈崖。”賀玠將線索拋起又接住,表情有五分篤定。

“為什麽?”尾巴問。

“解釋不清楚,只有去了哪裏看過後才能得知。”賀玠拍拍褲腿上已經幹掉的泥巴,正色道,“得快點出發了,必須得在她離開之前。”

尾巴正閉著眼睛思索,胳膊就被賀玠猛地抓住提了起來。

“走吧震兄,到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什麽?”尾巴不解。

“你的妖術啊。”賀玠笑瞇瞇道,“我知道你可是日行千裏不在話下呢。”

——

離宗門越近,那一陣陣憤怒的呼聲就越清晰。

裴尊禮帶著郎不夜降落在郁離塢邊,早已等候在此處的內門長老見此紛紛迎上前,就連好久不見的莊霂言都難得地沈下臉,坐在一旁的輪椅上一言不發。

“已經打探清楚了宗主。”為首的鐘老率先向裴尊禮稟報,“是因為有人在城中大肆散布伏陽宗壓榨百姓,用弟子選拔為幌子,欺騙無辜民眾為其研制的暗器獻出性命的謠言。而怪異的是,那具昨日暴死的男屍不知為何出現在了主街集市口,被數位百姓目睹,覺得更是佐證了那股流言蜚語。百姓怒我宗之不忠,憤我宗之陰狠。故而引發暴亂。”

“宗主,這是弟子們在城中找到的散布謠言的紙張。雖然我們已經將其全部找到並銷毀,但看到此紙和私藏的百姓還是……”鐘老雙手奉上在城中找到的宣紙,遞到裴尊禮手中。

裴尊禮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宣紙上的內容,眼神寒得刺骨。

“散布謠言的人找到了嗎?”

裴尊禮冷聲問道,手中的紙頁被竄起的火焰燒了個精光。

“還沒有。不過老夫認為,眼下如何好安頓百姓才是重中之重。”鐘老伏身拱手道。

裴尊禮凝神聽著宗門之外吵嚷的聲音,緊抿的嘴唇突然緩緩勾起。

“原來是這樣嗎?”他目光越過眾長老看向遠處歸隱山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語,“原來她的目的是這個。”

長老們面面相覷,以為宗主這是被天降的橫禍砸暈了頭。

“鐘老!”裴尊禮突然朗聲喊道。

“在!”鐘老被驚了一跳。

“隨我一同出宗。”裴尊禮語氣堅決。

“現、現在?”眾長老都有些猶豫,“宗主您現在出面,恐怕不妥。”

“我若是不出面,才是正中幕後之人的下懷了。”裴尊禮一手摸進袖子中,似是在摸索某物。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不解。

“你們在懷疑我的判斷?”裴尊禮挑眉。

“不敢不敢。”眾長老低下頭。

別的不說,這伏陽宗宗主之名自從易位裴尊禮之後,在重大要事上的裁決從未出過差錯。

既然宗主想這樣做,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眾人無一不是這樣想的。

“那便隨我前去即可。”裴尊禮也沒有多做解釋的打算,朝著一旁好整以暇的莊霂言揮揮手。

“幫我個忙。”裴尊禮指了指身後的郎不夜,“帶他去吃飯。”

莊霂言扭頭朝身側看了看,發現自己左右兩邊都沒人後才確定裴尊禮是在叫自己。

“本王?帶他去吃飯?”莊霂言不敢置信,“你讓本王帶一個庶民去吃飯?你瘋了嗎?”

裴尊禮走到莊霂言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了幾個字。

莊霂言的手猛地握緊,差點捏碎輪椅的扶手。

“當真?”他擡眼死死盯著裴尊禮。

“只是猜測,所以想讓你來確定。”裴尊禮回頭瞟了一眼郎不夜,見他正在逗弄手上停留的一只蝴蝶。

“好吧。”莊霂言臉色有些難看,聲音也沈了下來,“你這麽說,我可就不得不去看看了。”

——

與此同時,尾巴用妖術似風般地帶著賀玠來到了千丈崖附近。等到賀玠扶著樹緩解了胃裏的翻江倒海後,兩人才小心翼翼地朝著崖邊挪動。

“我看到了!”尾巴眼瞳一凝,低聲朝賀玠喊道,“有人在那邊!”

賀玠探出頭,透過雨後的縹緲霧氣,的確在崖邊看到了一抹纖細的身影。

是唐楓——賀玠認出了那道身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賀玠輕聲道,“我知道蜂妖的計謀是怎樣的了。”

“是怎樣?”尾巴蜷縮在賀玠身邊,雙耳微微彈動。

身後有腳步!尾巴猛地回頭,肩膀正好被搭上了一只手。

“二位也是來尋找‘崖草’木牒的嗎?”

尖細的男聲響起,冷汗瞬間布滿賀玠全身。

“好巧,我也是。”

賀玠緩緩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把竹骨傘面。

雨傘被舉過頭頂,傘下的年輕男人正含笑地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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